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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叛城

2026-09-16 09:00:09 作者: 佚名

  軍隊離開鉅鹿重新北上以後,傅誠很快發現,天還沒亮,前頭便會先撒出去一撥撥騎兵。

  有時候十幾騎。

  有時候幾騎一組,分不同方向走。

  每一撥出去之前都有人記。

  多少人,什麼時候走,往哪個方向。

  回來以後還要再問。

  有一次第五隊已經開始吃晚飯,營門那邊仍有人等著一支沒有按時回來的哨騎。

  直到遠處響起馬蹄聲,營門附近那幾個人才散開。

  傅誠不知道這些規矩是誰定的。

  只知道前幾日那趟巡哨以後,軍中明顯又緊了些。

  散兵也一樣。

  路上再碰見成德軍士,先停下報番號、問來處,查得上的才收。來歷說不清的,暫時另行看管。

  晚上紮營以後,營門有人守,外圈也有人巡。

  傅誠有一晚睡到半夜,還聽見外面有人查營。

  軍隊仍然每日行進。

  離開鉅鹿以後,前軍北渡入了趙州境。

  先經過柏鄉一帶,再至州治平棘補充糧草,隨後折向西去往贊皇方向。

  

  ……

  路邊能看見的活人也越來越少。

  最初還有逃難的人。

  再後來,連逃難的人都少了。

  田荒著。

  有些地方的麥子已經長得不成樣子。

  沒人收。

  也沒人管。

  路邊偶爾能看見翻倒的車。

  木頭被拆走一半。

  剩下一個車架丟在那裡。

  還有死掉的牲口。

  皮已經被人剝了。

  只剩一副開始發黑的骨肉。

  有一回隊伍經過一條溝。

  傅誠低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裡面躺著個人。

  半截身體泡在水裡。

  沒人知道死多久了。

  也沒人停。

  直到又往前走了十幾里。

  前面的隊伍忽然停下。

  「第五隊!」

  趙炳回頭。

  「原地等!」

  傅誠跟著停住。

  前面有騎兵回來。

  很快又過去一撥人。

  沒人告訴第五隊出了什麼事。

  過了好一陣,隊伍才慢慢往前挪。

  走出不遠。

  傅誠聞到了一股味道。

  很熟。

  腐臭。

  越來越重。

  他下意識皺眉。

  旁邊李貫也聞到了。

  「前頭有死人。」

  傅誠沒接話。

  再往前。

  一座村子出現在路邊。

  不大。

  幾十戶人家。

  從外面看,房子甚至大多還在。

  可一縷炊煙都沒有。

  也沒有狗叫。

  安靜得不像有人住過。

  最先進去的是巡騎和幾名軍士。

  隨後才有人讓大隊從村外緩慢通過。

  傅誠經過村口時,看見了第一個死人。

  一個男人倒在路邊。

  身體已經腫了。

  再往裡。

  還有。

  院門口有一個。

  井邊有兩個。

  一間屋子的門敞著,門檻內露出一隻腳。


  傅誠腳步慢了一點。

  趙炳在前面喊:

  「跟上。」

  他立刻往前。

  從一戶人家門前經過時,傅誠往裡面看了一眼。

  桌子還在。

  地上摔著碗。

  牆邊靠著農具。

  糧瓮被掀開,裡面已經空了。

  牲畜圈的門也開著。

  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院子裡卻躺著三個人。

  一個女人。

  一個老人。

  還有個很小的孩子。

  傅誠很快把目光收回來。

  死人他已經見過不少。

  鄄城外。元城。前幾日巡哨。

  可院裡這三個人身上沒有甲,也沒有兵器。

  前面有人低聲罵了一句:

  「契丹狗。」

  沒人接話。

  傅誠也沒有。

  他只看見村外和道路附近有不少馬蹄留下的痕跡。

  至於到底是哪一支人幹的。

  他不知道。

  軍中也沒人能從那些蹄印里看出人名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高懷德在村中轉了一圈。

  到井邊時,他停下來。

  屍體離井太近,旁邊還有幾具已經被野狗啃過。

  「不能全留在這裡。」

  許延祚道:

  「井邊的先挪開。能收殮的收殮,爛得厲害的集中處理。」

  「後面還有兵馬和百姓走這條路。」

  高懷德點頭。

  「抽人辦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後隊和各隊各抽了些人。第五隊也出了幾個,傅誠在裡面。

  能埋的埋,已經無法收拾的便連同破席、廢木一起挪到村外。

  大隊沒有為此久停。

  黑煙升起來時,趙炳已經在叫人歸隊。

  「收拾東西。」

  「準備走。」

  軍隊不能一直停在這裡。

  火還在燒。

  人已經重新上路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此後兩日,前軍繼續往贊皇方向推進。

  哨騎出去得更多。

  傅誠也明顯感覺到,隊伍之間拉得沒以前那麼開。

  路邊偶爾出現散兵,很快便有人過去查。

  但契丹騎兵沒有再出現在第五隊眼前。

  第三日下午,離贊皇已經不遠,前哨忽然送回來一個消息。

  他們發現一支成建制的兵馬。

  打的是成德旗號。

  前面的騎兵沒有立刻靠近。

  對面也沒過來。

  雙方隔著一段距離。

  先有人騎馬過去。

  過了許久。

  又有人回來。

  隨後第二撥人再去。

  第五隊裡已經有人開始猜。

  「成德的?」

  「旗是成德旗。」

  「真是自己人?」

  「誰知道。」

  趙炳聽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閒得慌?」

  沒人再說。

  又過了好一陣。

  雙方才真正靠近。

  傅誠遠遠看見對面兵馬時,第一個感覺便是:

  和前幾日那些人完全不一樣。

  人站得住。


  兵器還在。

  旗也沒有倒。

  雖然看著一樣疲憊,但至少還是一支軍隊。

  而不是一群只知道往南跑的人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石公霸過來的時候,王饒已經站在高懷德身邊。

  兩邊的人最初都帶著親兵。

  隔得還有十來步。

  王饒先盯著對面看了片刻。

  忽然道:

  「石公霸?」

  對面那名四十多歲的將領也愣了一下。

  隨後往前兩步。

  「王饒?」

  王饒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還沒死。」

  石公霸也笑。

  「你都沒死,我急什麼。」

  兩邊原本繃著的人這才稍微鬆了些。

  高懷德沒有因為這一句舊識便直接讓人散開。

  他看向王饒。

  王饒點頭。

  「是他。」

  「成德的老將。」

  又看了一眼對面的隊伍。

  「這些兵的旗號也沒錯。」

  石公霸抱拳。

  「成德牙將石公霸,見過高將軍。」

  高懷德還禮。

  「奉誰的令?」

  「鎮州軍令。」

  「做什麼?」



  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的兵。

  「平叛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消息傳回來的時候。

  傅誠還在隊伍里等。

  「平叛?」

  有人重複了一遍。

  「誰反了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是契丹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

  「那誰反了?」

  沒人答得出來。

  傅誠看向李貫。

  李貫搖頭。

  「別看我。」

  「我這回真不知道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高懷德那邊,很快問到了石公霸要平的那座城。

  贊皇縣城。

  石公霸把贊皇城的事大致說了一遍。

  贊皇原本由成德軍駐兵守著。

  如今領頭的軍校已經不肯再聽鎮州軍令。

  高懷德問:

  「叫什麼?」

  石公霸報了名字。

  鄭從簡立刻記下。

  「原來什麼職?」

  「原是成德軍中一名軍校。」

  「手裡多少人?」

  石公霸道:

  「最初數百。」

  「現在不好說。」

  「外面傳他已經有三千可戰。」

  高懷德抬頭。

  「三千?」

  石公霸搖頭。

  「這個數我不認。」

  「誰說的?」

  「附近逃出來的人。」

  「還有被他放出來的人自己也這麼喊。」

  「你親眼見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石公霸答得乾脆。

  「城裡到底兩千、三千,還是一千出頭,我現在都不敢說。」

  許延祚問:

  「這三千都是什麼人?」

  「若真有。」


  石公霸道:「原來那幾百兵是一部分。」

  「後來又收了不少潰兵。」

  「還有城裡臨時招的壯丁。」

  「至於挑夫雜役算沒算進去,不知道。」

  許延祚點頭。

  高懷德又問:

  「縣令呢?」

  「扣了。」

  「縣衙?」

  「占了。」

  「官倉?」

  「也在他手裡。」

  「和契丹有來往?」

  「沒證據。」

  石公霸搖頭。

  「我沒見過他的人和契丹接觸。」

  「他自己也沒打契丹旗。」

  「那為什麼反?」

  石公霸沉默了一下。

  「怕死吧。」

  「也可能覺得鎮州管不到這裡了。」

  「城裡有糧。」

  「有牆。」

  「手裡還有兵。」

  「換我若起了別的心思,也未必願意把這些東西再交出去。」

  王饒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你倒替他說話。」

  「說什麼話。」

  石公霸生氣道:「反了就是反了。」

  「扣縣令,占倉糧,自招兵卒,還不許成德軍入城。」

  「這還不叫反,什麼叫反?」

  高懷德問:

  「你原本準備怎麼打?」

  「先堵。」

  「等人。」

  石公霸道:「我手裡真正能用的,也就一個指揮上下。」

  「再加些臨時湊起來的兵。」

  「要我硬攻,也能攻。」

  「死多少不好說。」

  「而且北邊還有契丹騎兵。」

  「我不能把所有人都堆到城牆下面。」

  高懷德沒有立即接話。

  他讓鄭從簡把附近道路的軍報拿來。

  又問石公霸:

  「壕溝呢?」

  「有些地方淤了,有些還能用。」

  「城中還有多少百姓?」

  「不清楚。」

  「倉里糧多少?」

  「沒有準數。」

  「周圍有沒有別的路能繞?」

  「有。」

  「能走糧車?」

  「有一條能。」

  「叛軍還在收人?」

  石公霸點頭。

  「這個錯不了。」

  「這兩天仍有散兵往城裡去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去?」

  石公霸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還能為什麼。」

  「有糧。」

  「有牆。」

  「有人肯收。」

  高懷德沉默下來。

  王饒沒有催。

  許延祚也沒說話。

  高懷德看著地圖,過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贊皇不能留。」

  「我們拿下這裡以後還要繼續北進。」

  「若繞過去不管,它就在後路上。」

  「糧車也還要從柏鄉這一線過來。」

  「城裡現在到底多少人還沒摸清。」

  「可他們還在收散兵。」

  「再給幾日呢?」

  「北面還有契丹游騎。」

  「我不能把這麼一股人留在糧道旁邊。」


  石公霸問:

  「高將軍的意思是?」

  「打。」

  高懷德道。

  「但不是全軍壓上。」

  他轉頭。

  「石守敬。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騎兵照舊往北放,糧道也不能停。」

  「步軍抽兩千。」

  「馬軍第一軍里再抽幾支步戰隊。」

  「弓弩、工役配上。」

  「合石將軍所部,把贊皇圍住。」

  石公霸抱拳。

  「多謝。」

  高懷德搖頭。

  「不是幫你。」

  「這城也擋我的路。」

  高懷德又問:

  「梁節使到哪了?」

  鄭從簡道:

  「今早送到的軍書,人已經到了任縣。」

  高懷德點頭。

  「往任縣送信。」

  「告訴梁節使,贊皇有變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軍令往下傳得很快。

  到了第五隊時。

  已經只剩最簡單的幾句話。

  贊皇縣城裡的守軍反了。

  扣了縣令。

  占了倉糧。

  不讓成德軍進城。

  有人說城裡已經有三千可戰。

  石公霸要打。

  高懷德也要打。

  第五隊在抽出的攻城兵里。

  「真有三千?」

  消息剛說完便有人問。

  趙炳正在檢查名冊。

  「你問我?」

  「外面都這麼說。」

  「外面還說契丹有一萬騎呢。」

  趙炳抬頭。

  「你見了?」

  那人不說話。

  李貫坐在旁邊檢查弓弦。

  傅誠看過去。

  「你也上?」

  「還不知道。」

  李貫道:「要不要把弓弩手單獨抽出來,得等明日的令。」

  他說完,伸手撥了一下弓弦。

  聲音很輕。

  傅誠發現他這次沒開什麼玩笑。

  旁邊幾個老卒也差不多。

  有人在重新纏綁腿。

  有人低頭檢查鞋底。

  有人一遍一遍摸槍桿,看有沒有裂口。

  還有人在問盾夠不夠。

  傅誠也把自己的長槍重新摸了一遍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傍晚。

  被抽調出來的步兵向前移動了一段。

  傅誠也是第一次看見贊皇縣城。

  比元城小得太多。

  遠遠看過去。

  城牆甚至沒有他想像中高。

  可真正站在遠處看了一陣。

  他一點也沒覺得那牆矮。

  城門已經關了。

  城頭有人。

  隔得太遠,只能看見一個個黑影來回移動。

  還有旗。

  風吹起來時偶爾展開。

  石公霸帶來的成德兵已經在城外活動。

  有人靠近壕溝查看。

  有人在量道路。

  有人往後運木料。

  更遠處還有兵馬陸續紮營。

  傅誠站在第五隊裡看著。


  「明天就打?」

  有人問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趙炳道。

  「軍令怎麼下就怎麼做。」

  「今夜先把東西全查一遍。」

  他走過來。

  先看槍。

  再看每個人身上的衣甲。

  「鞋。」

  「綁腿。」

  「帶子。」

  「有壞的現在說。」

  「別到了牆下面再告訴我你鞋掉了。」

  沒人笑。

  趙炳一路檢查過去。

  輪到傅誠。

  他抓住槍桿看了看。

  「沒裂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鞋呢?」

  「還能穿。」

  「綁緊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趙炳繼續往後。

  傅誠低頭,把綁腿重新緊了一遍。

  天越來越暗。

  贊皇城頭的火一點點多起來。

  傅誠坐在營地邊,長槍就在手邊。

  白日還能看見牆、城門和壕溝。

  到了夜裡,只剩一道黑沉沉的輪廓。

  火光卻越來越清楚。

  城上的人也在準備。

  傅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槍。

  攻城他沒真正練過。

  真到了明日,那道壕溝得有人過去,那堵牆也得有人走到下面。

  趙炳檢查完一遍,又從前面走回來。

  幾個平日話多的老卒今晚也安靜了不少。

  偶爾有人說笑。

  聲音也很快便停。

  傅誠重新望向贊皇縣城。

  城頭的火還亮著。

  巡哨那天,趙炳喊得最多的是「站住」。

  明日若真下了攻城令,就不會一樣了。

  傅誠握住身邊的長槍。

  要往前。

  往城牆下面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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