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蒙帶人回到鉅鹿縣境內的前軍大營時,天還沒有黑。
隊伍還沒完全安置,巡哨遇見成德潰兵、與契丹游騎交手、抓到活口的消息已經先一步報進中軍。
隨後才有人過來接手俘虜、傷兵和那些被收攏回來的成德士卒。
前軍都虞候石守敬領著幾名帳前親軍出來,先去看那兩個契丹俘虜。
「東西都收了?」
「收了。」
「身上呢?」
「也摸過。」
石守敬點頭。
「分開押。」
「別關一處。」
又指了指傷重那個。
「這個找人看看。」
「別死了。」
隨後才輪到那些成德兵。
有人登記。
有人問番號。
傷重的被抬走。
還能走的先集中看住。
王蒙沒有留在外面。
很快便有人過來。
「王都頭。」
「高將軍叫你進去。」
王蒙跟著去了中軍。
……
高行周沒有親自領前軍北上。
魏博拿穩以後,他仍以北面行營都部署的身份坐鎮元城,總領戰局。
前軍由高懷德統領,王饒為副都部署。
王蒙進去的時候,帳里已經坐了幾個人。
高懷德在上首。
副都部署王饒坐在側手。王蒙過去在高行周帳下見過他幾回,知道這是跟著高太尉打了多年的老將。
前軍判官許延祚坐在案邊,面前已經攤著幾份軍報。
掌書記鄭從簡提著筆,紙也已經鋪開。
剛剛接完俘虜的石守敬隨後也進了帳。
王蒙進帳行禮。
「末將王蒙,見過將軍。」
高懷德沒有繞話。
「說吧。」
「今日看見什麼,原樣說。」
王蒙點頭。
「末將今日帶第一隊及第五、第六、第七隊前出巡哨。」
「往鉅鹿北面的官道巡出一程,先遇成德潰兵。」
「約有數十人。」
「已經散了。」
「後面有契丹騎兵追殺。」
高懷德問:
「多少?」
「末將親眼所見,二十餘騎。」
許延祚抬頭。
「看清了?」
「看清了。沒一騎一騎數,約莫二三十騎。」
王蒙繼續道:
「成德兵已經散了,有人丟了兵器,也有人帶傷。」
「他們往陣前沖,末將先讓人往兩邊散。」
「有幾個人不聽,韓副都頭命弓弩射止。」
高懷德問:
「陣亂了沒有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契丹呢?」
「見我軍成陣以後開始收攏。」
「末將讓弓弩放了一輪,又讓第一隊截了外圍幾騎。」
「主隊沒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追出去便離步軍太遠。對面主隊還有十幾騎。」
王饒終於抬眼看了王蒙一下。
還是沒有說話。
高懷德又問:
「留下多少?」
「死了幾個。」
「兩個活的。」
「有一兩個跑掉。」
「第一隊輕傷兩人,死馬沒有,傷了一匹。」
鄭從簡一直在低頭記。
高懷德等他說完。
「成德那些人問過沒有?」
「問過。」
「說什麼?」
王蒙停了一下。
「說得很多。」
「有些能對上,有些只是聽來的。」
許延祚問:
「先說能對上的。」
王蒙想了想。
「這些人是從趙州方向潰下來的成德兵。幾個人報的番號、原駐地都對得上。」
「附近也確有契丹游騎。末將今日親眼碰見了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人已經嚇得厲害。幾十個人,被二十多騎追著跑。」
「至於後頭幾百騎、上千騎的話,末將都問過。」
「沒一個說是自己親眼見的。」
帳里安靜了一下。
許延祚問:
「有沒有人看見百騎以上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人說得清所謂大隊從哪裡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人能指出大隊現在在哪裡?」
「也沒有。」
許延祚點頭。
「那這些先不算。」
王蒙道:
「末將也是這麼想。」
高懷德靠在案後,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。
「那些潰兵呢?」
石守敬接話。
「已經分開了。」
「傷重的先治。」
「其餘人可以重新問。」
高懷德點頭。
「問。」
……
第二遍盤問比王蒙在野外問得更細。
人被一個個帶進來。
誰也不知道前面的人說了什麼。
第一個成德士卒進帳時,兩條腿還在發顫。
許延祚先問:
「哪一部?」
那人報了番號。
鄭從簡低頭翻冊。
很快找到一份此前成德方向送來的軍報。
「有這一部。」
許延祚繼續問:
「主將是誰?」
那人報了名字。
「你原來守哪裡?」
那人報出趙州方向一處駐地。
鄭從簡又翻了翻手裡的軍報。
「也能對上。」
「什麼時候離開的?」
「昨晚。」
許延祚抬眼。
「奉誰的軍令?」
那人愣住。
「什麼?」
「撤退是誰下的令?」
「沒有……」
「那你為什麼走?」
士卒張了張嘴。
「有人說契丹來了。」
「誰說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看見契丹了?」
「看見了。」
「多少?」
「很多。」
「多少?」
那人猶豫。
「幾十騎。」
「你親眼看見幾十?」
「看見二三十……」
許延祚沒有再追問「很多」是什麼意思。
只讓鄭從簡記下。
隨後換人。
後面幾個人的說法依舊對不上。
有人說昨夜便已經有人逃了,也有人說天亮以後才散。
有人說契丹從東北來,也有人說是正北。
至於幾百騎、上千騎,仍沒有一個人能說是自己親眼看見。
許延祚又挑了幾個來自不同部伍、不同位置的人分別問過。
鄭從簡一項項記下。
等最後一個出去時,帳中已經過去大半個時辰。
「能對上的不多。」
高懷德問:
「有什麼?」
「這些人大致來自相鄰幾處駐兵。」
「前後開始混亂的時間也差不了太久。」
「附近這兩日確實多次有人發現契丹騎兵。」
許延祚道:「可那幾百騎、上千騎,到現在也沒人說是自己親眼見的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這些人很多不是被打敗以後才跑。」
高懷德看向他。
許延祚把其中一份口供推出來。
「有人先喊契丹大隊來了。」
「最前面的隊伍開始退。」
「後面的人不知道出了什麼事,也跟著退。」
「再後來才真正遇上契丹游騎。」
帳里一時沒有聲音。
高懷德看了那幾張紙很久。
「也就是說。」
「他們可能先把自己嚇散了。」
許延祚道:
「至少有一部分是。」
……
兩個契丹俘虜隨後也被分別問了一遍。
這一次找來的是軍中真正通契丹話的人。
第一個幾乎不開口。
問名字。
說了。
問屬於哪一部。
不說。
問從哪裡來。
還是不說。
再問下去,便只盯著地面。
石守敬站在旁邊。
「嘴倒硬。」
高懷德沒理。
「另一個呢?」
另一個願意說。
說自己只是跟著出來巡弋,一行原有三十餘騎。
從趙州北面下來。
至於更大的兵馬在哪裡,他說不知道。
許延祚問:
「從趙州北面哪裡出來?」
通譯重新問了一遍。
那契丹人報了一個地名。
鄭從簡在成德送來的圖冊和軍報里找了一陣。
「有些不對。」
「哪裡?」
「前日成德送來的消息,這一處附近還有他們的人。」
高懷德道:
「那就是他撒謊?」
許延祚卻搖頭。
「未必。」
「軍報是前日的。」
「到今天已經過了兩天。」
「也可能地方後來丟了。」
「還可能是譯出來的地名有偏差。」
他說完又看向通譯。
「再問。」
「問他從那裡出來時是什麼時候。」
又問了一遍。
答的是昨日。
「原來多少騎?」
「三十上下。」
「今天為什麼只剩二十多?」
俘虜說有人分開去了別處。
「去了哪裡?」
不知道。
「還有沒有別的游騎?」
說有。
「多少?」
不知道。
「哪裡?」
又報了兩個方向。
許延祚聽完,只道:
「把兩個人分開。」
「過一陣,再問一遍。」
「先問那些他們都該知道的。」
「誰帶隊,從哪裡出來,什麼時候走,原有多少人,在哪裡分開。」
鄭從簡提筆記下。
「至於哪裡有大隊,先別記死。」
……
鄭從簡把此前幾日的軍報也找了出來。
桌案一下鋪滿。
「前日,鉅鹿東面有人報十餘騎掠過。」
「昨日,往趙州去的北面官道上也有人見過騎兵,人數不詳。」
他又抽出一份。
「再往前一日,鉅鹿東北方向也有人報牲畜被搶。」
高懷德問:
「同一支?」
「說不好。」
鄭從簡又拿出一封。
「還有這份。」
「昨日另一哨回報,遠遠看見過十餘騎,沒有接敵。」
高懷德把幾份軍報併到一起。
「你怎麼看?」
許延祚看著那些軍報。
「眼下只知道這一件。」
「這一帶確有契丹游騎。」
「是不是同一批,不知道。」
「總共有多少,也不知道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但若這些消息大半為真……」
「那就不止王都頭今日碰見的一支。」
高懷德沒有接話。
他又看向那些成德潰兵的口供。
「他們未必有幾千人。」
「可成德兵已經覺得哪裡都是他們。」
許延祚點頭。
王饒這時開口了。
「騎兵跑得快。」
「今天東邊十騎。」
「明天北邊又十騎。」
「守兵若自己先怕了,便會覺得四面八方都是人。」
王饒抬起眼。
「真正麻煩的,不是他們殺了幾個。」
「是你不知道下一次從哪出來。」
高懷德問:
「若是王叔你,當怎麼辦?」
王饒看了他一眼。
「現在是你領兵。」
高懷德沒有說話。
王饒又道:
「我只提醒你一件事。」
「別把看不見的敵人,都當成大軍。」
「也別因為只看見幾十騎,就覺得只有幾十騎。」
高懷德看著面前鋪開的軍報,過了一會兒才道:
「繼續往前。」
「不能停。」
「真定、靈壽那邊還在頂著。」
「我們若因為幾支游騎就停在鉅鹿,前面的成德兵只會更亂。」
「但不能再像原先那麼走。」
他指了一下地圖。
「巡騎再往前放,哨探加人。出去多少、走多遠,都給我記清。」
「遇上小股契丹,能打便打。打完不許擅自深追。別為了幾個腦袋把自己追沒了,我先治主官的罪。」
石守敬應了一聲。
「俘虜說的地方,成德兵反覆提到的地方,分別派人查。別因為兩邊都說到一處,就直接當真。」
「前面還有哪些成德部伍沒散,也儘快弄清。」
「誰還能管住人,哪裡還有寨子、營壘,哪條路能走糧,什麼地方能紮營,都要知道。」
「散兵可以收,番號先查。來歷不明的,別直接往自己陣里塞。」
「還有,營里再有人亂喊什麼契丹幾千騎、幾萬騎,先問他從哪聽來的。」
「說不清的,不許再傳。」
說到這裡。
他停下來。
高懷德的目光落到另一疊軍書上。
「梁節使那邊最近一封什麼時候到的?」
鄭從簡很快抽出一封。
「昨日午後。」
「軍書是從安陽送來的。梁節使已經出安陽北上,正往邢州方向進。」
高懷德接過去看了一遍。
「給梁節使回書。」
「把今日所見寫進去。」
「契丹游騎已經進到鉅鹿北面。」
「趙州方向有成德部伍潰散。」
「至於契丹大隊,還沒探實。」
「再告訴他,我們休整以後照舊北進。」
鄭從簡點頭。
「明白。」
高懷德說完。
又看向王饒。
「王叔還有什麼?」
王饒沉默片刻。
「你既然要繼續進。」
「那便先把每天出去的哨騎管好。」
高懷德看著他。
「怎麼說?」
「走多遠。」
「什麼時候該回。」
「先定住。」
王饒道:「若一支哨騎半日不見,營里自己先猜他們是不是死了,和成德那些人也沒多少分別。」
高懷德想了一下。
點頭。
「加進去。」
王饒便沒再說。
高懷德轉頭看向王蒙。
「今日巡哨做得不錯。」
王蒙抱拳。
「末將只是照規矩做事。」
「照規矩把兩個活口帶回來,也算本事。」
高懷德大手一揮,道。
「記功。」
鄭從簡已經提筆。
……
兩日後。
第五隊剛結束操練,便被叫去點名。
傅誠原本以為又有什麼差事。
到了地方才發現,不止第五隊。
第一隊、第六隊、第七隊都有人。
還有那日臨時抽出的弓弩手。
一名軍吏坐在案後。
旁邊堆著冊子。
趙炳讓第五隊站好。
「前日巡哨記功。」
隊伍里頓時有些動靜。
有人低聲問:
「還有功?」
旁邊人道:
「廢話,契丹人白殺的?」
趙炳回頭。
「都閉嘴。」
軍吏先念各隊。
第一隊。
第五隊。
第六隊。
第七隊。
那日出哨的人全有記錄。
這次巡哨沒有另分什麼等第,只照各人在陣中所為入冊。
軍吏先念王蒙。
臨敵列陣、截敵、擒獲、得軍情,後面記了不少。
韓標也有一條。
再往後便輪到第一隊的人。
有人斬一。
有人擒一。
有人負傷。
有人繳馬。
「那個人不是砍了兩個麼?」
第五隊裡有人低聲問。
老卒道:
「有一個沒算他的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別人也補刀了,算不清。」
傅誠往那邊看了一眼。
軍吏正讓那名第一隊騎兵過去確認,旁邊還有同隊的人作證。
李貫也被叫到了。
軍吏看著記錄。
「李貫。」
「在。」
「臨陣弓射。」
「隨弓弩組射敵,有功。」
李貫點頭。
沒多說。
有人笑道:
「你那日還射了自己人。」
李貫回頭。
「那也算斬首?」
軍吏頭都沒抬。
「沖陣者依軍令射止。」
「不記殺敵。」
那人不說話了。
趙炳也有一條。
第五隊臨陣未亂。
列陣、前壓均按軍令完成。
作為隊正。
有指揮之功。
再往後。
一個個輪。
傅誠站在人群里等。
那日他的槍沒有沾血,也沒有個人斬獲。
沒多久,軍吏翻到下一行。
「傅誠。」
「在。」
傅誠走過去。
軍吏看了一眼冊子。
「第五隊士卒傅誠。」
「隨隊出哨。」
「臨陣列隊。」
「隨隊前壓。」
「戰後收攏傷卒、清理戰場。」
他又往下面看了一眼。
「無斬。」
「無擒。」
「無個人繳獲。」
傅誠點頭。
「是。」
軍吏提筆。
「隨第五隊有功。」
「在冊。」
筆尖在紙上划過。
很快。
下一人。
「孫二郎。」
傅誠退回隊伍。
沒有賞錢。
也沒有人專門誇他。
甚至那行字到底寫成什麼樣,他都沒看見。
李貫湊過來。
「怎麼樣?」
「什麼怎麼樣?」
「第一次戰場記功。」
傅誠想了想。
「沒斬,也沒擒。」
李貫道:
「誰說記功非得砍個人頭?」
「你不是在冊麼。」
傅誠看了他一眼。
又看向前面那本冊子。
軍吏還在一個一個記。
有人有斬。
有人有擒。
有人只是隨隊。
前面又念過幾個名字。
軍吏翻了一頁。
傅誠站在第五隊裡,沒有再往前看。
這是他第一次在第五隊的功簿上留下名字。
隨第五隊有功。
在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