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城這幾日,比傅誠想像中平靜。
幾日前那場變故留下的痕跡還在。城牆上的血跡沒有完全洗淨,牙城附近幾條街也比往日冷清,街角偶爾還能看見搬走兵械後留下的木架和斷繩。巡軍倒是多了不少,高行周麾下的人和重新點驗過的天雄軍士卒分段守著街口。
可城裡沒有再亂起來。
鋪子陸續開門。
後隊每日照舊搬糧、運草、清點車馬。城裡送出來的糧袋、甲械越來越多,原天雄軍各部也不斷有人重新點名、換防。傅誠不懂那些文書,只知道元城拿下來以後,後面的事還多得很。
傅誠的傷也好了大半。
背上的刀口結了痂,大腿外側那幾道劃傷走路時還會有些牽扯,但已經不影響做事。
第一天重新去搬東西時,張牛兒還特意繞過來看了一眼。
「能走?」
傅誠正彎腰抬一袋糧,聞言抬頭。
「不能走還能站這裡?」
「我是怕你逞強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這麼關心我了?」
張牛兒哼了一聲。
「老子是怕你死了,沒人找我要錢。」
傅誠笑了一下。
旁邊老周正好經過,聽見這話,立刻接了一句。
「他現在還欠你錢?」
張牛兒臉一黑。
「你閉嘴。」
老周聳了聳肩。
「我就問問。」
……
過了兩日,軍中發放賞錢。
軍吏帶著冊子來到後隊,讓各處做事的人照名來領。
「張牛兒。」
「在。」
「杜弘璋越押,奔走求援有功,賞錢三百文。」
張牛兒接過錢袋,先掂了掂。
「就這些?」
軍吏抬頭看他。
「嫌少?」
「不嫌。」
張牛兒立刻把錢收進懷裡。
「我就是問問。」
旁邊老周嗤笑。
「你這張嘴,挨打都是輕的。」
「你閉嘴。」
老周笑著上前。
「老子有三百文?」
軍吏看了冊子。
「有。」
「那便是。」
老周接過錢袋,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另外兩名那夜一起幫忙的輔兵也各領了二百文。
他們沒有多說,拿了錢,道了謝,便回去繼續做事。
到了傅誠。
「傅誠。」
「在。」
「杜弘璋越押,阻截有功,賞錢五百文。」
軍吏把錢袋遞來。
傅誠接過,手上一沉。
五百文。
他掂了掂,沒再看,才收進懷裡。
張牛兒湊過來。
「怎麼?嫌少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發什麼呆?」
傅誠想了想。
「就是覺得這錢拿得有點快。」
「快?」
張牛兒看著他。
「你差點讓人砍死的時候怎麼不嫌快?」
傅誠沒接。
張牛兒也懶得再問。
「怪人。」
軍吏還在後面叫名字。
姓名,做過什麼,賞多少,一個個念。
傅誠回去搬糧時,懷裡的錢袋一直跟著動作輕輕撞在胸口。
賞錢已經拿到了。
可那夜的功最後要記到哪裡,自己還不知道。
他原來到底是哪一部的,眼下仍沒查清。
……
當天午後,往鄄城查籍的人回來了。
消息先送到高懷德那裡。
隨後,王蒙也被叫了過去。
再回來時,傅誠正在整理輜重。
「傅誠。」
傅誠回頭。
「王校尉。」
王蒙看了他一眼。
「跟我走一趟。」
「出了什麼事?」
「好事。」
王蒙難得笑了一下。
「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是誰嗎?」
傅誠手上的動作停住。
……
軍帳里。
張牛兒和老周也在,旁邊還坐著一名軍吏。
王蒙手裡拿著一張剛送回來的軍籍記錄。
「鄄城那邊查清了。」
傅誠沒有說話,只看著那張紙。
王蒙低頭。
「姓名,傅誠。」
「十九歲。」
「籍貫,鄄城。」
「原為鄄城城巡。」
「軍籍,天平軍第三指揮第三都第一隊。」
「入伍一年有餘。」
一條條說下來。
傅誠聽得很安靜。
「父母俱亡。」
「未娶。」
「並無親屬附記。」
王蒙說完,把軍籍遞給他。
傅誠接過來,從頭看到尾。
紙上沒有更多東西。
十九歲。
鄄城人。
父母俱亡。
入伍一年有餘。
至於那個傅誠此前十九年究竟怎麼過,軍籍上沒有寫。
傅誠盯著「父母俱亡」四個字看了一會兒。
他前世也是孤兒。
他原本還想過,若軍籍查回來以後忽然多出父母妻兒,或者幾個熟悉他的親族,自己該怎麼辦。
現在什麼都沒有。
反倒省了許多事情。
王蒙問:
「想起什麼沒有?」
傅誠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「那便先別硬想。」
王蒙指了指軍籍。
「至少以後再有人問,你知道該怎麼答了。」
他又道:
「鄄城那邊也對過了。你原來隨城巡出城,後來那一撥人一直沒回去。這邊把你的名字和當日的情況報過去,才對上。」
傅誠低頭看了一眼軍籍。
醒來時那一地屍體從腦子裡閃過去。
他把紙遞迴去。
旁邊軍吏已經把另一冊攤開。
王蒙道:
「既然軍籍確認了,杜弘璋越押那夜的功,也能正式記下。」
軍吏點頭。
「傅誠原屬番號已經核清。」
「杜弘璋越押,阻截有功,記入軍功。」
筆尖落下。
在冊上補全傅誠的原屬番號,又將那夜阻截杜弘璋的功記了進去。
軍吏寫完,又核了一遍。
「無誤。」
王蒙點頭。
軍吏又道:
「這一筆以後隨軍籍走。」
「日後調部,也查得到。」
軍吏收起冊子。
王蒙道: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張牛兒和老周對視一眼。
王蒙先看向兩人。
「你們兩個。」
「願不願意到我部下?」
張牛兒想都沒想。
「不去。」
回答得太快。
王蒙反倒愣了一下。
「為什麼?」
張牛兒雙手一攤。
「我這人沒什麼本事。」
「讓我趕車、管東西還行。」
「真拿刀跟人拼,我覺得自己活不了多久。」
老周在旁邊點頭。
「我也是。」
王蒙看著他們。
「你們那夜可不是這麼說的。」
張牛兒咧嘴。
「那時候不拼也不行。」
「可拼命和靠拼命吃飯,不是一回事。」
老周笑了一下。
「我這把老骨頭,能幫忙的時候幫忙。」
「真讓我天天想著怎麼殺人……」
他搖了搖頭。
「算了。」
王蒙沒有馬上勸。
過了一會兒才道:
「我那一都眼下要補人。」
「你們那夜的事,我都聽說了。」
「遇事沒亂,我才問上一問。」
張牛兒道:
「王都頭抬舉。」
「可我還是算了。」
「讓我在後隊多活幾年,比什麼都強。」
老周也笑。
「我跟他一樣。」
王蒙點頭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隨後看向傅誠。
「那你呢?」
傅誠沒有馬上回答。
張牛兒和老周也都看著他。
王蒙道:
「你和他們還不一樣。」
「你原來的軍籍在鄄城那邊。」
「眼下大軍都在這裡,也不會為了你一個人專門往回送。」
「我這裡正好缺人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願不願意來,你自己想。」
傅誠低下頭。
留在後隊,張牛兒和老周都在,日子已經熟了。
每天該做什麼,他也開始知道。
可那夜杜弘璋從巷子裡撞出來的時候,他一樣在後隊。
他還記得刀砍過來的樣子。
也記得自己手裡什麼都沒有,只能抓住身邊能抓到的東西往前頂。
傅誠抬起頭。
王蒙沒有催。
張牛兒也難得沒插話。
帳外有人推著車經過,木輪壓過地面,吱呀響了一陣,又慢慢遠了。
傅誠沉默了許久。
「讓我想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