杜重威倒下的時候,廳里真正的廝殺才剛剛開始。
「拿下!」
高懷德一聲暴喝。
幾名方才還低眉垂首的「隨從」不知道從哪裡拔出了兵刃。
離門最近的兩人猛地轉身,一左一右守住出口。王蒙帶著幾名軍士撲向杜重威親隨,其中一人剛把手按到刀柄上,刀還沒出鞘,胸口已經挨了一腳,整個人仰面摔倒。
另一人反應更快。
「護節帥——」
聲音只喊出一半。
一柄刀從側面砍進肩頸。
血濺到了旁邊的柱子上。
傅誠站在原地,肩上擔子早已掉了。
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邊躲,只得縮在一旁。
剛才還客客氣氣的一群人,眨眼之間全變了樣。
高行周手裡還握著染血的短刀。
杜重威倒在他腳邊。
血從脖頸下面慢慢淌開,浸進地磚縫裡。
傅誠直到現在都有些難以把眼前這個人,和路上那個腰背微駝的老挑夫放在一起。
外面忽然傳來喊殺聲。
緊接著又是一陣更大的騷動。
有人衝進來。
「太尉!」
「城門已閉!」
「牙兵那邊動了!」
高行周抬起頭。
臉上沒有多少喜色。
「照名單拿人。」
「敢聚兵者,斬。」
「其餘各歸本營。」
「喏!」
軍士轉身就走。
又有人快步進來。
「杜弘璋拿住了!」
「帶來。」
沒過多久,杜弘璋便被兩名軍士押進正堂。
方才在城門外迎接高懷德時,他還衣冠齊整,滿臉笑意。
現在髮髻散了一半。
右臉不知道被誰打了一拳,嘴角都是血。
他一進門便看見了地上的杜重威。
整個人猛地停住。
「父親!」
杜弘璋掙了一下。
身後的軍士一腳踹在他腿彎。
撲通一聲。
人跪了下去。
他抬頭看向高行周。
那張臉一下漲得通紅。
「高行周!」
廳中幾柄刀立刻抬了起來。
高行周卻擺了擺手。
「讓他說。」
杜弘璋死死盯著他。
「我父奉詔鎮守魏州,何罪之有?」
高行周道:「何罪,朝廷自有論處。」
「你假傳聖旨!」
「詔書是真的。」
高行周低頭擦著刀上的血。
「犒賞也是真的。」
杜弘璋一怔。
高行周繼續道:「老夫來魏州,也是真的。」
「只是你父親不知道老夫為什麼來的。」
廳里沒人笑。
杜弘璋臉色已經變了。
「你——」
「押下去。」
高行周沒有再理他。
「與杜黨叛逆分開看管。沒有老夫的令,誰也不許殺。」
「喏。」
杜弘璋被拖出去的時候還在罵。
罵聲越來越遠。
傅誠卻沒心思聽。
因為外面的動靜更大了。
先是一陣喊殺。
隨後似乎有人在高喊什麼。
又過了片刻,遠處忽然傳來幾聲銅鑼。
高懷德已經走到高行周身邊。
「父帥,城裡信號已經放出去了。」
高行周點頭。
「城外該動了。」
……
元城城南。
中軍大營。
一名騎卒策馬狂奔而來。
「城上換旗!」
「牙城號煙已起!」
帳前幾名將領同時起身。
有人猛地喝道:「動手!」
軍營里幾個早就被盯住的人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,便被按倒在地。
其中一人掙扎著大喊。
「你們作甚!」
「我是來參軍機的!」
沒人回答。
一名軍士直接從他懷裡搜出一封折好的紙。
另一邊也有人被拖了出來。
帳幕掀開。
包袱被扔在地上。
幾枚用來往來的信牌滾了出來。
城外的大軍沒有一股腦往城裡壓。
只有早已整備好的幾隊精兵開始前移。
有人守住城外道路。
有人直奔城門。
更多的人仍舊留在原處。
不許亂。
不許動。
也不許任何人私自離營。
……
節度使府內。
高行周的人已經從正堂向外控制府門。
府里另外幾處也幾乎同時有人動手。
有些本來穿著天雄軍衣甲的人突然反戈,將身旁還沒反應過來的同伴按住。
有人從側門放進軍士。
有人砍斷門閂。
還有人拿著早已寫好的名單,一間一間搜人。
「無關人等退出正堂!」
有人大喝。
傅誠如蒙大赦。
他根本不想繼續待在這裡。
幾個真正的挑夫和雜役趕緊往外退。
沒人管他們。
走出正堂的時候,傅誠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高行周已經坐到了方才杜重威坐過的位置上。
地上的血還沒擦。
杜重威的屍體還在。
有人正在翻找印信。
有人送來文書。
有人跪在地上稟報城中各營動靜。
傅誠收回目光。
跟著人往外走。
走出正堂,外頭已經亂成一片。
起初只是亂。
府里的僕役四處奔跑。
女人哭。
孩子也哭。
有人抱著箱子不知道該往哪邊走。
再往外,事情便開始變得不一樣。
兩個穿著天雄軍衣甲的人從一間屋裡拖出一個富態中年男子。
那人一路求饒。
「我不是杜公心腹!」
「我只是管庫的!」
「饒命!」
沒人聽。
其中一個軍士把人拖到牆邊。
一刀下去。
人便倒了。
另一個已經衝進屋裡翻箱倒櫃。
傅誠腳步慢了一下。
身旁的人趕緊拉他。
「走!」
「別看!」
傅誠被拽著繼續往前。
剛過一道月門,前面又傳來女人尖叫。
一個衣衫華貴的年輕婦人被人從屋裡拖出來。
她死死抓著門框。
「放開我!」
「我與杜家無關!」
拖她的人罵道:「無關?你兄長仗著杜賊的勢,打斷老子兄弟一條腿的時候怎麼不說無關!」
旁邊還有人在笑。
婦人的手被硬生生掰開。
人被拖向旁邊的屋子。
門砰的一聲關上。
傅誠停住了。
他知道裡面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可他什麼也做不了。
甚至沒有資格開口。
那幾個人身上穿的是天雄軍的衣甲。
旁邊還有一群人。
沒人攔。
有人裝作沒看見。
有人甚至覺得痛快。
一個渾身是血的漢子從院子另一頭衝出來,手裡提著一隻銅壺。
「杜賊倒了!」
他大笑。
「杜家倒了!」
後面立刻有人跟著往一間屋裡沖。
木門被踹開。
瓷器碎裂的聲音。
女人的哭聲。
男人的叫罵聲混在一起。
傅誠甚至看見一個軍士從屍體手上掰下一枚戒指。
剛藏進懷裡,轉身便大喊:
「奉太尉令!搜拿杜黨!」
傅誠只覺得胃裡有什麼在翻騰。
正準備繼續走,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。
「住手!」
「高太尉有令!」
「諸軍不得擾民,不得私掠!」
「敢藉機搶掠姦淫者,斬!」
幾名騎卒衝進院中。
後面跟著高行周本部軍士。
有人當場被按住。
也有人已經搶了東西,見勢不對趕緊往別處跑。
亂勢終於開始被壓下來。
傅誠跟著人從府里出來的時候,連自己那副擔子去了哪裡都不知道。
一路上他很少說話。
出了元城牙城,穿過街道,再出元城。
有人檢查腰牌。
有人詢問他們屬於哪一隊。
傅誠都答了。
可怎麼答的,他自己也記不清。
等他重新看到熟悉的輜重車時,天已經快黑了。
張牛兒正在車旁蹲著。
看見傅誠回來,他先是愣了一下。
隨後站起來。
「回來了?」
傅誠點頭。
「嗯。」
張牛兒上下看了看他。
「沒傷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的擔子呢?」
傅誠怔住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兩手。
空的。
過了好一會兒才道:「不知道。」
張牛兒盯著他。
沒罵。
只是從腰間取下水囊遞過去。
傅誠接過來。
喝了一口。
水有些涼。
他又喝了一口。
張牛兒在旁邊坐下。
「頭一回?」
傅誠沒明白。
「什麼?」
「看人殺人。」
傅誠沉默片刻。
「死人我見過。」
張牛兒也沒說話。
傅誠低頭看著手裡的水囊。
過了很久,他才道:「不一樣。」
「嗯。」
張牛兒只應了一聲。
遠處軍營里卻忽然響起一陣歡呼。
有人已經把消息傳開了。
杜重威伏誅。
魏州已定。
有人高興。
有人拍手。
甚至有人開始討論今晚會不會加肉、有沒有犒賞。
傅誠坐在那裡聽著。
腦子裡卻還是那扇砰然關上的門。
還有那個一邊往懷裡塞戒指,一邊高喊奉太尉軍令的軍士。
他忽然一點胃口都沒有。
……
當晚。
元城牙城燈火通明。
血已經洗過。
杜重威的屍體也已經搬走。
正堂重新擺上席案。
高行周換回了自己的衣服。
白日那身粗布衣已經不見。
他坐在上首。
下面坐著高懷德,韓通等幾個隨高行周北上的將領也在,另一邊則是天雄軍舊將。
酒已經斟上。
席間卻沒人急著動杯。
高行周端起酒盞。
「今日倉促。」
「諸位受驚了。」
沒人敢接這句話。
高行周自己飲了一口。
「老夫來魏州,是奉詔北上拒契丹。」
「不是來殺盡天雄軍的。」
席間有人抬起頭。
高行周繼續道:「杜重威之罪,自有朝廷定論。」
「今日跟著做事的,也分個先後輕重。」
「通敵者,查。」
「舉兵抗命者,查。」
「趁亂作惡的,也查。」
「其餘諸軍,各守舊營。」
他放下酒盞。
「以前吃天雄軍的糧,往後還是吃天雄軍的糧。」
「以前當什麼官,只要沒犯死罪,暫且還當什麼官。」
席間氣氛這才稍稍鬆了一些。
有將領起身。
「太尉寬仁!」
其他人也跟著舉杯。
「敬太尉!」
高行周擺擺手。
「坐。」
眾人重新落座。
只是正堂里始終有一個位置空著。
就在右側中間。
案上也擺了酒。
卻沒人坐。
終於,有人忍不住問:
「太尉,這裡……」
高行周看了一眼。
「留著。」
那人立刻不問了。
又過了一陣。
一名親兵快步進來。
在高懷德耳邊低聲說了幾句。
高懷德神色微動。
抬頭看向父親。
「來了。」
整個席面忽然靜下來。
高行周點頭。
「請。」
沒多久。
一個年輕人出現在堂外。
二十多歲。
身上沒有披甲。
也沒有帶兵器。
身後只跟了兩個人。
到了門口,兩名隨從被攔下。
他自己走了進來。
席間絕大多數人都認識他。
杜重威次子。
杜弘璉。
杜弘璉進門以後,先看了一圈。
很多目光迅速避開。
有幾個白日裡還屬於杜重威一系的將領低下了頭。
然後,他看見了一個人。
杜弘璨。
自己的親弟弟。
杜弘璨就坐在靠近高懷德的位置。
兩兄弟對視。
杜弘璨先低下頭。
杜弘璉臉上反倒慢慢露出一點笑。
他什麼也沒說。
走到堂中。
朝高行周行禮。
「罪將杜弘璉,見過太尉。」
高行周看著他。
「坐。」
杜弘璉抬頭。
看了一眼那張空席。
隨後走過去坐下。
旁邊的人下意識往另一側挪了一點。
高行周像沒看見。
「喝酒。」
杜弘璉端起酒。
一飲而盡。
「好酒。」
「魏州的酒。」
高行周道。
「你從小喝慣了。」
杜弘璉手指停了一下。
隨後笑道:「今日喝起來,味道倒不一樣。」
「酒沒變。」
高行周道。
「人變了。」
席間再次安靜。
杜弘璉放下酒盞。
「太尉請我來,想來不是為了說酒。」
「自然不是。」
高行周看著他。
「老夫想問你一句。」
「請太尉問。」
「你父待你如何?」
杜弘璉沉默了一瞬。
「父恩如山。」
高行周點頭。
「那你該替他報仇。」
一句話落下。
有人手裡的酒盞都停了。
高懷德抬眼看向杜弘璉。
杜弘璨則始終低著頭。
杜弘璉看著高行周。
好一會兒。
才開口。
「若家父死於私仇,身為人子,自當報。」
「若死於國法……」
高行周問:「如何?」
杜弘璉停住。
「罪將不敢言。」
高行周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倒會說話。」
沒人跟著笑。
高行周又道:「你父死了。」
「杜弘璋被押。」
「你今日還肯來,說明你也沒真想替他拼命。」
杜弘璉臉上的笑終於淡了。
高行周端起酒盞。
「老夫不逼人。」
「只是這魏州上上下下已經死了不少人。」
「再死下去,得了好處的只有契丹人。」
這時,一名天雄軍將領忽然起身。
「二郎。」
杜弘璉看向他。
那將領低聲道:「事已至此,莫再讓魏州流血了。」
另一人也開口。
「杜公之事,自有朝廷公論。」
「二郎還年輕。」
「太尉既願給機會,何必再走絕路?」
越來越多人出聲。
昨日他們中的很多人還在杜重威面前稱臣。
今日卻都在勸他的兒子認罪。
杜弘璉一個一個看過去。
看得有人不敢和他對視。
他忽然笑了。
「好。」
只說一個字。
然後起身。
走到堂中。
跪下。
「家父失德。」
「罪將不敢相從。」
整個正堂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見。
杜弘璉從懷裡取出一份東西。
雙手放在地上。
「這是家父與幾名將校往來的書信,還有幾個聯絡之人的名字。」
高懷德起身接過。
展開看了一眼。
隨即遞給高行周。
高行周沒急著看。
「你的兵呢?」
「已令他們卸甲歸營。」
「還有多少人?」
「願隨我死的,不到三百。」
高行周點點頭。
「比老夫想得少。」
杜弘璉低著頭。
「人心變得快。」
「是啊。」
高行周看著滿堂天雄軍將領。
「人心變得快。」
沒人說話。
過了片刻,高行周才道:
「杜弘璉暫押。」
「等聖人處置。」
兩名軍士入內。
杜弘璉站起來。
經過杜弘璨身邊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
沒有罵。
也沒有打。
只是低聲說:
「三弟。」
杜弘璨抬起頭。
杜弘璉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比我活得明白。」
說完便走了。
杜弘璨臉色有些發白。
杜弘璉被帶了出去。
高行周重新舉杯。
「諸位。」
「今日之後,天雄軍仍是朝廷的天雄軍。」
「北邊還有契丹。」
「誰若有本事殺契丹,老夫替他請功。」
「至於從前那些舊帳——」
他掃過眾人。
「就別再翻了。」
眾將紛紛起身。
「謹遵太尉之命!」
酒過數巡。
氣氛終於鬆了一些。
高行周開始點幾個人的名字。
有守住城門的。
有提前傳信的。
有控制軍營的。
一個個論功。
最後。
他看向杜弘璨。
「杜三郎。」
杜弘璨立刻起身。
走到堂中跪下。
「末將在。」
「你今日也有功。」
高行周看著他。
「若非你提前傳信,杜弘璉那邊未必這麼快處置乾淨。」
「魏州少死許多人。」
「老夫會上表朝廷,為你記功。」
杜弘璨連忙磕頭。
「謝太尉!」
「末將不敢居功。」
「都是為朝廷盡忠。」
高行周看了他兩眼。
「識大體。」
「顧大局。」
「很好。」
席間有人附和。
杜弘璨又磕了個頭。
高行周今日心情似乎終於好了些。
「說吧。」
「想要什麼?」
「官?」
「錢?」
「還是把你杜家留下的幾處產業給你保下來?」
杜弘璨抬起頭。
「末將什麼都不要。」
高行周一愣。
「哦?」
「只求太尉一件事。」
「說。」
杜弘璨又伏下去。
「末將想求一個人。」
「誰?」
「趙氏。」
高行周皺眉。
「哪個趙氏?」
正堂里忽然安靜了一點。
有幾個人神色已經變得古怪。
高懷德側過臉。
似乎想說什麼。
又沒說。
高行周注意到了。
「怎麼?」
一名天雄舊將咳了一聲。
低聲道:
「太尉……」
「趙氏,是杜公房中人。」
高行周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「杜公?」
下一刻。
他看了一眼白日裡杜重威死去的位置。
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杜弘璨。
整個正堂徹底安靜。
杜弘璨低著頭。
高行周半晌沒說話。
連高懷德臉上的神色都有些繃不住。
最後,高行周問:
「你剛才說,你所為皆是為朝廷?」
杜弘璨伏得更低。
「所為皆是為朝廷。」
停了一下。
他又道:
「趙氏……是末將私求。」
沒人出聲。
高行周盯著他看了許久。
最終,他靠回椅中。
「趙氏涉不涉你父之事?」
「絕不曾涉。」
「確定?」
「末將敢以性命作保。」
高行周沉默片刻。
「那便不必押去洛陽。」
杜弘璨猛地抬頭。
高行周已經轉頭看向高懷德。
「讓人去後院。」
「把趙氏帶出來。」
「交給他。」
杜弘璨大喜。
重重磕頭。
「謝太尉!」
「謝太尉成全!」
高行周端起面前的酒,喝了一口。
然後看向跪在地上的杜弘璨。
高懷德也看了杜弘璨一眼。
父子二人都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