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邊那人先動。
他沒有急著往傅誠身上撲,只往前逼了兩步,刀橫在腰側。傅誠不知道這是什麼架勢,也看不出下一刀會從哪裡來,只知道不能讓人靠近。
木槓往前一送。
那人側身避開,傅誠趕緊收回來,再捅。
第二下還是沒中。
可對方也沒能再往前。
這讓傅誠稍稍定了些神。
他不會打人。
不會用刀,更沒學過什麼棍法。
手裡這根木槓原本是拿來撬板車的,足有一人多高。現在唯一的用處,就是比那兩柄刀長。
那就不讓他們靠近。
左邊那名隨從開始往牆根挪,想從旁邊繞過去。
傅誠立刻把槓頭擺過去。
對方腳步一停。
右邊的人趁機沖近。
傅誠根本沒看清刀怎麼來的,只覺得寒光到了眼前,慌忙後退,木槓胡亂橫掃出去。
砰的一聲。
槓頭撞在牆上,震得他兩手發麻。
那一刀倒也落了空。
「娘的……」
傅誠喘了口氣。
他這才發現,自己已經退了四五步。
再退下去,後面就是巷口。
杜弘璋捂著肩膀站在兩名隨從身後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「別跟他耗。」
右邊那人應了一聲,突然伸手抓住木槓。
傅誠下意識往回拽。
另一人已經貼了上來。
這回他躲慢了。
刀鋒從後背外側擦過去,衣服先開了一道口子,隨後才有火辣辣的疼傳上來。
傅誠猛地往前一掙,顧不上被抓住的木槓,肩膀狠狠頂在面前那人胸口。
兩人撞成一團。
對方有傷,腳下一亂。
傅誠趁機把木槓抽回來,連退兩步。
背上已經濕了。
不知道出了多少血。
他沒空摸。
眼前兩個人又上來了。
傅誠掄起木槓橫掃。
這一次沒有想著打中誰,只想著把人逼回去。
木槓掃過來,那兩人只能退。
一人退得慢了些,被槓頭撞在大腿上,悶哼一聲,靠住牆才站穩。
傅誠自己也不好受。
一口氣掄出去,胳膊發酸,手心全是汗。
「過不去。」
他不知道這話是說給對方聽,還是說給自己聽。
右邊那人罵了一聲。
「宰了他!」
兩人這次沒再一個一個試。
傅誠看見他們同時衝過來,腦子裡哪還有什麼章法,木槓往前亂捅,捅中什麼算什麼。
第一下被刀格開。
第二下頂在一個人的腹側。
那人本就帶傷,被這一槓捅得整個人彎了下去。
傅誠還沒來得及高興,另一個已經逼到身側。
刀往下劈。
傅誠往旁邊躲,腿上頓時一涼。
他踉蹌著撞上牆。
低頭時才看見大腿外側被劃開一道口子。
傷口不深,血卻很快把褲腿染濕了。
傅誠低頭看了一眼,呼吸猛地一滯。
刀口再深一點,這條腿未必還能撐住。
對面那人已經再次舉刀。
傅誠只能咬牙把木槓往他臉上戳。
那人側頭。
槓頭擦過耳邊,撞在身後的牆上。
就是這麼一下,傅誠忽然聽見腳邊有人大罵。
「直娘賊!」
老周不知道什麼時候緩過來了。
他還躺在地上,手裡那根扁擔早就不知道丟去了哪裡。見那名隨從正從他旁邊經過,這老東西乾脆翻身撲過去,兩條胳膊死死抱住了對方小腿。
那人猝不及防,整個人向前一栽。
「放手!」
老周抱得更緊。
「老子今日挨這一腳還沒跟你算!」
對方回身便要砍。
傅誠顧不得腿上的傷,木槓已經掄過去。
砰!
這次結結實實砸在那人肩背上。
人被砸得伏倒在地。
老周趕緊鬆手,連滾帶爬往旁邊躲。
「傅小子!左邊!」
傅誠轉身。
另一個隨從已經從他身旁衝過去,一把扶住杜弘璋。
杜弘璋隨即往巷口跑。
「攔住他!」
傅誠喊了一聲。
也不知道是在喊誰。
老周剛爬起來一半,聞言看見從身邊經過的杜弘璋,什麼都沒想,直接往前一撲。
這回抱的是腿。
杜弘璋本就肩頭有傷,被他這麼一抱,整個人摔在地上。
「滾開!」
他一腳蹬在老周臉上。
老周被踹得鬆開手。
傅誠也趕到了。
他不敢拿木槓往人腦袋上砸,只往地上一杵,擋住杜弘璋起身的方向。
杜弘璋抬頭。
兩人第一次看清彼此的臉。
傅誠不認識他。
只看見這個年輕人臉上全是汗,左肩已經被血浸透,眼裡只剩急躁。
「讓開。」
傅誠喘著氣。
「你覺得呢?」
身後的隨從已經追了過來。
傅誠趕緊轉身。
刀鋒逼得他再次後退。
這一退,杜弘璋便從地上爬了起來。
傅誠心裡大罵。
顧前顧不了後。
他只能重新把木槓橫在巷子中央。
兩名隨從一前一後護住杜弘璋。
雙方又被堵住。
只是這一次,傅誠已經沒有先前那麼穩了。
背上疼。
腿也疼。
手臂發酸得厲害。
木槓似乎都比剛才沉了不少。
老周坐在牆根,鼻子下面都是血,一邊喘一邊罵:「張牛兒那狗東西要是再不回來,老子做鬼也得去找他!」
傅誠沒力氣接話。
他也想知道。
那狗東西到底跑哪去了。
遠處忽然傳來喊聲。
起初很模糊。
隨後越來越近。
「這邊!」
「快來人!」
「杜黨跑了!」
傅誠聽出了張牛兒的聲音。
而且不止一個人。
巷子另一頭隨即出現火光。
雜亂的腳步聲正在逼近。
杜弘璋臉色一下變了。
兩名隨從也知道走不掉了。
其中一人回身道:「大郎,走!」
杜弘璋沒有動。
「走啊!」
那人猛地推了他一把,隨後轉身朝火光衝去。
另一個也跟上。
「有賊!」
最前面的巡軍已經看見他們。
「拿下!」
巷道瞬間亂了。
兩名隨從迎著軍士衝上去,根本沒有退的意思。第一個才劈出一刀,便被長槍頂住,身後另一名軍士一刀砍進肩頸。
第二人又往前沖了幾步。
很快也被幾柄兵刃圍住。
傅誠沒再往前。
他站在原地,看著那兩個人先後倒下。
直到這時候,手裡的木槓才開始發抖。
杜弘璋想往另一頭跑。
老周坐在地上看見了,張口便喊:「那個!別讓那個跑了!」
幾名巡軍從傅誠身旁衝過去。
沒跑多遠,杜弘璋便被撲倒。
刀架在頸上。
張牛兒最後才跑進巷子。
他彎著腰,兩手撐著膝蓋,喘得連話都說不出來。
傅誠看著他。
張牛兒也看見了傅誠背上和腿上的血。
「你……」
傅誠沒理。
他低頭看了看木槓,鬆開手。
哐當一聲。
木槓掉在地上。
……
傷口不重。
軍中的醫士看過以後,只把傅誠背後和腿上幾處破口洗淨,敷了藥,再用布纏住。
張牛兒蹲在旁邊幫忙。
剛才跑得太狠,他到現在還在喘。
傅誠一聲不吭。
張牛兒也沒說話。
等最後一處傷口包好,傅誠忽然朝他伸出手。
張牛兒莫名其妙。
「干甚?」
「錢。」
「什麼錢?」
「前幾日我給你的錢。」
張牛兒臉頓時黑了。
「你腦子又壞了?」
「我花錢是讓你照看我。」
傅誠指了指自己背後。
「不是讓你一看見刀就跑。」
張牛兒一下站起來。
「老子那是去叫人!」
「錢還我。」
「還你個屁!」
老周靠在牆邊,鼻子已經塞了兩團布,聽到這裡立刻來了精神。
「我看該還。」
張牛兒轉頭。
「有你什麼事?」
老周道:「人家說得有理。」
「老子雖然倒得快,好歹沒跑。」
旁邊幾個巡軍頓時笑出了聲。
張牛兒氣得指著他。
「你還有臉說?」
「頭一個沖的是你,頭一個飛回來的也是你!」
老周不服。
「那我也是往前飛之前先往前沖了!」
「屁!你是讓人踹回來的!」
傅誠手還伸著。
「錢。」
張牛兒一巴掌拍開。
「你再提錢,老子把你腿上那口子重新撕開。」
旁邊一個巡軍笑道:「行了,你們也別冤枉老張。他剛才一路從巷子裡嚎出來,隔兩條街都能聽見。」
另一個接話:「我還當杜府又殺出來幾十個人,跟著跑過去才知道,就三個。」
張牛兒立刻指著他們。
「聽見沒有?」
傅誠道:「三個你跑成那樣?」
「老子不跑快點,你現在還能伸手跟我要錢?」
老周在旁邊插了一句:「這倒是真的。」
張牛兒哼了一聲。
老周又道:「不過你跑以後,前面可就傅小子一個人站著。」
張牛兒沒接話。
傅誠也沒接。
旁邊那個剛才一直趴著的輔兵正好被人扶過來,聞言趕緊解釋:「我後來其實想起來幫忙的。」
傅誠看向他。
那人立刻閉嘴。
張牛兒樂了。
「你還是趴著罷。」
幾個人笑起來。
傅誠背上的傷一扯,疼得咧了下嘴。
張牛兒看見,順手把剩下的藥布丟給他。
「拿著。」
「錢呢?」
「滾。」
……
杜弘璋重新被押回去的消息,很快送到了節度使府。
此時宴席早已散了。
正堂內的酒案撤去大半,留下的都是高行周自己的將領和幾個負責接管魏州軍務的人。
沒人再喝酒。
高行周坐在上首,面前攤著幾份剛送來的文書。
韓通問:「怎麼看的人?」
下面一名軍吏低頭道:「原先看守四人,兩人死了,一人重傷,一人不知去向。人是從西邊偏院出去的。」
「誰換的防?」
「還在查。」
韓通臉色難看。
「杜府今日才拿下,外頭還有兵,裡頭還有人看守。他一個傷了的公子,能從偏院走出去?」
沒人回答。
高懷德道:「他們府里的人比我們熟路。」
韓通沉著臉。
「再熟路,也得先過看守那一關。沒人放,他一個傷了肩的出不去。」
高行周一直在看那份看守名錄。
過了一會兒才問:「杜弘璉現在何處?」
堂里安靜了一瞬。
高懷德答道:「宴後已經收押。」
韓通道:「他今夜來赴宴,杜弘璋偏偏就在這時候脫了押。」
「是不是巧合,把人帶來問過便知道。」
高行周把名錄放下。
「去提。」
一名軍士領命出去。
沒有多久,人又回來了。
卻只站在門口。
「太尉。」
高行周抬眼。
「人呢?」
「死了。」
韓通站了起來。
「怎麼死的?」
「押送途中經過廊下,杜弘璉突然奪了前面軍士的刀。」
「看押的人還沒反應過來,他已經割了自己的脖子。」
堂里一時無人說話。
韓通冷笑了一聲。
「倒死得快。」
高行周卻問:「臨死前說了什麼?」
「什麼都沒說。」
「押送的人呢?」
「都在外面候罪。」
高行周沒有立即處置,只讓人把屍首暫時收斂。
韓通還想開口。
高行周抬手止住。
「人已經死了。」
「有沒有干係,查得到便查,查不到便罷。」
「先把今晚當值的人問清。」
後半夜又陸續查了幾輪。
能確定的是看守失職。
至於有沒有人暗中接應,沒人拿得出確實證據。
天快亮時,高行周終於下了處置。
當值而未死的看守,各杖二十,扣去當月一半錢糧;帶隊軍吏另加十杖。
有人建議再重些。
高行周沒同意。
「人最後沒跑掉。」
「該挨的挨。」
「沒有證據的罪,別往身上硬加。」
當天清晨,杜弘璋被押到元城牙城外。
沒有再審多久。
驗明身份後,斬。
消息傳回來時,高行周已經換了地方繼續議事。
沒人再提杜家。
案上擺的是各營名冊、軍械數目、糧倉封存和城門換防。
一件接著一件。
直到這些事處理過一輪,負責昨夜軍功核驗的軍吏才把冊子送進來。
「昨夜杜府西側巷中阻截杜弘璋等人,共五名輔兵,張姓輔兵奔走求援。」
高懷德把冊子拿過來。
「傷亡呢?」
「無人死。」
「躺了三個,一個傷了手臂,一個摔傷,還有個挨了幾下。站著的那個傷了背和腿,都不重。」
高行周道:「人是他們認出來的?」
「沒有。」
軍吏答道:「起先只疑是杜黨殘餘,後來對方先動刀。張姓輔兵去叫巡軍,其餘人阻截。」
「誰拖住最久?」
軍吏翻了一頁。
「是個叫傅誠的。」
「其餘人倒下以後,他一人用清街的木槓堵了片刻。後來周姓輔兵又起來幫著拖住杜弘璋。援軍到了,兩名隨從拼命阻攔,被當場斬了。」
高行周嗯了一聲。
「該賞就賞。」
「姓張的奔走得力,其餘等人也都記上。」
「那個叫傅誠的多一份。」
軍吏應下,很快報出擬定的賞格。
張牛兒、老周各賞錢三百文,另外兩名參與阻截的輔兵各二百文;傅誠賞錢五百文。
記到傅誠這裡,軍吏卻停住了。
高懷德問:「還有什麼?」
「這個叫傅誠的功,沒地方落籍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其他人等都有所屬,能記到原都。傅誠名下只有臨時編在後隊的記錄,沒有本軍、本指揮,也沒有原都。」
高懷德接過冊子看了看。
上面果然只有一個名字。
傅誠。
後面幾欄都是空的。
「誰帶進來的?」
軍吏答不上來。
有人想了一下。
「好像是王蒙王都頭的人。」
於是王蒙被叫了過來。
他本來正在外面清點昨夜換防的人,進門以後先向高行周行禮。
高懷德把冊子遞給他。
「這個傅誠,你認得?」
王蒙想了想。
「認得。」
「什麼來歷?」
王蒙回憶了一下。
「鄄城附近撿的。」
「那日契丹游騎掃過一隊巡兵,人幾乎都死了。末將帶人清理時發現就他還活著,便帶了回來。」
「身上有軍牌,寫的是傅誠。」
「哪一部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
王蒙答得乾脆。
「死人太多,東西也亂。當時只能看出大概是鄄城那邊的人。」
「他後腦挨過一下,醒來以後前事全忘了。末將本想到了魏州再查軍籍,路上便先把人放進後隊做事。」
高懷德翻了翻冊子。
「連哪一都都不知道?」
「第二日交給下面的人時就沒查清。」
王蒙道:「後來一路趕軍,也就擱下了。」
王蒙說完,堂中無人立刻接話。
高行周只是低頭看著冊子,指尖在那一欄空缺處輕輕敲了一下。
「既然立了功,名字總得有地方記。」
他把冊子遞給高懷德。
「派人往鄄城查。」
高懷德點頭,看向軍吏。
「先查那日遭契丹游騎襲擊的巡兵是哪一部。」
「所屬查明以後,再調軍籍,把傅誠原屬哪一軍、哪一指揮、哪一都查清。」
「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