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。
第五隊沒有立刻出營。
傅誠起來以後做的第一件事,還是檢查長槍。
槍桿沒裂。
槍頭也牢。
綁腿重新纏過一遍。
鞋底昨夜趙炳已經挨個看過。
等所有人吃完東西,營外卻遲遲沒有傳來集合的命令。
傅誠開始還覺得奇怪。
又等了一陣。
前面忽然有人跑回來。
不知道和趙炳說了什麼。
趙炳臉上的神情有些古怪。
旁邊立刻有人問:
「隊正,今天還打不打?」
趙炳瞪過去。
「我怎麼知道?」
「那前面怎麼了?」
「城裡出來人了。」
眾人一下都看過來。
「出來幹什麼?」
趙炳停了一下。
「說要降。」
安靜只維持了片刻。
第五隊裡立刻響起一片聲音。
「降了?」
「真降?」
「不開城打了?」
「早幹什麼去了。」
李貫原本坐在一旁整理箭囊。
聽到這裡,也抬起了頭。
有人直接笑了。
「娘的,昨晚害老子半宿沒睡。」
「我就說這城打不起來。」
「高將軍兵一到,他們還守個屁。」
趙炳罵道:
「都閉嘴。」
但這一次,連他自己都沒再像昨晚那樣繃著臉。
傅誠把長槍重新靠到身邊。
肩背也跟著鬆了些。
昨夜他盯著那堵城牆想了半宿,沒想到一早先等來的卻是「要降」兩個字。
他望向贊皇縣城。
城門還關著。
城頭的人也還在。
可既然出來談降……
那大概真不用爬那堵牆了。
他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旁邊一個士卒已經開始收昨晚準備好的東西。
趙炳立刻罵:
「誰讓你收的?」
那人一愣。
「不是要降了嗎?」
「降沒降你看見了?」
「人不是都出來了?」
「出來個人就算降?」
趙炳伸手一指。
「東西放回去。」
「軍令沒下來之前,誰也別給我亂動。」
那人只得又把東西放下。
傅誠看了一眼趙炳。
心裡剛松下去的那口氣,莫名又留了一點。
……
城裡出來的使者並沒有被帶到高懷德的大營深處。
中軍外先有人搜過。
確認沒有兵器。
隨後才由石守敬帶進去。
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軍官。
身上的甲沒有卸,只把佩刀留在了外面。
進帳以後先行禮。
「城中願重新奉成德軍令。」
「也願奉高將軍軍令。」
石守敬眉頭稍微鬆了些,卻沒接話。
高懷德坐在案後。
「怎麼降?」
使者抬頭。
「城門可以開。」
「縣令也可以放。」
「縣衙、官倉可以交還官府。」
「城中軍士願隨官軍一同拒契丹。」
石公霸卻一直沒說話。
直到使者停下來。
他才問:
「你家主將呢?」
使者看向他。
「仍領本部。」
石公霸臉上沒什麼變化。
「城裡後來收的那些兵呢?」
「也仍由將軍統帶。」
「原來跟他一起扣縣令、拒軍令的那些人呢?」
使者頓了一下。
「如今既然重新歸附。」
「此前的事情……」
石公霸替他說了。
「既往不咎?」
使者低下頭。
「如今契丹在北。」
「正是用人之時。」
「若官軍與城中再互相廝殺,只會讓契丹得利。」
帳里安靜下來。
石守敬皺了皺眉。
石公霸笑了一聲。
「我前幾日來時,也讓你們開城。」
使者沒有說話。
「那時候怎麼不說契丹在北?」
石公霸繼續道:
「我讓你們放縣令。」
「你們不放。」
「讓你們交還官倉。」
「你們不交。」
「讓你們聽鎮州軍令。」
「城頭回我的是什麼?」
使者抿著嘴。
石公霸看著他。
「現在高將軍兵到了。」
「外面人多了。」
「你們忽然又想起來自己還是成德軍了?」
「石將軍。」
使者道:「城中也只是求一條活路。」
「誰不給你們活路?」
石公霸反問。
「鎮州叫你們守城。」
「沒叫你們扣縣令。」
「也沒叫你們自己占倉招兵。」
「你家主將若只是怕契丹,大可以派人請援。」
「為什麼先把官軍關在城外?」
使者沒有答。
石公霸看向高懷德。
「高將軍。」
「這個降法不能受。」
石守敬道:
「若肯先把城門交出來,總比硬打強。」
石公霸轉頭看他。
「他原本就是成德的兵。」
「我前幾日來時,拿的也是鎮州軍令。」
石守敬沒再說話。
許延祚一直在旁邊聽。
這時候才問使者:
「你說願意交還官倉。」
「交給誰?」
「自然交還官府。」
「縣令放出來以後,縣中軍政聽誰的?」
使者遲疑。
「地方民政,自然仍由縣令。」
「軍務呢?」
「軍務……」
「還是你家主將?」
使者沒有否認。
許延祚點頭。
「那城門呢?」
「可以由雙方共同看守。」
「共同?」
許延祚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們仍留兵守門?」
「城中總要有人維持秩序。」
「兵器呢?」
「自然仍由軍士持有。」
許延祚不再問。
石守敬皺了皺眉。
「那把領頭的交出來呢?」
使者臉色終於變了。
「這位將軍此言何意?」
「還能什麼意思。」
石守敬道:
「下面人不追究。」
「領頭的出來。」
「事情不就完了?」
「我家將軍若出來,如何保證性命?」
帳中再次安靜。
王饒從使者進來以後一直沒怎麼說話。
此刻終於開口。
只問了一句:
「開城以後。」
「城裡的兵聽誰的?」
使者轉頭。
王饒看著他。
「我再問一遍。」
「城中那些兵,聽誰的?」
使者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自然仍聽我家將軍節制。」
王饒點點頭。
「那就沒降。」
使者臉色有些難看。
「王將軍此話……」
王饒已經不看他了。
只對高懷德道:
「換面旗。」
「還是那個人。」
「還是那批兵。」
「你走以後,他若再把城門一關,誰回來打第二遍?」
高懷德看向許延祚。
許延祚道:
「石將軍前些日子奉鎮州軍令來平叛,對方拒不受令。」
「若抗過軍令的人,只要大軍到了再開城,仍能保原職、領原兵,別處的人都會看著。」
「鎮州往後再下軍令,就更難用了。」
石公霸冷聲道:
「再出幾個,成德也不用等契丹來打。」
高懷德這才看向使者。
「城可以不打。」
「但不是按你們的條件。」
「先開城。城門由石將軍的人和我軍接管。」
「縣令和被扣的人全部放出來。縣衙、官倉、公物造冊交還。」
「城中兵卒全部放下兵器。」
「原屬成德軍的,查明番號,先由石將軍收攏,等鎮州處置。」
「後來逃進去的潰兵查原屬,臨時招來的壯丁逐個登記。」
「願意繳械的普通士卒,不以首惡論。」
高懷德看著使者。
「你家主將,還有最早參與抗令、扣縣令、占官倉的幾個軍官,交出來。」
「由軍法審處。」
使者急忙道:
「高將軍,我家將軍既然願歸附,若仍按叛逆處置,城中如何能服?」
高懷德道:
「如今正值用兵,所以普通士卒可以不以首惡論。」
「該負責的人,必須出來。」
「你把話原樣帶回去。」
「開城,繳械,交人。」
「三件事做到,就不用打。」
「做不到——」
他看了一眼帳外。
「外面的東西也不是白準備的。」
……
使者出來以後。
被一路送回城下。
城門開了一條縫。
人進去以後,又很快關上。
第五隊離得遠。
當然不知道中軍里說了什麼。
他們只知道那名使者回去了。
過了一陣。
消息越傳越多。
傅誠抬頭看了一眼贊皇縣城。
城門還關著。
趙炳也沒讓他們把東西收起來。
午後,原本停下來的攻城準備又繼續了。
有人往前運木料。
有人搬盾。
前一日放在營地邊的柴束重新被捆緊。
李貫也被人叫走了一趟。
回來以後。
傅誠問:
「怎麼說?」
「還等。」
李貫坐下來。
繼續檢查自己的弓。
「等什麼?」
「等城裡回話。」
「要是降呢?」
「那最好。」
「要是不降?」
李貫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覺得呢?」
傅誠沒再問。
……
城裡的第二個人是在午後出來的。
還是那名使者。
這一次進帳以後,態度比上午低了不少。
「城中願意放縣令。」
「願交官倉。」
「也願讓成德軍入城。」
石公霸問:
「兵器呢?」
使者頓了一下。
「可以繳一部分。」
石公霸笑了。
「哪一部分?」
「後入城的散兵、壯丁,可以先繳。」
「你家主將的本部呢?」
「他們原本就是成德軍。」
「既然已經重新奉令……」
「不繳?」
使者沒答。
許延祚問:
「首領交不交?」
使者抬頭。
「我家將軍願卸去現職。」
「可以不再統兵。」
石守敬道:
「那人呢?」
「希望高將軍准他離城。」
石公霸臉色一下沉了。
「帶著什麼走?」
「只帶家眷。」
「兵不帶。」
「那前面的事情呢?」
使者道:
「既已卸職……」
石公霸冷笑。
「又是不追究。」
使者沒有再看他。
只向高懷德道:
「將軍。」
「城中如今有兵有民。」
「一旦開戰,死傷絕不只是軍士。」
「我家將軍已經願意交出兵權。」
「只求保全性命。」
「若高將軍不放心。」
「可以讓他離開成德。」
「甚至此後不再從軍。」
高懷德聽完。
沒有立即回答。
「你能替他保證開城以後所有士卒繳械?」
使者道:
「可以再談。」
「我不問再談。」
高懷德道。
「能不能?」
使者沉默。
「首惡交不交?」
又是沉默。
高懷德點頭。
「那沒有什麼好談的。」
使者猛地抬頭。
「高將軍!」
「刑罰怎麼定,可以等人交出來以後審。」
高懷德道:「我現在沒有說一定殺他。」
「但人必須出來。」
「他拒軍令。」
「扣縣令。」
「占官倉。」
「招兵守城。」
「最後卻由他自己決定願不願意受軍法?」
「那軍法是誰的?」
使者嘴唇動了一下。
高懷德已經抬手。
「回去告訴他。」
「普通士卒願意繳械的,不以首惡論。」
「願意開城的,也不必跟他一起死守。」
「他和幾個領頭的人,必須交。」
「這三件事,不再改。」
使者站了許久。
最後低頭行禮。
「末將明白。」
……
第二次使者回城以後,城門一直沒有再開。
天色越來越晚。
城頭的人反而多了。
有人往上抬木料。
弓手也開始分到不同位置。
城門內側不時傳出沉悶的響聲。
石公霸看了一陣。
「還在加固門。」
王饒道:
「看來是不準備開了。」
高懷德轉身。
「石守敬。」
「在。」
「傳令。」
「明日攻城。」
……
「談崩了。」
這句話傳到第五隊時,太陽已經快落山。
「真打?」
趙炳看著剛送來的軍令。
「明日。」
「城裡不降了?」
「城不開,高將軍讓交的人也不交。」
「那就打。」
傅誠沒有再問。
不遠處忽然有人喊名字。
「李貫!」
李貫抬頭。
「在!」
「弓弩手過去集合!」
李貫站起身。
把弓背好。
傅誠看著他。
「又抽出去?」
「嗯。」
「攻城弓弩另編。」
李貫把箭囊往身後挪了挪。
「明日你別找我。」
傅誠道:
「我哪有空找你。」
「那最好。」
李貫笑了一下。
他走出兩步。
又回頭。
「傅誠。」
「嗯?」
「到牆下面別老抬頭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上面掉什麼下來,你抬頭也躲不掉。」
傅誠看著他。
「那怎麼辦?」
「看前面。」
李貫道。
「跟隊。」
「聽令。」
李貫說完便走了。
傅誠看著他走向弓弩手集合的地方。
這一次,李貫不會在第五隊旁邊。
……
趙炳很快把剩下的人重新叫到一起。
「都聽清。」
沒人說話。
「明日第五隊在第二批。」
「前面先有人靠城。」
「我們跟後面。」
「叫走再走。」
「叫停就停。」
「不到你的位置,不許自己往前沖。」
有人問:
「要登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趙炳道:「輪到第五隊上,自然有人下令。」
「現在只記住你們自己的。」
他指向營地邊已經堆好的東西。
「盾不夠人人有。」
「有盾的走前。」
「沒盾的跟緊。」
「明日要帶柴束的,今晚自己認好。」
「到了壕邊,前面讓扔就扔。」
「別抱著東西發呆。」
「若前面已經填出路。」
「就跟著過去。」
趙炳目光掃過所有人。
「還有。」
「前面有人倒。」
「別停下來扶。」
隊伍里明顯安靜了一下。
趙炳繼續道:
「你一停。」
「後面的人也得停。」
「真能救的,後面自然有人救。」
「輪到你往前時,你就往前。」
「沒有退令。」
「不許退。」
他說得很平。
一點也不像在鼓舞誰。
趙炳沒有給他們多想的時間。
「東西再查一遍。」
「有問題現在換。」
「明早沒人等你。」
眾人散開。
營地里很快只剩各種細碎的聲音。
綁帶拉緊。
木料落地。
槍桿碰在一起。
有人搬盾。
有人把柴束重新紮牢。
更遠處。
幾架長梯橫在地上。
傅誠第一次真正走近看。
比遠處看起來重得多。
幾個人一起抬,才慢慢挪動。
另一邊還堆著土袋和木料。
這些東西明天都要往城下面送。
……
夜徹底黑下來以後。
贊皇城頭的火比昨夜更多。
傅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面前放著長槍。
旁邊還有一束明日可能要帶去壕邊的柴。
一個老卒靠著東西坐著,忽然罵了一句。
「娘的。」
旁邊人問:
「怎麼?」
「沒怎麼。」
老卒停了一下。
「就是不喜歡攻城。」
沒人笑他。
傅誠也沒有。
他重新抬頭。
遠處那堵城牆已經只剩黑影。
城頭的火把偶爾移動。
那裡的人也在等明天。
他們在牆上。
自己在牆下。
跟在哪一批後面,什麼時候走,什麼時候停,該聽誰的令,趙炳都已經講清楚。
傅誠看著城頭的火。
明晚還能不能坐在這裡,他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