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月後。
「槍平!」
趙炳一聲喝下,幾十桿長槍同時往前送。
傅誠右腳跟著前面的人踏出去,腰腹發力,手中的長槍平平刺出。槍頭停在前面那人肩側不遠的位置,沒有碰上,也沒有偏開。
「收!」
長槍收回。
「再來!」
傅誠重新穩住腳下。
一遍。
兩遍。
十幾遍以後,隊伍里已經有人開始喘粗氣。
趙炳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。
「進!」
幾十個人往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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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退!」
再往後。
「散開!」
「結!」
人群重新聚攏。
傅誠額頭上的汗順著臉往下淌,後背早已經濕透。手裡的槍也比剛開始時沉了不少。
這桿槍是他進第五隊沒幾日以後發下來的。
算不上什麼好東西,槍桿有幾處磨得不平,握久了甚至有些硌手。
最開始那幾日,他連怎麼握都不對。右手放哪,左手放哪,往前送的時候腳怎麼走,什麼時候該收,全都得學。
現在至少不會再被趙炳一眼挑出毛病。
「停!」
趙炳終於開口。
隊伍散下來。
不少人當場便坐到了地上。
傅誠也把槍往身邊一放,雙手撐著膝蓋喘氣。
腿酸。
胳膊也酸。
尤其肩膀。
剛才連著幾輪持槍進退下來,兩條胳膊已經有些抬不起來。
傅誠低著頭喘了一陣。
李貫在旁邊問:「累傻了?」
傅誠一屁股坐下。
「差不多。」
李貫沒再理他,低頭脫鞋,倒出裡面的沙土。
最開始十幾天,他每天起來都覺得渾身疼。
腿疼,腰疼,肩膀也疼。兩隻手掌磨破了幾處,剛結痂,第二日照樣得握槍。
後來卻漸漸好些。
同樣操練一個上午,他一樣會累,可只要歇上一陣,恢復得總比旁邊幾個人快。
有一回連著跑了幾輪,李貫還扶著膝蓋罵娘,傅誠喘了一會兒,已經能站起來幫人收槍。
李貫盯了他半天。
「你小子吃什麼長大的?」
傅誠也答不上來。
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掌。
舊繭上又添了一層新繭。
這副身體,好像比他原先以為的更能熬。
「傅誠!」
趙炳在前面喊了一聲。
傅誠立刻起身。
「在!」
「槍。」
傅誠低頭一看。
剛才放在身邊的長槍歪了些,槍桿已經快伸到旁邊人的腳邊。
他趕緊拿起來。
趙炳瞪他。
「發什麼呆?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沒什麼就把東西看好。」
「是。」
傅誠把槍重新靠穩。
李貫在旁邊笑。
「趙隊正現在罵你都罵少了。」
「我這兩個月挨的還少?」
「剛來的時候一天能挨十回。」
李貫伸出手。
「現在三四回頂天了。」
傅誠想了一下。
好像還真是。
趙炳糾正過的動作,他只要弄明白哪裡錯了,下一次很少再犯。老卒做過一遍的東西,他跟著試上幾次,也能學個大概。
可真碰上臨時換令,或者前面隊列突然亂了,他還是會慢半拍。
李貫他們卻常常已經跟著動了。
趙炳轉身去看另一邊的人。
傅誠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「趙隊正。」
趙炳回頭。
「又怎麼了?」
「我有件事一直沒想明白。」
李貫聽見這話,已經笑了。
「來了。」
趙炳看他。
「什麼來了?」
「這小子又要問東西。」
傅誠沒理他。
「咱們是不是馬軍?」
趙炳看著他。
「是。」
「第一軍?」
「是。」
「第一指揮第二都?」
「對。」
傅誠終於把憋了很久的問題問出來。
「那馬呢?」
李貫先愣了一下。
隨即直接笑出了聲。
旁邊幾個人也聽見了,紛紛轉頭。
趙炳臉上的神情有些古怪。
「你憋兩個月,就憋出這個?」
「我剛來的時候就想問。」
傅誠很認真。
「咱們明明是馬軍,我到現在一匹馬都沒騎過。」
趙炳抬腳便踹。
傅誠趕緊往旁邊躲。
「躲什麼!」
「怕挨踹。」
「你還知道怕?」
趙炳罵了一句,自己卻也笑了。
「馬軍不是讓我們騎馬的。」
他指了指遠處。
「是讓我們跑得跟馬一樣快的。」
旁邊頓時一陣笑。
傅誠看著他。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趙炳一本正經。
傅誠差點信了。
直到李貫笑得彎下腰。
「趙隊正。」
「行了。」
趙炳也不逗他了。
「馬軍也不是人人都有馬。」
他拿下巴朝遠處點了點。
「咱們第二都眼下就是這麼編的。第一隊馬多些,餘下幾隊大多步戰。列陣、護側、守地,什麼都得干。」
傅誠問:
「所以馬軍里也能有步兵?」
「廢話。」
趙炳道:「但也不是處處都一樣。有馬多的,有馬少的。仗怎麼打,人怎麼編,也會變。」
傅誠想了一下。
「那有沒有全騎馬的?」
「有。」
「行營親軍重騎指揮就是。」
趙炳朝另一邊努了努嘴。
「那邊一整指揮都是重騎。真打起來,跟咱們不是一個用法。」
傅誠朝他說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「那我什麼時候能騎?」
趙炳看著他。
「你會?」
「不會。」
趙炳抬腳便踹。
傅誠趕緊往旁邊閃。
「不會騎你問這麼多!」
旁邊頓時又笑起來。
……
午後,第五隊被叫去搬一批新送來的糧料。
傅誠跟著人到了後隊。
還沒走近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。
「張大哥!」
前面那人回頭。
張牛兒看見他,先是眯了眯眼。
隨後咧嘴。
「喲。」
「這不是戰兵老爺麼?」
傅誠臉一黑。
「你再這麼叫,我走了。」
「走啊。」
張牛兒毫不在意。
「本來也沒叫你來。」
旁邊有人笑了一聲。
老周從糧車後面探出頭。
「傅小子?」
「周大哥。」
「你倒還認得人。」
老周走過來打量他兩眼。
「瘦了些。」
張牛兒瞥了一眼。
「哪裡瘦了,我看肩膀都寬了。」
傅誠低頭看自己。
他自己倒沒什麼感覺。
「天天練,能不變麼。」
「當戰兵怎麼樣?」
張牛兒問。
「還成。」
「挨打沒有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挨罵呢?」
「天天。」
張牛兒滿意地點頭。
「那就對了。」
傅誠已經懶得跟他計較。
這兩個月里,傅誠和張牛兒、老周也碰過幾回。
有時是第五隊過來搬東西,有時是他輪到休整,路過後隊便進來說幾句話。
張牛兒看了眼他手裡的長槍。
「會用了?」
「會一點。」
「能殺人了?」
傅誠停了一下。
「沒試過。」
張牛兒點點頭。
「沒試過是好事。」
傅誠看了他一眼。
張牛兒已經轉身去搬糧。
老周則坐到車轅邊,壓低聲音道:
「聽說貝州也拿回來了?」
傅誠一愣。
「你問我?」
「你不是戰兵麼?」
「戰兵又不是太尉。」
老周嘖了一聲。
「那你知道什麼?」
傅誠想了想。
「有人說博州前些日子已經安穩了。」
「貝州我也聽人說拿回來了。」
「還有人說沒全拿回來。」
老周聽完,搖頭。
「那你知道的還沒我多。」
「所以我才說別問我。」
旁邊有人插了一句。
「貝州早拿了。」
另一人立刻反駁。
「你親眼看見了?」
「我聽別營的人說的。」
「別營還說高太尉要一路打到幽州呢。」
「那怎麼了?」
「前幾日不是才有兵往東邊調?」
「那是去接應東邊的人馬。」
「誰說的?」
幾個人很快爭起來。
傅誠聽了一會兒,最後還是沒弄清哪個是真的。
這兩個月,營里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多。有人說博州已經安穩,有人說貝州剛拿回來;隔上幾日,又會有傷兵或者運糧的車隊回來。
傅誠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。
元城周圍的兵一直在動。
第五隊卻始終沒有接到出營的軍令。
……
三日後。
傍晚。
第五隊剛吃完飯,營外忽然來了人。
傅誠最初沒在意。
直到看見王蒙。
兩個月不見,王蒙還是原來的樣子。
他進營後直接去找趙炳。
兩個人站在不遠處說了好一會兒。
第五隊裡已經有人開始往那邊看。
李貫蹲在傅誠旁邊。
「有事了。」
傅誠也看出來了。
「什麼事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不是老兵麼?」
「老兵又不是太尉。」
傅誠轉頭看他。
李貫咧嘴。
「跟你學的。」
沒過多久,王蒙離開。
趙炳卻沒有馬上回自己的營帳。
他站在原地看了一圈。
「第五隊!」
原本還有些散亂的人立刻停下。
「都過來!」
人很快聚齊。
傅誠站進隊列。
趙炳沒有廢話。
「軍令下來了。」
四周安靜。
「從今日起整備。」
「兵器、甲衣、隨身東西,全都收拾好。」
「不得亂跑。」
「不得離營。」
有人忍不住問了一句。
「隊正,要走?」
「廢話。」
「往哪?」
「北邊。」
「多北?」
趙炳瞪了那人一眼。
「從元城往北。」
「還想讓我給你畫張圖?」
那人閉嘴。
旁邊有人低聲笑了一下。
趙炳臉上卻沒多少笑意。
「高懷德將軍奉太尉軍令,領前軍北上。」
「咱們馬軍第一軍劃在前軍里。」
傅誠心裡動了一下。
元城那天,他還跟著高懷德進過杜重威府里。
那時候肩上挑的是擔子。
如今手裡已經換成了槍。
又有人問:
「去鎮州?」
「沒說一定是去鎮州。」
趙炳道:
「軍令只說往成德方向。」
隊伍里頓時起了些低聲議論。
「鎮州?」
「契丹人不是還在那邊麼?」
「成德沒丟完吧?」
趙炳皺眉。
「都閉嘴。」
聲音很快停下。
「成德那邊還有自己人在守。」
「北邊有地方被契丹占了,也有地方打爛了。」
「咱們過去是幹什麼,自有上面安排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我只告訴你們一件事。」
「昭義梁節使那邊也要出兵。」
「高將軍這一路過去,是與他們相應。」
李貫低聲道:「梁延嗣?」
趙炳聽見了。
「嗯。」
旁邊一個離得近的老卒道:「梁節使以前不是跟過太尉麼?」
「早年的事了。」
趙炳沒有多講。
「這些用不著你們操心。」
「到了地方,自然有人告訴你們往哪走、守哪裡、打誰。」
傅誠沒有再問。
第五隊要離開元城了。
趙炳已經繼續交代:
「今晚把東西查一遍。」
「槍壞的,報。」
「甲有缺的,報。」
「鞋不行的,趕緊換。」
「明日開始,隨時聽令。」
人群應聲。
「喏!」
隊伍散開以後,營里立刻忙了起來。
有人回去收東西。
有人檢查兵器。
有人找自己不知道塞到哪裡的布帶。
李貫蹲下來,看自己的鞋底。
「還頂得住。」
傅誠也回到住處。
他的東西比兩個月前沒多多少:幾件衣物、錢、隊牌,還有軍中陸續發下來的零碎。
最顯眼的還是靠在牆邊的那杆長槍。
傅誠拿起來。
槍桿上已經留下不少汗漬。
兩個月里,進退、停步、結陣、跟住前隊,他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。
趙炳罵過的話一條一條都還記得。
以前這些東西只是操練。
做錯了,最多挨一頓罵。
隊列亂了,可以重新排。
槍刺偏了,可以再來。
傅誠用手摸了一下槍桿。
營外還有人在喊。
遠處也有人搬東西。
整個營地比往日晚間吵鬧得多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剛進第五隊第一日,趙炳對他說的那句話。
到了第五隊,聽隊令。
不要自己想當然。
他把長槍放回身邊。
李貫從外面探進頭。
「傅誠。」
「嗯?」
「明日可能就要拔營。」
傅誠抬頭。
「這麼快?」
「誰知道。」
李貫聳了聳肩。
「軍令來了,哪天走都有可能。」
他說完便走了。
傅誠坐了一會兒。
隨後低頭繼續整理東西。
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。
第五隊卻遲遲沒有安靜下來。
有人檢查糧袋,有人重新捆行裝,也有人還在磨刀。營門口幾個人壓低聲音,猜著這一趟究竟會走到哪裡。
傅誠沒有參與。
他把自己的東西一件件收好。
最後把長槍放在最順手的位置。
下一次再揮動這桿槍,大概不會有人站在旁邊喊他重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