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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軍情

2026-09-16 08:59:51 作者: 佚名

  王蒙帶人回到鉅鹿縣境內的前軍大營時,天還沒有黑。

  隊伍還沒完全安置,巡哨遇見成德潰兵、與契丹游騎交手、抓到活口的消息已經先一步報進中軍。

  隨後才有人過來接手俘虜、傷兵和那些被收攏回來的成德士卒。

  前軍都虞候石守敬領著幾名帳前親軍出來,先去看那兩個契丹俘虜。

  「東西都收了?」

  「收了。」

  「身上呢?」

  「也摸過。」

  石守敬點頭。

  「分開押。」

  「別關一處。」

  又指了指傷重那個。

  「這個找人看看。」

  「別死了。」

  隨後才輪到那些成德兵。

  有人登記。

  有人問番號。

  傷重的被抬走。

  還能走的先集中看住。

  王蒙沒有留在外面。

  

  很快便有人過來。

  「王都頭。」

  「高將軍叫你進去。」

  王蒙跟著去了中軍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高行周沒有親自領前軍北上。

  魏博拿穩以後,他仍以北面行營都部署的身份坐鎮元城,總領戰局。

  前軍由高懷德統領,王饒為副都部署。

  王蒙進去的時候,帳里已經坐了幾個人。

  高懷德在上首。

  副都部署王饒坐在側手。王蒙過去在高行周帳下見過他幾回,知道這是跟著高太尉打了多年的老將。

  前軍判官許延祚坐在案邊,面前已經攤著幾份軍報。

  掌書記鄭從簡提著筆,紙也已經鋪開。

  剛剛接完俘虜的石守敬隨後也進了帳。

  王蒙進帳行禮。

  「末將王蒙,見過將軍。」

  高懷德沒有繞話。

  「說吧。」

  「今日看見什麼,原樣說。」

  王蒙點頭。

  「末將今日帶第一隊及第五、第六、第七隊前出巡哨。」

  「往鉅鹿北面的官道巡出一程,先遇成德潰兵。」

  「約有數十人。」

  「已經散了。」

  「後面有契丹騎兵追殺。」

  高懷德問:

  「多少?」

  「末將親眼所見,二十餘騎。」

  許延祚抬頭。

  「看清了?」

  「看清了。沒一騎一騎數,約莫二三十騎。」

  王蒙繼續道:

  「成德兵已經散了,有人丟了兵器,也有人帶傷。」

  「他們往陣前沖,末將先讓人往兩邊散。」

  「有幾個人不聽,韓副都頭命弓弩射止。」

  高懷德問:

  「陣亂了沒有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契丹呢?」

  「見我軍成陣以後開始收攏。」

  「末將讓弓弩放了一輪,又讓第一隊截了外圍幾騎。」

  「主隊沒追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追出去便離步軍太遠。對面主隊還有十幾騎。」

  王饒終於抬眼看了王蒙一下。

  還是沒有說話。

  高懷德又問:

  「留下多少?」

  「死了幾個。」

  「兩個活的。」

  「有一兩個跑掉。」


  「第一隊輕傷兩人,死馬沒有,傷了一匹。」

  鄭從簡一直在低頭記。

  高懷德等他說完。

  「成德那些人問過沒有?」

  「問過。」

  「說什麼?」

  王蒙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說得很多。」

  「有些能對上,有些只是聽來的。」

  許延祚問:

  「先說能對上的。」

  王蒙想了想。

  「這些人是從趙州方向潰下來的成德兵。幾個人報的番號、原駐地都對得上。」

  「附近也確有契丹游騎。末將今日親眼碰見了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人已經嚇得厲害。幾十個人,被二十多騎追著跑。」

  「至於後頭幾百騎、上千騎的話,末將都問過。」

  「沒一個說是自己親眼見的。」

  帳里安靜了一下。

  許延祚問:

  「有沒有人看見百騎以上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有沒有人說得清所謂大隊從哪裡來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有沒有人能指出大隊現在在哪裡?」

  「也沒有。」

  許延祚點頭。

  「那這些先不算。」

  王蒙道:

  「末將也是這麼想。」

  高懷德靠在案後,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。

  「那些潰兵呢?」

  石守敬接話。

  「已經分開了。」

  「傷重的先治。」

  「其餘人可以重新問。」

  高懷德點頭。

  「問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第二遍盤問比王蒙在野外問得更細。

  人被一個個帶進來。

  誰也不知道前面的人說了什麼。

  第一個成德士卒進帳時,兩條腿還在發顫。

  許延祚先問:

  「哪一部?」

  那人報了番號。

  鄭從簡低頭翻冊。

  很快找到一份此前成德方向送來的軍報。

  「有這一部。」

  許延祚繼續問:

  「主將是誰?」

  那人報了名字。

  「你原來守哪裡?」

  那人報出趙州方向一處駐地。

  鄭從簡又翻了翻手裡的軍報。

  「也能對上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離開的?」

  「昨晚。」

  許延祚抬眼。

  「奉誰的軍令?」

  那人愣住。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撤退是誰下的令?」

  「沒有……」

  「那你為什麼走?」

  士卒張了張嘴。

  「有人說契丹來了。」

  「誰說的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看見契丹了?」

  「看見了。」

  「多少?」

  「很多。」

  「多少?」

  那人猶豫。

  「幾十騎。」

  「你親眼看見幾十?」

  「看見二三十……」

  許延祚沒有再追問「很多」是什麼意思。


  只讓鄭從簡記下。

  隨後換人。

  後面幾個人的說法依舊對不上。

  有人說昨夜便已經有人逃了,也有人說天亮以後才散。

  有人說契丹從東北來,也有人說是正北。

  至於幾百騎、上千騎,仍沒有一個人能說是自己親眼看見。

  許延祚又挑了幾個來自不同部伍、不同位置的人分別問過。

  鄭從簡一項項記下。

  等最後一個出去時,帳中已經過去大半個時辰。

  「能對上的不多。」

  高懷德問:

  「有什麼?」

  「這些人大致來自相鄰幾處駐兵。」

  「前後開始混亂的時間也差不了太久。」

  「附近這兩日確實多次有人發現契丹騎兵。」

  許延祚道:「可那幾百騎、上千騎,到現在也沒人說是自己親眼見的。」

  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這些人很多不是被打敗以後才跑。」

  高懷德看向他。

  許延祚把其中一份口供推出來。

  「有人先喊契丹大隊來了。」

  「最前面的隊伍開始退。」

  「後面的人不知道出了什麼事,也跟著退。」

  「再後來才真正遇上契丹游騎。」

  帳里一時沒有聲音。

  高懷德看了那幾張紙很久。

  「也就是說。」

  「他們可能先把自己嚇散了。」

  許延祚道:

  「至少有一部分是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兩個契丹俘虜隨後也被分別問了一遍。

  這一次找來的是軍中真正通契丹話的人。

  第一個幾乎不開口。

  問名字。

  說了。

  問屬於哪一部。

  不說。

  問從哪裡來。

  還是不說。

  再問下去,便只盯著地面。

  石守敬站在旁邊。

  「嘴倒硬。」

  高懷德沒理。

  「另一個呢?」

  另一個願意說。

  說自己只是跟著出來巡弋,一行原有三十餘騎。

  從趙州北面下來。

  至於更大的兵馬在哪裡,他說不知道。

  許延祚問:

  「從趙州北面哪裡出來?」

  通譯重新問了一遍。

  那契丹人報了一個地名。

  鄭從簡在成德送來的圖冊和軍報里找了一陣。

  「有些不對。」

  「哪裡?」

  「前日成德送來的消息,這一處附近還有他們的人。」

  高懷德道:

  「那就是他撒謊?」

  許延祚卻搖頭。

  「未必。」

  「軍報是前日的。」

  「到今天已經過了兩天。」

  「也可能地方後來丟了。」

  「還可能是譯出來的地名有偏差。」

  他說完又看向通譯。

  「再問。」

  「問他從那裡出來時是什麼時候。」

  又問了一遍。

  答的是昨日。

  「原來多少騎?」

  「三十上下。」

  「今天為什麼只剩二十多?」


  俘虜說有人分開去了別處。

  「去了哪裡?」

  不知道。

  「還有沒有別的游騎?」

  說有。

  「多少?」

  不知道。

  「哪裡?」

  又報了兩個方向。

  許延祚聽完,只道:

  「把兩個人分開。」

  「過一陣,再問一遍。」

  「先問那些他們都該知道的。」

  「誰帶隊,從哪裡出來,什麼時候走,原有多少人,在哪裡分開。」

  鄭從簡提筆記下。

  「至於哪裡有大隊,先別記死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鄭從簡把此前幾日的軍報也找了出來。

  桌案一下鋪滿。

  「前日,鉅鹿東面有人報十餘騎掠過。」

  「昨日,往趙州去的北面官道上也有人見過騎兵,人數不詳。」

  他又抽出一份。

  「再往前一日,鉅鹿東北方向也有人報牲畜被搶。」

  高懷德問:

  「同一支?」

  「說不好。」

  鄭從簡又拿出一封。

  「還有這份。」

  「昨日另一哨回報,遠遠看見過十餘騎,沒有接敵。」

  高懷德把幾份軍報併到一起。

  「你怎麼看?」

  許延祚看著那些軍報。

  「眼下只知道這一件。」

  「這一帶確有契丹游騎。」

  「是不是同一批,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總共有多少,也不知道。」

  他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但若這些消息大半為真……」

  「那就不止王都頭今日碰見的一支。」

  高懷德沒有接話。

  他又看向那些成德潰兵的口供。

  「他們未必有幾千人。」

  「可成德兵已經覺得哪裡都是他們。」

  許延祚點頭。

  王饒這時開口了。

  「騎兵跑得快。」

  「今天東邊十騎。」

  「明天北邊又十騎。」

  「守兵若自己先怕了,便會覺得四面八方都是人。」

  王饒抬起眼。

  「真正麻煩的,不是他們殺了幾個。」

  「是你不知道下一次從哪出來。」

  高懷德問:

  「若是王叔你,當怎麼辦?」

  王饒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現在是你領兵。」

  高懷德沒有說話。

  王饒又道:

  「我只提醒你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別把看不見的敵人,都當成大軍。」

  「也別因為只看見幾十騎,就覺得只有幾十騎。」

  高懷德看著面前鋪開的軍報,過了一會兒才道:

  「繼續往前。」

  「不能停。」

  「真定、靈壽那邊還在頂著。」

  「我們若因為幾支游騎就停在鉅鹿,前面的成德兵只會更亂。」

  「但不能再像原先那麼走。」

  他指了一下地圖。

  「巡騎再往前放,哨探加人。出去多少、走多遠,都給我記清。」

  「遇上小股契丹,能打便打。打完不許擅自深追。別為了幾個腦袋把自己追沒了,我先治主官的罪。」

  石守敬應了一聲。

  「俘虜說的地方,成德兵反覆提到的地方,分別派人查。別因為兩邊都說到一處,就直接當真。」


  「前面還有哪些成德部伍沒散,也儘快弄清。」

  「誰還能管住人,哪裡還有寨子、營壘,哪條路能走糧,什麼地方能紮營,都要知道。」

  「散兵可以收,番號先查。來歷不明的,別直接往自己陣里塞。」

  「還有,營里再有人亂喊什麼契丹幾千騎、幾萬騎,先問他從哪聽來的。」

  「說不清的,不許再傳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。

  他停下來。

  高懷德的目光落到另一疊軍書上。

  「梁節使那邊最近一封什麼時候到的?」

  鄭從簡很快抽出一封。

  「昨日午後。」

  「軍書是從安陽送來的。梁節使已經出安陽北上,正往邢州方向進。」

  高懷德接過去看了一遍。

  「給梁節使回書。」

  「把今日所見寫進去。」

  「契丹游騎已經進到鉅鹿北面。」

  「趙州方向有成德部伍潰散。」

  「至於契丹大隊,還沒探實。」

  「再告訴他,我們休整以後照舊北進。」

  鄭從簡點頭。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高懷德說完。

  又看向王饒。

  「王叔還有什麼?」

  王饒沉默片刻。

  「你既然要繼續進。」

  「那便先把每天出去的哨騎管好。」

  高懷德看著他。

  「怎麼說?」

  「走多遠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該回。」

  「先定住。」

  王饒道:「若一支哨騎半日不見,營里自己先猜他們是不是死了,和成德那些人也沒多少分別。」

  高懷德想了一下。

  點頭。

  「加進去。」

  王饒便沒再說。

  高懷德轉頭看向王蒙。

  「今日巡哨做得不錯。」

  王蒙抱拳。

  「末將只是照規矩做事。」

  「照規矩把兩個活口帶回來,也算本事。」

  高懷德大手一揮,道。

  「記功。」

  鄭從簡已經提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兩日後。

  第五隊剛結束操練,便被叫去點名。

  傅誠原本以為又有什麼差事。

  到了地方才發現,不止第五隊。

  第一隊、第六隊、第七隊都有人。

  還有那日臨時抽出的弓弩手。

  一名軍吏坐在案後。

  旁邊堆著冊子。

  趙炳讓第五隊站好。

  「前日巡哨記功。」

  隊伍里頓時有些動靜。

  有人低聲問:

  「還有功?」

  旁邊人道:

  「廢話,契丹人白殺的?」

  趙炳回頭。

  「都閉嘴。」

  軍吏先念各隊。

  第一隊。

  第五隊。

  第六隊。

  第七隊。

  那日出哨的人全有記錄。

  這次巡哨沒有另分什麼等第,只照各人在陣中所為入冊。

  軍吏先念王蒙。

  臨敵列陣、截敵、擒獲、得軍情,後面記了不少。

  韓標也有一條。

  再往後便輪到第一隊的人。


  有人斬一。

  有人擒一。

  有人負傷。

  有人繳馬。

  「那個人不是砍了兩個麼?」

  第五隊裡有人低聲問。

  老卒道:

  「有一個沒算他的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別人也補刀了,算不清。」

  傅誠往那邊看了一眼。

  軍吏正讓那名第一隊騎兵過去確認,旁邊還有同隊的人作證。

  李貫也被叫到了。

  軍吏看著記錄。

  「李貫。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臨陣弓射。」

  「隨弓弩組射敵,有功。」

  李貫點頭。

  沒多說。

  有人笑道:

  「你那日還射了自己人。」

  李貫回頭。

  「那也算斬首?」

  軍吏頭都沒抬。

  「沖陣者依軍令射止。」

  「不記殺敵。」

  那人不說話了。

  趙炳也有一條。

  第五隊臨陣未亂。

  列陣、前壓均按軍令完成。

  作為隊正。

  有指揮之功。

  再往後。

  一個個輪。

  傅誠站在人群里等。

  那日他的槍沒有沾血,也沒有個人斬獲。

  沒多久,軍吏翻到下一行。

  「傅誠。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傅誠走過去。

  軍吏看了一眼冊子。

  「第五隊士卒傅誠。」

  「隨隊出哨。」

  「臨陣列隊。」

  「隨隊前壓。」

  「戰後收攏傷卒、清理戰場。」

  他又往下面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無斬。」

  「無擒。」

  「無個人繳獲。」

  傅誠點頭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軍吏提筆。

  「隨第五隊有功。」

  「在冊。」

  筆尖在紙上划過。

  很快。

  下一人。

  「孫二郎。」

  傅誠退回隊伍。

  沒有賞錢。

  也沒有人專門誇他。

  甚至那行字到底寫成什麼樣,他都沒看見。

  李貫湊過來。

  「怎麼樣?」

  「什麼怎麼樣?」

  「第一次戰場記功。」

  傅誠想了想。

  「沒斬,也沒擒。」

  李貫道:

  「誰說記功非得砍個人頭?」

  「你不是在冊麼。」

  傅誠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又看向前面那本冊子。

  軍吏還在一個一個記。

  有人有斬。

  有人有擒。

  有人只是隨隊。

  前面又念過幾個名字。

  軍吏翻了一頁。

  傅誠站在第五隊裡,沒有再往前看。

  這是他第一次在第五隊的功簿上留下名字。

  隨第五隊有功。

  在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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