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還沒亮,營中便已經開始動了。
傅誠是被外面的腳步聲吵醒的。
等他背好行裝、拿上長槍走出營房時,四周已經全是人。
營里有人牽馬,有人點名,還有人往車上裝糧。
各隊的軍士在營中來回穿行,時不時便有人扯著嗓子喊某一隊的人過去。
第五隊很快集合。
趙炳點過人數,又挨個看了一遍兵器和行裝。
「都跟緊了。」
「掉隊的沒人回頭找。」
說完便領著人往外走。
傅誠跟在隊中。
官道上的隊伍已經鋪開,旗幟、車輛、騎兵、步軍混在一起,一眼看不到頭。
第五隊夾在其中,前面的人停,他們便停;前面重新起行,趙炳的口令很快又傳下來。
傅誠握著長槍,跟著隊伍一路向北。
……
高懷德所領前軍從元城北出。
不久後進入邢州境內。
最初幾日,沿途還算正常。
官道兩邊偶爾能看見村子。
田地里也有人。
大軍經過的時候,百姓大多遠遠避開,等隊伍過去以後才重新出來。
路上還能碰見商旅。
有時候甚至能看見挑著東西往北去的人。
繼續往前以後,這些東西便慢慢少了。
先是路上的人少。
隨後田裡也開始沒人。
有一處村子遠遠看著還算完整,走近以後才發現村口幾間房已經燒沒了屋頂,只剩下牆。
路邊還翻著一輛小車,一隻輪子已經不知去了哪裡。
軍隊沒有停。
傅誠也只來得及看幾眼,便跟著第五隊繼續往前。
再往北。
路上開始不斷有人向南。
一家幾口推著車。
有人背著孩子。
有人什麼都沒帶,只抱著一個包袱。
也有人趕著僅剩的一頭驢。
有些人看見軍隊以後遠遠便停下來。
有些則直接躲進田裡。
再往北,路上南下的人越來越多。
隨後,從北面下來的傷兵也開始多起來。
有些還能自己走。
有些躺在車上。
傅誠有一回跟著第五隊讓到路邊,看見一輛車從旁邊過去。
車上躺著三個人。
其中一個腿上纏了厚厚幾層布,血已經滲出來。
另一個人臉色發白,閉著眼,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。
趕車的軍士一路都在催牲口。
沒有人說話。
車輛過去以後,第五隊繼續走。
李貫朝那邊看了幾眼。
「前頭打得不輕。」
傅誠問:「哪邊?」
「我怎麼知道。」
李貫收回目光。
「反正不是來接咱們吃席的。」
傅誠沒再問。
越往北,前出的騎兵越來越多。
原先只在大隊前後活動的騎兵開始不斷前出。有時候十幾騎從路邊過去,過一陣,又有人從前面回來。
紮營以後,營外的崗哨也明顯多了。
夜裡更是不斷有人巡查。
傅誠有一次剛走出自己這一片營地,便被人喝住盤問。
問清楚是第五隊的以後才放他過去。
數日後,前軍抵達鉅鹿縣境,暫時停下來休整。
……
又過了兩日。
第五隊剛吃完早飯,趙炳便把人叫到一處。
傅誠原以為又要繼續行軍。
結果到了地方以後,卻發現第六隊、第七隊也在。
更遠處還有十幾匹馬。
第一隊的人已經到了。
王蒙騎在馬上。
他身旁還有第二都的副都頭韓標。傅誠在營里見過幾回,只是一直沒打過交道。
趙炳上前報了第五隊的人數。
韓標聽完,點了點頭。
傅誠這才站回隊裡。
人數不算多。
顯然不是整個第二都。
趙炳走到第五隊前面。
「今日出去巡哨。」
隊伍里沒人說話。
「都把耳朵帶上。」
「真遇上人,不許自己亂動。」
趙炳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去。
「讓你們站哪就站哪。」
「讓進就進。」
「讓停就停。」
「看不明白的,看前面的人。」
「聽不見的,看我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誰要是自己覺得該往哪跑,最好現在就滾回營去。」
沒人動。
趙炳也沒再多說。
「成。」
「那就別給老子添事。」
不遠處有人開始點人。
李貫聽見名字,抬頭應了一聲。
傅誠看過去。
「你去哪?」
「那邊。」
李貫指了指旁邊。
第五、第六、第七隊裡陸陸續續有人出來。
加起來大約十來個。
有人帶弓。
有人背弩。
原先分散在各隊裡的弓弩手被單獨攏到了一處。
傅誠這才知道,李貫平時跟著他們一起操練持槍,真正要打起來,卻不一定一直拿槍。
「你還會這個?」
傅誠問。
李貫看他。
「我不會。」
「那你過去做什麼?」
「替他們撿箭。」
傅誠看著他。
李貫自己先笑了。
「你還真信?」
「我怎麼知道你到底會多少東西。」
「活得久,自然就會得多。」
李貫緊了緊身上的東西。
「你一會兒少往我這邊看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看好你自己。」
李貫說完,又瞥了第五隊裡幾個明顯有些緊張的年輕人一眼。
「真碰見契丹,怕就怕。」
「沒什麼丟人的。」
有人問:「那怎麼辦?」
「腿別軟。」
李貫道。
「更別自己跑。」
「你要真不知道該做什麼,就看趙隊正。」
趙炳正好聽見。
「少在這裡教人。」
李貫立刻閉嘴。
臨走前又朝傅誠擠了下眼。
然後去了弓弩手那邊。
沒過多久。
隊伍出發。
……
第一隊騎兵走在最前。
再往後,前出的騎兵漸漸散開,兩三騎一組,不時又有人從遠處回來。
王蒙和韓標騎馬走在步軍前後。
第五、第六、第七隊各自保持隊形,臨時攏出的弓弩手跟在中間偏後。
傅誠只盯著趙炳。
走了一個多時辰,前面的騎兵忽然回來一人。
那人速度很快。
到了王蒙身邊以後直接勒馬。
傅誠隔得遠,聽不清兩人在說什麼。
只看見王蒙抬頭往前看了一眼。
隨後又問了幾句。
隊伍很快停下。
「原地等!」
趙炳喝了一聲。
第五隊停住。
傅誠握著槍,看向前方。
什麼都沒有。
只有官道。
兩邊還有大片荒著的地。
沒過多久。
又有兩騎回來。
這一次,傅誠已經感覺到不對了。
王蒙沒有繼續讓隊伍往前走。
反而讓第一隊剩下的騎兵往回收。
「第五隊!」
趙炳忽然喊了一聲。
所有人都立刻站直。
「跟上!」
步軍開始往前。
走出不遠,傅誠終於聽見了聲音。
有人在喊。
很遠。
一開始根本聽不清喊的是什麼。
後來越來越近。
傅誠眯著眼往前看。
官道盡頭先是出現幾個人,隨後十幾個、二十幾個,全在跑。
「什麼人?」
旁邊有人問。
沒人回答。
那些人很快又近了些。
傅誠終於看清。
是兵。
有人沒了頭盔,有人的刀只剩半截,還有一個肩上插著箭,一邊跑一邊回頭。
可幾十個人已經完全沒有隊列,全在往南逃。
身旁一個老卒已經罵了一聲。
「成德兵。」
傅誠心裡一緊。
成德軍。
自己人。
下一刻。
更遠處傳來馬蹄聲。
越來越清楚。
傅誠順著那些潰兵身後望去。
是騎兵。二十多騎,也許更多,散得很開。
他們並沒有一股腦追上去。
有人策馬靠近一個落後的成德兵。
那人拼命往前跑。
騎手卻始終壓著速度。
直到距離近了。
抬弓。
一箭。
那人往前撲倒。
騎兵從旁邊過去。
沒有停。
另一邊,一名成德軍士忽然跑下官道,想往田裡鑽。
兩名騎兵追過去。
其中一人從側面繞上。
那士卒剛回頭,便被馬上的人一刀砍翻。
後面的契丹騎兵反而慢了下來。
遠處有人在笑。
剩下的成德兵跑得更快。
傅誠握槍的手緊了。
前面明明有幾十個成德兵,卻沒有一個人敢停下來回頭。
「列陣!」
王蒙的聲音突然傳來。
很響。
傅誠身體先於腦子動了。
趙炳也幾乎同時開口。
「第五隊!」
「結!」
前面的人停住。
後面迅速補上。
傅誠往自己的位置走。
四周一下全是腳步聲和口令聲。
第六隊、第七隊也在動。
第一隊的騎兵正在迅速往王蒙附近收。
第五、第六、第七隊迅速收緊。
原本在後面的弓弩手也被叫到陣列後側。
前面的成德潰兵越來越近。
「靠緊!」
趙炳又是一聲喝。
傅誠立刻往前半步。
槍拿穩。
前面的人也在調整位置。
訓練場上做過不知道多少次的事情,這一刻全都快了許多。
沒人再罵誰腳放得不對。
也沒人有時間一遍一遍重來。
傅誠能聽見自己的呼吸。
還能聽見馬蹄聲。
喊聲。
哭喊。
以及越來越近的腳步。
「往兩邊跑!」
前面忽然有人大喊。
是王蒙身邊的軍士。
「散開!」
「從兩邊過去!」
「不得沖陣!」
聲音一遍遍傳出去。
「往兩邊!」
「敢沖軍陣者,射殺!」
前面的成德潰兵明顯有人聽見了。
最靠邊的幾個人開始往兩側偏。
隨後又有人跟著。
可還有不少人根本沒有反應。
他們只盯著面前已經列好的晉軍。
「救命!」
有人開始喊。
「自己人!」
「讓開!」
「契丹人來了!」
一名成德士卒跑在最前面。
披頭散髮。
手裡的兵器早已經沒了。
他徑直朝第五隊這一面過來。
「往左!」
有人朝他喊。
那人像沒聽見。
「往左跑!」
還是沒用。
他只知道往軍陣這裡沖。
越來越近。
傅誠已經能看清他的臉。
全是土。
額頭上還有血。
那人看見前面的長槍,腳下似乎頓了一下。
可身後馬蹄聲一近,他又立刻沖了過來。
傅誠下意識想往旁邊讓。
只要一步,讓那人從旁邊過去就行。
腳剛要動。
「傅誠!」
趙炳的聲音直接砸過來。
「不許動!」
傅誠硬生生停住。
那名成德兵還在往這裡沖。
傅誠忽然想起第一天列隊時,趙炳罵過的那句話。
第五隊往前走,就得一起走。
他沒再動。
「再近者射!」
韓標的聲音從側面傳來。
弓弩手早已經準備好了。
那名成德兵還在跑。
傅誠看見他身後又有幾個人沒有往兩翼散。
「放!」
弓弦聲幾乎同時響起。
傅誠只看見幾道東西從陣側飛出去。
下一刻。
最前面的成德士卒身體猛地一頓。
隨後向前栽倒。
離第五隊已經沒有多遠。
後面一人胸口中箭。
踉蹌兩步,也倒了下去。
還有人突然慘叫。
剩下那些原本還在往正面沖的潰兵終於停了。
有人呆在原地。
有人轉身。
更多人則猛地往兩側跑。
「往邊上!」
軍士還在喊。
「不要衝陣!」
這一次,再沒人敢不聽。
人群很快從晉軍陣前分開。
有些人從第五隊左邊跑過去。
有些從第七隊那邊過去。
傅誠下意識看向弓弩手那邊。
李貫就在裡面。
隔著人,他只能看見半邊身影。
李貫已經重新取了箭。
剛才那一輪里有沒有他的箭,傅誠不知道。
可軍令下來時,李貫沒有慢。
「別看那邊!」
趙炳的聲音又砸過來。
傅誠立刻收回目光。
「看前面!」
前面的潰兵已經基本散開。
於是契丹騎兵終於徹底露了出來。
距離比剛才近了不少。
二十多騎。
原先還散在不同方向。
有人追得深。
有人落在後面。
還有幾騎剛從田裡回來。
他們顯然也沒有想到,前面會突然出現一支完整的晉軍。
最靠前的幾騎很快勒住馬。
後面的人也開始減速。
沒有人直接往這裡沖。
傅誠看見其中一名騎兵在遠處停了片刻。
那人朝晉軍這裡看了很久。
隨後回頭喊了什麼。
散在外面的契丹騎兵開始收攏。
動作很快。
原先追著成德兵跑出去的幾騎也開始轉回來。
他們要走。
這個念頭剛在傅誠腦子裡冒出來。
王蒙已經動了。
他騎馬往前幾步。
沒有追。
只是盯著對面。
傅誠也順著他的方向看。
那些契丹騎兵原本散得太開。
現在突然要聚到一起,再一起轉向。
於是有人在往回跑。
有人已經開始撥馬。
還有人被前面的人擋了一下,只得向側邊繞。
只是短短片刻。
整個隊伍反而比方才更亂。
王蒙突然抬起手。
「弓弩!」
後面的李貫等人立刻往前。
弓手搭箭。
弩手舉弩。
第五隊沒有動。
趙炳仍站在前面。
「穩住!」
傅誠握緊長槍。
前面的契丹騎兵正在重新聚攏。
……
王蒙的手落了下來。
「放!」
弓弦齊響。
箭矢、弩矢同時離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