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捅進來的時候,潛說友聽見自己的肋骨響了一聲。
不是脆斷。悶響。像冬天踩在結了薄冰的泥地上,咔的一下,冰沒碎,泥先塌了。
然後是熱。
從肚子裡往外涌的熱,帶著腥氣。他低頭,官袍的下擺開始變色,先暗紅,再黑紅,最後在腳邊積成一汪,映著福州官署那盞快要熄的油燈。
握刀的手在抖。
手的主人叫李雄,淮西來的軍漢,臉上的橫肉擰在一起,嘴裡翻來覆去就兩個字:「糧呢?糧呢?「
糧。
潛說友想笑。
他做了一輩子官。縉雲山裡的寒門進士,做到代理戶部尚書、臨安知府,封了開國男。管過大宋的錢糧,修過西湖,築過蘇堤,讓臨安府的監獄空了三年。到頭來,因為「糧「這個字,被自己人捅了一刀。
不,不是糧。
是權。
王積翁在後面激的將,李雄不過是把刀。王積翁那個富陽的窮酸,當年虧空了五百九十九石白米,是他潛說友上奏朝廷給免了的。恩將仇報?談不上。福州宣慰使的位子只有一個,他死了,王積翁才能坐正。
刀刃在腹腔里攪了一下。
潛說友的膝蓋軟了,跪下去。福州的青石板地涼,貼著他的臉頰。他聞到泥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,還有一絲桂花香氣——官署後院的桂樹,今年開得早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在臨安,西湖邊有個宋五嫂,做的魚羹極好。他做臨安知府那幾年,偶爾微服去喝一碗,宋五嫂不認識他,只當是個普通客人,舀魚羹的時候手從來不抖。
後來元軍南下,宋五嫂的攤子沒了。他在福州的時候,有一天忽然想喝那碗魚羹,找遍了福州城也沒找到。
現在他要死了。
死前最後想的不是家國天下,是一碗魚羹。
真是沒出息。
視線開始模糊。
他看見自己的一生翻過去。淳祐四年的殿試放榜,他站在人群里,二十八歲,手心全是汗。南康軍的鄱陽湖,風浪拍著堤岸。臨安府的西湖,他親手增築的蘇堤,七百五十八丈,春天桃花開得像燒起來一樣。咸淳六年的朝堂,度宗皇帝四次降詔獎諭他「獄空「。
然後是賈似道。那個蟋蟀宰相,在葛嶺的半閒堂里鬥蟋蟀,鬥著鬥著,把大宋的江山斗沒了。
德祐元年的平江。元軍壓境,常州被屠,無錫已降。他站在平江城頭,做了一個後悔一輩子的決定——乞降輸財,犒軍全城。
他以為保全了百姓。
百姓沒記住他。史書只寫了四個字:「以城降。「
再然後是貶南安軍、籍沒家產。他跑去追二王,從溫州到福州,以為還能搏一把。
福州城破,他又降了。
反覆向背。四個字像烙印,洗不掉。
最後就是這裡。福州。宣慰使的官署。李雄的刀。王積翁的笑。
「我不甘心……「
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。聲音很輕,像一片桂花落在地上。
他不甘心。
如果能重來一次——
平江,他不降。
臨安,他不降。
崖山,他不讓那一跳發生。
潛說友的瞳孔開始渙散。他最後看見的,是福州官署的房梁,朱紅的漆剝落了,露出灰白的木頭,像一根被抽乾了血的骨頭。
然後是黑。
「潛兄!潛兄!你發什麼呆呢?放榜了!「
胳膊被人狠狠搡了一下。
潛說友猛地睜開眼。
第一反應是摸肚子。
肚子不疼。平平的,沒有傷口,沒有血。他的手還很年輕,指節分明,沒有老人斑,沒有握筆磨出的厚繭。
陽光刺得他眯起眼。不是福州官署那盞搖曳的油燈,是白日的天光,亮得晃眼。耳邊是嘈雜的人聲,幾百個人在嚷嚷,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念名字,像一鍋煮開了的粥。
空氣中飄著一股味道——煎白腸的油香,混著羊血羹的膻氣,還有遠處西湖飄來的荷香。
這是臨安的味道。
淳祐四年的臨安。
「潛君高!你傻了?中了!你中進士了!「
旁邊一個青衫士子激動得滿臉通紅,指著不遠處的貢院外牆,「你看!第二甲第三十七名,潛說友,處州縉雲人!是你吧?「
潛說友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
貢院的東牆上,貼著一張巨大的黃榜。黃紙,開頭用淡墨寫著「禮部貢院「四個字,後面的名字用濃墨,墨跡未乾,在陽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。
他的名字赫然在列——第二甲第三十七名。名字下面,是他的籍貫:處州縉雲。
風一吹,黃榜的邊角微微捲起,嘩啦響了一聲。
潛說友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他記得這一天。
淳祐四年,五月。臨安貢院放榜。他二十八歲,第一次考中進士。
這是他人生的起點。
也是他所有遺憾的起點。
「潛兄?你怎麼哭了?「青衫士子嚇了一跳,「中了進士是大喜啊,哭什麼?「
潛說友抬手摸了摸臉。
濕的。
不是血,是淚。
他活了。
從李雄的刀下,從福州的血泊里,從那具被剖開的軀殼裡——他回來了。回到了三十八年前,一切還沒有發生的時候。
「我沒事。「潛說友深吸一口氣,把臉上的淚抹掉,聲音有些沙啞,「風大,迷了眼。「
五月的臨安,風是暖的,迷不了眼。但青衫士子沒拆穿他,只是興沖沖地拉著他往榜單那邊擠:「走走走,去看看同榜的都有哪些人,以後同榜之誼,就是官場的情分!「
潛說友被他拉著,腳步有些虛浮。
他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下。
疼。
很疼。
不是夢。
潛說友的嘴角扯了一下,說不清是笑還是什麼。他活了兩輩子,第一次覺得「疼「是個好東西。
人群擠來擠去,有人踩到了他的腳,有人的幞頭歪了也不管,都伸長了脖子往黃榜上看。一個穿白襴衫的年輕人擠到他旁邊,嘴裡嘟囔著「讓讓讓讓「,身上帶著一股酒味——大概是昨晚就開始喝了,等著放榜。
潛說友被擠得站不穩,扶了一下牆。牆上的石灰蹭了一手,白花花的。
他看著手上的石灰,忽然覺得很不真實。
三十八年前的牆。三十八年前的陽光。三十八年前的煎白腸味道。
他真的回來了。
「潛兄,你看,這一榜的狀元是留夢炎!「青衫士子指著榜首,嘖嘖讚嘆,「衢州人,聽說才學極好,將來必成大器!「
留夢炎。
潛說友的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。
濃墨寫的,字很大,排在第一個。
這個人他太熟了。後來官至丞相,德祐二年元軍兵臨臨安時,第一個帶頭投降的就是他。文天祥被俘後,忽必烈想勸降,留夢炎在旁邊說了一句:「天祥出,復號召江南,置吾十人於何地!「
一句話,斷了文天祥的生路。
就是這樣一個人,現在站在他面前,是新科狀元,滿朝文武眼中的明日之星。
潛說友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三秒。
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旁邊青衫士子莫名其妙的事——他從袖筒里掏出一塊帕子,擦了擦手上的石灰,小聲嘀咕了一句:「今天天氣真熱啊。「
青衫士子抬頭看了看天。五月的太陽確實毒,但也不至於熱成這樣。
他不知道的是,潛說友說的不是天氣。
是這個人。
留夢炎這個人,比五月的太陽還毒。
「是啊,「潛說友收回目光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,「必成大器。「
青衫士子沒聽出他話里的異樣,還在興致勃勃地看榜。
潛說友卻已經轉過身,望著貢院外的臨安城。
五月的臨安,御街上人來人往。早市還沒散,賣煎白腸的攤子冒著煙,賣血髒羹的吆喝聲一聲高過一聲。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從他身邊走過,擔子上插滿了糖人,一個小孩子拽著母親的衣角,哭著要吃。
御街兩邊的酒樓,歡門高聳,紅綠杈子扎得齊整,緋綠簾幕半卷,門口貼金的紅紗梔子燈還沒點,但已經能想像入夜後燈燭熒煌的樣子。
西湖那邊飄來點荷香,混著塵土味和煎白腸的油香,說不上好聞,但就是臨安的味道。
這是淳祐四年的臨安。
是大宋最好的時光。
也是大宋最後的時光。
距離崖山之變,還有三十五年。
距離他被李雄剖腹,還有三十三年。
潛說友攥緊了拳頭。指甲掐進掌心,有點疼,但這疼讓他清醒——這不是夢,他真的回來了。
他抬起頭,看著北方。汴梁的方向。那裡現在是金國的地盤,再過十幾年,蒙古人會滅了金國,然後把矛頭對準南宋。
三十五年。「他在心裡說。
夠了。
夠他布一個局。
夠他換一個天。
「潛兄,等等我!「青衫士子追了上來,「你走那麼快做什麼?對了,我叫趙孟堅,嘉興人,這一榜的第五甲,以後還請潛兄多多關照!「
趙孟堅。
潛說友腳步一頓。
這個名字他也記得。宋宗室,畫家,詩人,後來以畫墨蘭聞名於世,入元後隱居不仕,是個有氣節的人。
前世他和趙孟堅沒有什麼交集——一個在朝堂,一個在江湖。
但這一世……
潛說友轉過頭,看著這個比他還小几歲、一臉青澀的宗室子弟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像五月的風拂過湖面,轉瞬即逝。但趙孟堅不知怎麼,心裡咯噔了一下,覺得這個新同榜的眼神很深,深得像一口井,看不見底。
「趙兄客氣了。「潛說友拱了拱手,「同榜之誼,自當互相照應。走,先去喝一杯,我請客。「
兩個人並肩往御街的方向走。
趙孟堅是個話多的,一路上嘴就沒停過,說這次殿試的題目出得偏,說主考官是誰誰誰,說同榜里有幾個才子他早就聽說過。潛說友大多聽著,偶爾嗯一聲,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。
三十五年。
他得先活下來。
然後爬到一個足夠高的位置。
然後……
「潛兄,你在想什麼?「趙孟堅見他一直不說話,好奇地問。
「沒什麼。「潛說友回過神,看了他一眼,忽然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,「子固兄,你信命嗎?「
趙孟堅一愣:「命?
「嗯。「潛說友說,「就是……一個人這輩子會遇到什麼人,做什麼事,最後是什麼結局,是不是早就定好了的。「
趙孟堅撓了撓頭,想了想:「這個……我爹說,盡人事聽天命。命是天定的,但事在人為。「
「盡人事,聽天命。「潛說友重複了一遍,嘴角微微上揚,「說得好。「
他前世就是太「聽天命「了。
賈似道專權,他聽了;元軍南下,他聽了;平江投降,他聽了;福州再降,他也聽了。聽到最後,把自己聽成了一個「反覆向背「的貳臣,被人剖腹而死。
這一世,他不想聽了。
「潛兄,你怎麼突然問這個?「趙孟堅越發好奇。
「沒什麼。「潛說友搖了搖頭,望向御街盡頭的方向,「就是突然覺得,有些事,得趁早做。「
趙孟堅沒聽懂,但他也沒追問。年輕人的心思轉得快,轉眼又說起了酒肆的菜。
潛說友跟著他走,目光卻越過熙熙攘攘的人群,望向遠方。
御街的盡頭,是皇宮的方向。此刻那裡正歌舞昇平,沒有人知道,三十五年後,這座城市會經歷什麼。
但他知道。
所以他回來了。
酒肆在御街中段,門面不大,但歡門扎得齊整,紅綠杈子分列兩邊,緋綠簾幕半卷著,門口掛著兩盞貼金紅紗梔子燈,雖然天還沒黑,已經點了起來,燭火隔著紅紗,暈出一團暖黃的光。
兩人找了個靠窗的閣子坐下,趙孟堅熟門熟路地要了兩壺菖蒲酒、幾碟小菜——一碟煎白腸,一碟羊鵝事件,一碟糕,還有一碗血髒羹。
「這家的血髒羹做得好,「趙孟堅興致勃勃地介紹,「用羊血和羊髒熬的,加了胡椒,暖胃。「
潛說友看著那碗血髒羹,忽然想起福州官署地上的那汪血。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菖蒲酒入口微苦,後味甘甜,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。端午剛過,正是喝菖蒲酒的時節,說是能辟邪。
辟邪?
潛說友在心裡冷笑。他身上的「邪「,可不是一杯菖蒲酒能辟掉的。
「潛兄,你說,咱們這一榜,將來能出幾個宰相?「趙孟堅一邊吃煎白腸一邊問,滿臉都是年輕人的憧憬。
潛說友看了他一眼,慢悠悠地說:「宰相不好說,但狀元嘛……「
他頓了頓,沒有說下去。
「狀元怎麼了?「趙孟堅追問。
「沒什麼。「潛說友夾了一筷子羊鵝事件,「就是覺得,有些人,看著風光,未必走得遠。「
趙孟堅眨了眨眼,沒太聽懂。
潛說友也沒解釋。
有些話,現在說出來,沒人信。
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窗外。
御街上人來人往,一個算命先生舉著幌子走過,幌子上寫著「鐵口直斷「四個字。潛說友看著那個幌子,忽然笑了。
鐵口直斷?
他自己就是最好的算命先生。
他知道誰會忠,誰會奸;知道哪場仗會輸,哪個人會叛;知道賈似道的公田法會害多少百姓,知道丁家洲的慘敗會葬送大宋最後的精銳,知道蒲壽庚會在泉州殺盡南宋宗室,知道崖山的那一跳。
他什麼都知道。
但他不能說。
說了,別人只會當他是瘋子。
「潛兄,你笑什麼?「趙孟堅被他笑得莫名其妙。
「沒什麼。「潛說友放下酒杯,「就是突然覺得,這酒不錯。「
趙孟堅也笑了:「那是自然!這家的菖蒲酒,可是御街一絕!「
兩人又喝了幾杯,趙孟堅的話越來越多,從殿試說到家鄉,從家鄉說到書畫,從書畫說到他最近在臨摹的一幅《墨蘭圖》。潛說友聽著,偶爾插一句,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。
他得儘快離開臨安。
不是現在——新科進士要等吏部銓選,授了官才能走。但他得提前想好,去哪裡。
前世他第一個官職是南康軍知軍,在鄱陽湖邊上。那地方不錯,有兵權,有糧,還能練水軍。
這一世,他還去南康軍。
但這一次,他不是去做官的。
他是去布局的。
「潛兄,你在想什麼?怎麼一直不說話?「趙孟堅問。
「在想……「潛說友頓了頓,嘴角微微上揚,「在想,以後要是有機會,我想修一座堤。「
「修堤?「趙孟堅一愣,「什麼堤?「
「蘇堤那樣的堤。「潛說友說,「不過不是在西湖,是在……「
他沒有說下去。
趙孟堅也沒追問,只當他是喝多了說胡話。
潛說友端起酒杯,把最後一口酒喝乾,然後放下杯子,望向窗外。
夕陽西下,御街被染成了一片金色。遠處的西湖波光粼粼,蘇堤上的桃花開得正盛,像一片粉色的雲。
他前世修過那道堤。
增築蘇堤,通高二尺,袤七百五十八丈。
但那道堤沒有擋住元軍的鐵蹄。
這一世,他要修一道更長的堤。
不是用石頭和泥土。
是用三十年的時間,把整個大宋,修成一道擋得住胡馬的堤。
「子固兄,「潛說友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「你說,一個人要是知道了未來,他會怎麼做?「
趙孟堅一愣,想了想:「知道未來?那……那不是想做什麼都能做成?「
「未必。「潛說友搖了搖頭,「知道未來,才知道有些事有多難。「
趙孟堅沒聽懂,只當他是喝多了在發感慨。
潛說友也沒解釋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的臨安城。
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酒肆的地板上,像一道沉默的堤。
「三十五年。「他在心裡說,「夠了。「
夠他把一個註定要亡的國家,從懸崖邊拉回來。
夠他讓「平江不下「這四個字,從一句臨終的遺言,變成一個時代的開始。
至於李雄、王積翁、留夢炎……
潛說友的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不急。
慢慢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