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隊離開鉅鹿重新北上以後,傅誠很快發現,天還沒亮,前頭便會先撒出去一撥撥騎兵。
有時候十幾騎。
有時候幾騎一組,分不同方向走。
每一撥出去之前都有人記。
多少人,什麼時候走,往哪個方向。
回來以後還要再問。
有一次第五隊已經開始吃晚飯,營門那邊仍有人等著一支沒有按時回來的哨騎。
直到遠處響起馬蹄聲,營門附近那幾個人才散開。
傅誠不知道這些規矩是誰定的。
只知道前幾日那趟巡哨以後,軍中明顯又緊了些。
散兵也一樣。
路上再碰見成德軍士,先停下報番號、問來處,查得上的才收。來歷說不清的,暫時另行看管。
晚上紮營以後,營門有人守,外圈也有人巡。
傅誠有一晚睡到半夜,還聽見外面有人查營。
軍隊仍然每日行進。
離開鉅鹿以後,前軍北渡入了趙州境。
先經過柏鄉一帶,再至州治平棘補充糧草,隨後折向西去往贊皇方向。
……
路邊能看見的活人也越來越少。
最初還有逃難的人。
再後來,連逃難的人都少了。
田荒著。
有些地方的麥子已經長得不成樣子。
沒人收。
也沒人管。
路邊偶爾能看見翻倒的車。
木頭被拆走一半。
剩下一個車架丟在那裡。
還有死掉的牲口。
皮已經被人剝了。
只剩一副開始發黑的骨肉。
有一回隊伍經過一條溝。
傅誠低頭看了一眼。
裡面躺著個人。
半截身體泡在水裡。
沒人知道死多久了。
也沒人停。
直到又往前走了十幾里。
前面的隊伍忽然停下。
「第五隊!」
趙炳回頭。
「原地等!」
傅誠跟著停住。
前面有騎兵回來。
很快又過去一撥人。
沒人告訴第五隊出了什麼事。
過了好一陣,隊伍才慢慢往前挪。
走出不遠。
傅誠聞到了一股味道。
很熟。
腐臭。
越來越重。
他下意識皺眉。
旁邊李貫也聞到了。
「前頭有死人。」
傅誠沒接話。
再往前。
一座村子出現在路邊。
不大。
幾十戶人家。
從外面看,房子甚至大多還在。
可一縷炊煙都沒有。
也沒有狗叫。
安靜得不像有人住過。
最先進去的是巡騎和幾名軍士。
隨後才有人讓大隊從村外緩慢通過。
傅誠經過村口時,看見了第一個死人。
一個男人倒在路邊。
身體已經腫了。
再往裡。
還有。
院門口有一個。
井邊有兩個。
一間屋子的門敞著,門檻內露出一隻腳。
傅誠腳步慢了一點。
趙炳在前面喊:
「跟上。」
他立刻往前。
從一戶人家門前經過時,傅誠往裡面看了一眼。
桌子還在。
地上摔著碗。
牆邊靠著農具。
糧瓮被掀開,裡面已經空了。
牲畜圈的門也開著。
什麼都沒有。
院子裡卻躺著三個人。
一個女人。
一個老人。
還有個很小的孩子。
傅誠很快把目光收回來。
死人他已經見過不少。
鄄城外。元城。前幾日巡哨。
可院裡這三個人身上沒有甲,也沒有兵器。
前面有人低聲罵了一句:
「契丹狗。」
沒人接話。
傅誠也沒有。
他只看見村外和道路附近有不少馬蹄留下的痕跡。
至於到底是哪一支人幹的。
他不知道。
軍中也沒人能從那些蹄印里看出人名來。
……
高懷德在村中轉了一圈。
到井邊時,他停下來。
屍體離井太近,旁邊還有幾具已經被野狗啃過。
「不能全留在這裡。」
許延祚道:
「井邊的先挪開。能收殮的收殮,爛得厲害的集中處理。」
「後面還有兵馬和百姓走這條路。」
高懷德點頭。
「抽人辦。」
……
後隊和各隊各抽了些人。第五隊也出了幾個,傅誠在裡面。
能埋的埋,已經無法收拾的便連同破席、廢木一起挪到村外。
大隊沒有為此久停。
黑煙升起來時,趙炳已經在叫人歸隊。
「收拾東西。」
「準備走。」
軍隊不能一直停在這裡。
火還在燒。
人已經重新上路。
……
此後兩日,前軍繼續往贊皇方向推進。
哨騎出去得更多。
傅誠也明顯感覺到,隊伍之間拉得沒以前那麼開。
路邊偶爾出現散兵,很快便有人過去查。
但契丹騎兵沒有再出現在第五隊眼前。
第三日下午,離贊皇已經不遠,前哨忽然送回來一個消息。
他們發現一支成建制的兵馬。
打的是成德旗號。
前面的騎兵沒有立刻靠近。
對面也沒過來。
雙方隔著一段距離。
先有人騎馬過去。
過了許久。
又有人回來。
隨後第二撥人再去。
第五隊裡已經有人開始猜。
「成德的?」
「旗是成德旗。」
「真是自己人?」
「誰知道。」
趙炳聽了一會兒。
「閒得慌?」
沒人再說。
又過了好一陣。
雙方才真正靠近。
傅誠遠遠看見對面兵馬時,第一個感覺便是:
和前幾日那些人完全不一樣。
人站得住。
兵器還在。
旗也沒有倒。
雖然看著一樣疲憊,但至少還是一支軍隊。
而不是一群只知道往南跑的人。
……
石公霸過來的時候,王饒已經站在高懷德身邊。
兩邊的人最初都帶著親兵。
隔得還有十來步。
王饒先盯著對面看了片刻。
忽然道:
「石公霸?」
對面那名四十多歲的將領也愣了一下。
隨後往前兩步。
「王饒?」
王饒笑了一聲。
「還沒死。」
石公霸也笑。
「你都沒死,我急什麼。」
兩邊原本繃著的人這才稍微鬆了些。
高懷德沒有因為這一句舊識便直接讓人散開。
他看向王饒。
王饒點頭。
「是他。」
「成德的老將。」
又看了一眼對面的隊伍。
「這些兵的旗號也沒錯。」
石公霸抱拳。
「成德牙將石公霸,見過高將軍。」
高懷德還禮。
「奉誰的令?」
「鎮州軍令。」
「做什麼?」
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的兵。
「平叛。」
……
消息傳回來的時候。
傅誠還在隊伍里等。
「平叛?」
有人重複了一遍。
「誰反了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是契丹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誰反了?」
沒人答得出來。
傅誠看向李貫。
李貫搖頭。
「別看我。」
「我這回真不知道。」
……
高懷德那邊,很快問到了石公霸要平的那座城。
贊皇縣城。
石公霸把贊皇城的事大致說了一遍。
贊皇原本由成德軍駐兵守著。
如今領頭的軍校已經不肯再聽鎮州軍令。
高懷德問:
「叫什麼?」
石公霸報了名字。
鄭從簡立刻記下。
「原來什麼職?」
「原是成德軍中一名軍校。」
「手裡多少人?」
石公霸道:
「最初數百。」
「現在不好說。」
「外面傳他已經有三千可戰。」
高懷德抬頭。
「三千?」
石公霸搖頭。
「這個數我不認。」
「誰說的?」
「附近逃出來的人。」
「還有被他放出來的人自己也這麼喊。」
「你親眼見過?」
「沒有。」
石公霸答得乾脆。
「城裡到底兩千、三千,還是一千出頭,我現在都不敢說。」
許延祚問:
「這三千都是什麼人?」
「若真有。」
石公霸道:「原來那幾百兵是一部分。」
「後來又收了不少潰兵。」
「還有城裡臨時招的壯丁。」
「至於挑夫雜役算沒算進去,不知道。」
許延祚點頭。
高懷德又問:
「縣令呢?」
「扣了。」
「縣衙?」
「占了。」
「官倉?」
「也在他手裡。」
「和契丹有來往?」
「沒證據。」
石公霸搖頭。
「我沒見過他的人和契丹接觸。」
「他自己也沒打契丹旗。」
「那為什麼反?」
石公霸沉默了一下。
「怕死吧。」
「也可能覺得鎮州管不到這裡了。」
「城裡有糧。」
「有牆。」
「手裡還有兵。」
「換我若起了別的心思,也未必願意把這些東西再交出去。」
王饒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倒替他說話。」
「說什麼話。」
石公霸生氣道:「反了就是反了。」
「扣縣令,占倉糧,自招兵卒,還不許成德軍入城。」
「這還不叫反,什麼叫反?」
高懷德問:
「你原本準備怎麼打?」
「先堵。」
「等人。」
石公霸道:「我手裡真正能用的,也就一個指揮上下。」
「再加些臨時湊起來的兵。」
「要我硬攻,也能攻。」
「死多少不好說。」
「而且北邊還有契丹騎兵。」
「我不能把所有人都堆到城牆下面。」
高懷德沒有立即接話。
他讓鄭從簡把附近道路的軍報拿來。
又問石公霸:
「壕溝呢?」
「有些地方淤了,有些還能用。」
「城中還有多少百姓?」
「不清楚。」
「倉里糧多少?」
「沒有準數。」
「周圍有沒有別的路能繞?」
「有。」
「能走糧車?」
「有一條能。」
「叛軍還在收人?」
石公霸點頭。
「這個錯不了。」
「這兩天仍有散兵往城裡去。」
「為什麼去?」
石公霸看了他一眼。
「還能為什麼。」
「有糧。」
「有牆。」
「有人肯收。」
高懷德沉默下來。
王饒沒有催。
許延祚也沒說話。
高懷德看著地圖,過了一會兒。
「贊皇不能留。」
「我們拿下這裡以後還要繼續北進。」
「若繞過去不管,它就在後路上。」
「糧車也還要從柏鄉這一線過來。」
「城裡現在到底多少人還沒摸清。」
「可他們還在收散兵。」
「再給幾日呢?」
「北面還有契丹游騎。」
「我不能把這麼一股人留在糧道旁邊。」
石公霸問:
「高將軍的意思是?」
「打。」
高懷德道。
「但不是全軍壓上。」
他轉頭。
「石守敬。」
「在。」
「騎兵照舊往北放,糧道也不能停。」
「步軍抽兩千。」
「馬軍第一軍里再抽幾支步戰隊。」
「弓弩、工役配上。」
「合石將軍所部,把贊皇圍住。」
石公霸抱拳。
「多謝。」
高懷德搖頭。
「不是幫你。」
「這城也擋我的路。」
高懷德又問:
「梁節使到哪了?」
鄭從簡道:
「今早送到的軍書,人已經到了任縣。」
高懷德點頭。
「往任縣送信。」
「告訴梁節使,贊皇有變。」
……
軍令往下傳得很快。
到了第五隊時。
已經只剩最簡單的幾句話。
贊皇縣城裡的守軍反了。
扣了縣令。
占了倉糧。
不讓成德軍進城。
有人說城裡已經有三千可戰。
石公霸要打。
高懷德也要打。
第五隊在抽出的攻城兵里。
「真有三千?」
消息剛說完便有人問。
趙炳正在檢查名冊。
「你問我?」
「外面都這麼說。」
「外面還說契丹有一萬騎呢。」
趙炳抬頭。
「你見了?」
那人不說話。
李貫坐在旁邊檢查弓弦。
傅誠看過去。
「你也上?」
「還不知道。」
李貫道:「要不要把弓弩手單獨抽出來,得等明日的令。」
他說完,伸手撥了一下弓弦。
聲音很輕。
傅誠發現他這次沒開什麼玩笑。
旁邊幾個老卒也差不多。
有人在重新纏綁腿。
有人低頭檢查鞋底。
有人一遍一遍摸槍桿,看有沒有裂口。
還有人在問盾夠不夠。
傅誠也把自己的長槍重新摸了一遍。
……
傍晚。
被抽調出來的步兵向前移動了一段。
傅誠也是第一次看見贊皇縣城。
比元城小得太多。
遠遠看過去。
城牆甚至沒有他想像中高。
可真正站在遠處看了一陣。
他一點也沒覺得那牆矮。
城門已經關了。
城頭有人。
隔得太遠,只能看見一個個黑影來回移動。
還有旗。
風吹起來時偶爾展開。
石公霸帶來的成德兵已經在城外活動。
有人靠近壕溝查看。
有人在量道路。
有人往後運木料。
更遠處還有兵馬陸續紮營。
傅誠站在第五隊裡看著。
「明天就打?」
有人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
趙炳道。
「軍令怎麼下就怎麼做。」
「今夜先把東西全查一遍。」
他走過來。
先看槍。
再看每個人身上的衣甲。
「鞋。」
「綁腿。」
「帶子。」
「有壞的現在說。」
「別到了牆下面再告訴我你鞋掉了。」
沒人笑。
趙炳一路檢查過去。
輪到傅誠。
他抓住槍桿看了看。
「沒裂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鞋呢?」
「還能穿。」
「綁緊。」
「是。」
趙炳繼續往後。
傅誠低頭,把綁腿重新緊了一遍。
天越來越暗。
贊皇城頭的火一點點多起來。
傅誠坐在營地邊,長槍就在手邊。
白日還能看見牆、城門和壕溝。
到了夜裡,只剩一道黑沉沉的輪廓。
火光卻越來越清楚。
城上的人也在準備。
傅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槍。
攻城他沒真正練過。
真到了明日,那道壕溝得有人過去,那堵牆也得有人走到下面。
趙炳檢查完一遍,又從前面走回來。
幾個平日話多的老卒今晚也安靜了不少。
偶爾有人說笑。
聲音也很快便停。
傅誠重新望向贊皇縣城。
城頭的火還亮著。
巡哨那天,趙炳喊得最多的是「站住」。
明日若真下了攻城令,就不會一樣了。
傅誠握住身邊的長槍。
要往前。
往城牆下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