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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馬軍

2026-09-16 08:58:58 作者: 佚名

  兩個月後。

  「槍平!」

  趙炳一聲喝下,幾十桿長槍同時往前送。

  傅誠右腳跟著前面的人踏出去,腰腹發力,手中的長槍平平刺出。槍頭停在前面那人肩側不遠的位置,沒有碰上,也沒有偏開。

  「收!」

  長槍收回。

  「再來!」

  傅誠重新穩住腳下。

  一遍。

  兩遍。

  十幾遍以後,隊伍里已經有人開始喘粗氣。

  趙炳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。

  「進!」

  幾十個人往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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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退!」

  再往後。

  「散開!」

  「結!」

  人群重新聚攏。

  傅誠額頭上的汗順著臉往下淌,後背早已經濕透。手裡的槍也比剛開始時沉了不少。

  這桿槍是他進第五隊沒幾日以後發下來的。

  算不上什麼好東西,槍桿有幾處磨得不平,握久了甚至有些硌手。

  最開始那幾日,他連怎麼握都不對。右手放哪,左手放哪,往前送的時候腳怎麼走,什麼時候該收,全都得學。

  現在至少不會再被趙炳一眼挑出毛病。

  「停!」

  趙炳終於開口。

  隊伍散下來。

  不少人當場便坐到了地上。

  傅誠也把槍往身邊一放,雙手撐著膝蓋喘氣。

  腿酸。

  胳膊也酸。

  尤其肩膀。

  剛才連著幾輪持槍進退下來,兩條胳膊已經有些抬不起來。

  傅誠低著頭喘了一陣。

  李貫在旁邊問:「累傻了?」

  傅誠一屁股坐下。

  「差不多。」

  李貫沒再理他,低頭脫鞋,倒出裡面的沙土。

  最開始十幾天,他每天起來都覺得渾身疼。

  腿疼,腰疼,肩膀也疼。兩隻手掌磨破了幾處,剛結痂,第二日照樣得握槍。

  後來卻漸漸好些。

  同樣操練一個上午,他一樣會累,可只要歇上一陣,恢復得總比旁邊幾個人快。

  有一回連著跑了幾輪,李貫還扶著膝蓋罵娘,傅誠喘了一會兒,已經能站起來幫人收槍。

  李貫盯了他半天。

  「你小子吃什麼長大的?」

  傅誠也答不上來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掌。

  舊繭上又添了一層新繭。

  這副身體,好像比他原先以為的更能熬。

  「傅誠!」

  趙炳在前面喊了一聲。

  傅誠立刻起身。

  「在!」

  「槍。」

  傅誠低頭一看。

  剛才放在身邊的長槍歪了些,槍桿已經快伸到旁邊人的腳邊。

  他趕緊拿起來。

  趙炳瞪他。

  「發什麼呆?」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

  「沒什麼就把東西看好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傅誠把槍重新靠穩。

  李貫在旁邊笑。

  「趙隊正現在罵你都罵少了。」

  「我這兩個月挨的還少?」

  「剛來的時候一天能挨十回。」

  李貫伸出手。

  「現在三四回頂天了。」


  傅誠想了一下。

  好像還真是。

  趙炳糾正過的動作,他只要弄明白哪裡錯了,下一次很少再犯。老卒做過一遍的東西,他跟著試上幾次,也能學個大概。

  可真碰上臨時換令,或者前面隊列突然亂了,他還是會慢半拍。

  李貫他們卻常常已經跟著動了。

  趙炳轉身去看另一邊的人。

  傅誠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  「趙隊正。」

  趙炳回頭。

  「又怎麼了?」

  「我有件事一直沒想明白。」

  李貫聽見這話,已經笑了。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趙炳看他。

  「什麼來了?」

  「這小子又要問東西。」

  傅誠沒理他。

  「咱們是不是馬軍?」

  趙炳看著他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第一軍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第一指揮第二都?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傅誠終於把憋了很久的問題問出來。

  「那馬呢?」

  李貫先愣了一下。

  隨即直接笑出了聲。

  旁邊幾個人也聽見了,紛紛轉頭。

  趙炳臉上的神情有些古怪。

  「你憋兩個月,就憋出這個?」

  「我剛來的時候就想問。」

  傅誠很認真。

  「咱們明明是馬軍,我到現在一匹馬都沒騎過。」

  趙炳抬腳便踹。

  傅誠趕緊往旁邊躲。

  「躲什麼!」

  「怕挨踹。」

  「你還知道怕?」

  趙炳罵了一句,自己卻也笑了。

  「馬軍不是讓我們騎馬的。」

  他指了指遠處。

  「是讓我們跑得跟馬一樣快的。」

  旁邊頓時一陣笑。

  傅誠看著他。

  「真的?」

  「真的。」

  趙炳一本正經。

  傅誠差點信了。

  直到李貫笑得彎下腰。

  「趙隊正。」

  「行了。」

  趙炳也不逗他了。

  「馬軍也不是人人都有馬。」

  他拿下巴朝遠處點了點。

  「咱們第二都眼下就是這麼編的。第一隊馬多些,餘下幾隊大多步戰。列陣、護側、守地,什麼都得干。」

  傅誠問:

  「所以馬軍里也能有步兵?」

  「廢話。」

  趙炳道:「但也不是處處都一樣。有馬多的,有馬少的。仗怎麼打,人怎麼編,也會變。」

  傅誠想了一下。

  「那有沒有全騎馬的?」

  「有。」

  「行營親軍重騎指揮就是。」

  趙炳朝另一邊努了努嘴。

  「那邊一整指揮都是重騎。真打起來,跟咱們不是一個用法。」

  傅誠朝他說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那我什麼時候能騎?」

  趙炳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會?」

  「不會。」

  趙炳抬腳便踹。

  傅誠趕緊往旁邊閃。

  「不會騎你問這麼多!」

  旁邊頓時又笑起來。


  ……

  午後,第五隊被叫去搬一批新送來的糧料。

  傅誠跟著人到了後隊。

  還沒走近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。

  「張大哥!」

  前面那人回頭。

  張牛兒看見他,先是眯了眯眼。

  隨後咧嘴。

  「喲。」

  「這不是戰兵老爺麼?」

  傅誠臉一黑。

  「你再這麼叫,我走了。」

  「走啊。」

  張牛兒毫不在意。

  「本來也沒叫你來。」

  旁邊有人笑了一聲。

  老周從糧車後面探出頭。

  「傅小子?」

  「周大哥。」

  「你倒還認得人。」

  老周走過來打量他兩眼。

  「瘦了些。」

  張牛兒瞥了一眼。

  「哪裡瘦了,我看肩膀都寬了。」

  傅誠低頭看自己。

  他自己倒沒什麼感覺。

  「天天練,能不變麼。」

  「當戰兵怎麼樣?」

  張牛兒問。

  「還成。」

  「挨打沒有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挨罵呢?」

  「天天。」

  張牛兒滿意地點頭。

  「那就對了。」

  傅誠已經懶得跟他計較。

  這兩個月里,傅誠和張牛兒、老周也碰過幾回。

  有時是第五隊過來搬東西,有時是他輪到休整,路過後隊便進來說幾句話。

  張牛兒看了眼他手裡的長槍。

  「會用了?」

  「會一點。」

  「能殺人了?」

  傅誠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沒試過。」

  張牛兒點點頭。

  「沒試過是好事。」

  傅誠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張牛兒已經轉身去搬糧。

  老周則坐到車轅邊,壓低聲音道:

  「聽說貝州也拿回來了?」

  傅誠一愣。

  「你問我?」

  「你不是戰兵麼?」

  「戰兵又不是太尉。」

  老周嘖了一聲。

  「那你知道什麼?」

  傅誠想了想。

  「有人說博州前些日子已經安穩了。」

  「貝州我也聽人說拿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還有人說沒全拿回來。」

  老周聽完,搖頭。

  「那你知道的還沒我多。」

  「所以我才說別問我。」

  旁邊有人插了一句。

  「貝州早拿了。」

  另一人立刻反駁。

  「你親眼看見了?」

  「我聽別營的人說的。」

  「別營還說高太尉要一路打到幽州呢。」

  「那怎麼了?」

  「前幾日不是才有兵往東邊調?」

  「那是去接應東邊的人馬。」

  「誰說的?」

  幾個人很快爭起來。

  傅誠聽了一會兒,最後還是沒弄清哪個是真的。

  這兩個月,營里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多。有人說博州已經安穩,有人說貝州剛拿回來;隔上幾日,又會有傷兵或者運糧的車隊回來。


  傅誠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。

  元城周圍的兵一直在動。

  第五隊卻始終沒有接到出營的軍令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三日後。

  傍晚。

  第五隊剛吃完飯,營外忽然來了人。

  傅誠最初沒在意。

  直到看見王蒙。

  兩個月不見,王蒙還是原來的樣子。

  他進營後直接去找趙炳。

  兩個人站在不遠處說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第五隊裡已經有人開始往那邊看。

  李貫蹲在傅誠旁邊。

  「有事了。」

  傅誠也看出來了。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不是老兵麼?」

  「老兵又不是太尉。」

  傅誠轉頭看他。

  李貫咧嘴。

  「跟你學的。」

  沒過多久,王蒙離開。

  趙炳卻沒有馬上回自己的營帳。

  他站在原地看了一圈。

  「第五隊!」

  原本還有些散亂的人立刻停下。

  「都過來!」

  人很快聚齊。

  傅誠站進隊列。

  趙炳沒有廢話。

  「軍令下來了。」

  四周安靜。

  「從今日起整備。」

  「兵器、甲衣、隨身東西,全都收拾好。」

  「不得亂跑。」

  「不得離營。」

  有人忍不住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隊正,要走?」

  「廢話。」

  「往哪?」

  「北邊。」

  「多北?」

  趙炳瞪了那人一眼。

  「從元城往北。」

  「還想讓我給你畫張圖?」

  那人閉嘴。

  旁邊有人低聲笑了一下。

  趙炳臉上卻沒多少笑意。

  「高懷德將軍奉太尉軍令,領前軍北上。」

  「咱們馬軍第一軍劃在前軍里。」

  傅誠心裡動了一下。

  元城那天,他還跟著高懷德進過杜重威府里。

  那時候肩上挑的是擔子。

  如今手裡已經換成了槍。

  又有人問:

  「去鎮州?」

  「沒說一定是去鎮州。」

  趙炳道:

  「軍令只說往成德方向。」

  隊伍里頓時起了些低聲議論。

  「鎮州?」

  「契丹人不是還在那邊麼?」

  「成德沒丟完吧?」

  趙炳皺眉。

  「都閉嘴。」

  聲音很快停下。

  「成德那邊還有自己人在守。」

  「北邊有地方被契丹占了,也有地方打爛了。」

  「咱們過去是幹什麼,自有上面安排。」

  他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只告訴你們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昭義梁節使那邊也要出兵。」

  「高將軍這一路過去,是與他們相應。」

  李貫低聲道:「梁延嗣?」

  趙炳聽見了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旁邊一個離得近的老卒道:「梁節使以前不是跟過太尉麼?」


  「早年的事了。」

  趙炳沒有多講。

  「這些用不著你們操心。」

  「到了地方,自然有人告訴你們往哪走、守哪裡、打誰。」

  傅誠沒有再問。

  第五隊要離開元城了。

  趙炳已經繼續交代:

  「今晚把東西查一遍。」

  「槍壞的,報。」

  「甲有缺的,報。」

  「鞋不行的,趕緊換。」

  「明日開始,隨時聽令。」

  人群應聲。

  「喏!」

  隊伍散開以後,營里立刻忙了起來。

  有人回去收東西。

  有人檢查兵器。

  有人找自己不知道塞到哪裡的布帶。

  李貫蹲下來,看自己的鞋底。

  「還頂得住。」

  傅誠也回到住處。

  他的東西比兩個月前沒多多少:幾件衣物、錢、隊牌,還有軍中陸續發下來的零碎。

  最顯眼的還是靠在牆邊的那杆長槍。

  傅誠拿起來。

  槍桿上已經留下不少汗漬。

  兩個月里,進退、停步、結陣、跟住前隊,他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。

  趙炳罵過的話一條一條都還記得。

  以前這些東西只是操練。

  做錯了,最多挨一頓罵。

  隊列亂了,可以重新排。

  槍刺偏了,可以再來。

  傅誠用手摸了一下槍桿。

  營外還有人在喊。

  遠處也有人搬東西。

  整個營地比往日晚間吵鬧得多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自己剛進第五隊第一日,趙炳對他說的那句話。

  到了第五隊,聽隊令。

  不要自己想當然。

  他把長槍放回身邊。

  李貫從外面探進頭。

  「傅誠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明日可能就要拔營。」

  傅誠抬頭。

  「這麼快?」

  「誰知道。」

  李貫聳了聳肩。

  「軍令來了,哪天走都有可能。」

  他說完便走了。

  傅誠坐了一會兒。

  隨後低頭繼續整理東西。

  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。

  第五隊卻遲遲沒有安靜下來。

  有人檢查糧袋,有人重新捆行裝,也有人還在磨刀。營門口幾個人壓低聲音,猜著這一趟究竟會走到哪裡。

  傅誠沒有參與。

  他把自己的東西一件件收好。

  最後把長槍放在最順手的位置。

  下一次再揮動這桿槍,大概不會有人站在旁邊喊他重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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