菖蒲酒的後勁比潛說友記憶中大。他把最後一口酒喝乾，放下杯子，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叩了三下——這是他前世養成的習慣，思考的時候就會這樣，像在打某種只有自己聽得懂的節拍。
三十五年，夠他布一個很大的局。但開局的第一步，得走穩。
「潛兄，你發什麼呆呢？「趙孟堅的臉湊了過來，鼻尖紅紅的，顯然也喝了不少，「走了走了，今日是同榜期集的日子，去晚了要被罰酒的！「
「期集？「潛說友抬眼看他。
「對啊！「趙孟堅理所當然地說，「唱第之後三日赴期集，這是規矩。置局於禮部貢院，朝廷還賜餐錢呢，渡江後是一千七百緡。同榜進士聚在一起，推選'同年錄'的編纂，聯絡聯絡感情。你不會連這個都忘了吧？「
潛說友當然沒忘。他只是覺得，有些恍惚。前世他也參加了這場期集，那天他喝了很多酒，和每一個同榜都套了近乎，以為從此大家就是「年兄年弟「，以後在官場上互相照應。後來他才知道，同年這東西，有用的時候是「年兄年弟「，沒用的時候就是「那個誰「。真正靠得住的，一隻手數得過來。
而眼前這個趙孟堅，就是那隻手裡的一個。前世他們沒什麼交集——一個在朝堂，一個在江湖。但潛說友知道，這個人後來以畫墨蘭聞名於世，入元後隱居不仕，是個有氣節的人。更重要的是，他的畫，將來會很值錢。
「走吧。「潛說友站起身，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，「別遲到了。「
出了酒肆，趙孟堅走在前面，差點被一個挑擔子的貨郎撞到，連忙側身讓開，嘴裡嘟囔了一句「看著點啊「。貨郎也不生氣，嘿嘿笑了兩聲，挑著擔子走了。潛說友跟在後面，看著趙孟堅的背影，忽然覺得，年輕真好。
五月的晚風一吹，酒意上涌，兩人都有些腳步虛浮。趙孟堅是個話多的，一路上嘴就沒停過，從殿試的題目說到主考官，從主考官說到自己的家鄉嘉興，又從嘉興說到他最近在臨摹的一幅《墨蘭圖》。
「潛兄你不知道，「趙孟堅比劃著名，「那幅畫的蘭葉，一筆下來，遒勁有力，像刀刻的一樣！我臨摹了三遍，都學不來那個神韻。「
「你喜歡畫蘭？「潛說友問。
「喜歡！「趙孟堅眼睛發亮，「蘭生幽谷，不以無人而不芳。這才是君子該有的樣子。「
潛說友看了他一眼，忽然笑了。
「你笑什麼？「趙孟堅不解。
「沒什麼。「潛說友說，「就是覺得，你以後會畫得很好。「
「借你吉言！「趙孟堅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「不過我爹說了，畫畫是旁門左道，當官才是正途。我這次考了第五甲，估計只能去個偏遠小縣做主簿，想想就頭疼。「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，但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。潛說友看在眼裡，沒有點破。趙孟堅是宗室疏屬，雖然姓趙，但和皇室的關係已經遠得八竿子打不著了。加上第五甲的名次，在這群新科進士里，確實算不得什麼。前世他就是因為這個，在官場上一直不太順，後來乾脆辭官不做，專心畫畫去了。
「主簿也不錯。「潛說友淡淡地說，「從基層做起，穩紮穩打，未必不是好事。「
「潛兄你這話，說得像個老前輩似的。「趙孟堅笑了，「你才二十八吧？我比你還小一歲呢。「
潛說友也笑了。他心裡說，我要是算上前世，都快九十了。
期集院在貢院西邊，是一座不大的園子，平日裡空著，只在放榜後借給新科進士用。門口貼著一張紅紙，寫著「淳祐四年進士期集所「，墨跡還新。兩人到的時候，園子裡已經聚了二三十人，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話。有穿白襴衫的寒門士子，也有穿錦袍、腰間掛魚袋的富家子弟，一眼就能看出三六九等。
趙孟堅一進去，就被幾個認識的人拉走了。潛說友也不介意，自己找了個角落的石凳坐下，端起桌上的茶，慢慢喝著，目光在人群里掃過。他在認人。前世的記憶里，這一榜的進士，後來有幾個混得不錯的。留夢炎不用說了，狀元，後來官至丞相，雖然是個奸臣，但確實是這一榜里官位最高的。還有幾個，名字有些模糊了。畢竟是三十八年前的事了。
他端著茶杯，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在抖。不是因為酒。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，這些人里，有很多他前世見過，甚至打過交道。但那時候他們已經是朝堂上的老狐狸了，臉上寫滿了算計和疲憊。而現在，他們還年輕。眼睛裡還有光。
「這位兄台，看著面生啊。「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潛說友轉頭，看見一個穿著青衫的年輕人，個子不高，皮膚黝黑，臉上帶著幾分憨厚的笑，手裡端著一杯酒，正看著他。但潛說友注意到，這個年輕人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個憨厚人。
「在下潛說友，處州縉雲人。「潛說友拱了拱手。
「潛說友？「年輕人眼睛一亮，「第二甲第三十七名的那位？我叫陳宜中，溫州永嘉人，第五甲的。「
陳宜中。潛說友的瞳孔微微一縮。這個人他太熟了。後來官至丞相，德祐年間主持朝政，元軍兵臨臨安時，他連夜逃跑，後來在崖山之戰前又跑了一次，是個出了名的「逃跑宰相「。但現在，他只是一個第五甲的進士，皮膚黝黑，笑容憨厚，看起來像個老實人。
潛說友看著他，心裡轉了幾個念頭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，笑了笑：「陳兄客氣了，同榜之誼，以後多多照應。「
陳宜中在心裡嘀咕了一句：這個潛說友，笑起來挺溫和，但眼神怎麼涼颼颼的？他臉上卻笑得更憨厚了，在潛說友旁邊坐下，壓低聲音：「潛兄，我看你一個人坐在這裡，是不是不太習慣這種場合？「
「還好。「潛說友說。
「我跟你說，「陳宜中湊近了些，神神秘秘的，「這種期集，就是走個過場。真正有用的，是待會兒的'同年錄'推選。你知道嗎，狀元留夢炎已經發話了，要親自擔任'同年錄'的主編。期集所的職事，什麼糾彈、箋表、掌儀、典客，全都是他的人。「
潛說友挑了挑眉。同年錄的主編，看似只是個編書的差事，實際上是這一榜進士的「領袖「。當了主編，以後這一榜的人，名義上都是他的「下屬「，在官場上天然就低他一頭。留夢炎這一手，玩得漂亮。前世他就是這麼幹的，從一開始就把這一榜的人脈攥在手裡，為後來拜相打下了基礎。
「留狀元才學高，當主編是眾望所歸。「潛說友淡淡地說。
陳宜中心裡又嘀咕了一句：眾望所歸？我看是眾望所畏才對。但他嘴上卻說：「才學高是一回事，就是……太把自己當回事了。剛才我去給他敬酒，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「
潛說友笑了笑，沒接話。他太了解留夢炎了。這個人，骨子裡就是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，誰有用就巴結誰，誰沒用就踩誰。現在他是狀元，自然看不起第五甲的陳宜中。但三十年後，元軍兵臨臨安時，第一個投降的也是他。
陳宜中偷偷看了潛說友一眼，心裡盤算：這個潛說友，第二甲，名次不低，人看著也沉穩，不像是那種會主動投靠狀元的人。要是能拉到自己這邊……不對，我一個第五甲的，拉什麼拉。先看看再說。
「潛兄，你是第二甲的，比我強多了。「陳宜中嘆了口氣，「我這第五甲，吏部銓選的時候，估計只能授個迪功郎，去個偏遠小縣做主簿或者縣尉了。「
迪功郎，從九品，是進士授官里最低的一階。潛說友記得，前世陳宜中確實是從縣尉做起的，但這個人鑽營的本事極大，一路爬到了丞相的位置。可見第五甲的出身，並沒有限制住他。
「主簿縣尉也不錯。「潛說友說，「從基層做起，穩紮穩打，未必不是好事。「
陳宜中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：「潛兄這話，說得像個老前輩似的。你才多大？二十八？我比你還大兩歲呢。「
潛說友也笑了。他心裡說，我要是算上前世，都快九十了。
正說著，園子中央忽然熱鬧起來。一群人圍在一起，中間一個穿錦袍的年輕人正在高談闊論，聲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晰，周圍的人都在聽。
「……如今朝廷偏安江南，已歷三世。然先帝之志，在於恢復中原，迎回二聖。我等新科進士，當以天下為己任，上書朝廷，力主北伐，收復失地！「
說話的人二十七八歲，身材高大，面容方正，腰間掛著一塊羊脂玉，一看就是世家子弟。他說話的時候，眉頭微蹙，眼神堅定，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。
「這是誰？「潛說友問。
「沈既明，字仲晦，明州鄞縣人。「陳宜中壓低聲音，「第二甲第十五名。他爹是現任的明州知州，沈家在明州是大族。這個人有才學，就是太傲了，張口閉口'恢復中原'，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情況。「
潛說友看著沈既明，心裡忽然有些感慨。這樣的人，前世他見得太多了。清流，主戰，有氣節，有抱負，但不懂財政，不懂軍事，不知道大宋的底子已經空了。他們以為北伐是喊幾句口號就能成的，不知道一場仗打下來，要多少錢糧，多少人命。但他也知道，正是這樣的人，在元軍南下時，死得最壯烈。
沈既明還在說：「……昔年岳武穆北伐，朱仙鎮大捷，直搗黃龍在望，卻被十二道金牌召回，功虧一簣。今日我等若不力爭，他日九泉之下，有何面目見岳武穆？「
周圍一片附和聲。「沈兄說得好！「「正是此理！「「我等當聯名上書，請朝廷北伐！「趙孟堅也在人群里，跟著點頭，雖然他也不太懂北伐的具體事宜，但覺得沈既明說得挺有氣勢。
潛說友坐在角落裡，端著茶杯，忽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：「沈兄，我有一事請教。「
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他。沈既明也看了過來，眉頭微微一皺：「這位兄台是？「
「在下潛說友，處州縉雲人，第二甲第三十七名。「潛說友站起身，拱了拱手，「沈兄說要北伐，恢復中原。在下想請教，北伐之兵，從何而來？北伐之糧，從何而出？「
沈既明一愣，顯然沒想到有人會當面質疑他。他皺了皺眉，說：「兵自然是朝廷的兵，糧自然是朝廷的糧。「
「朝廷的兵？「潛說友笑了笑，「沈兄可知，如今禁軍號稱八十萬，實則空額過半，能戰之兵不足二十萬？且多為步卒，騎兵不足萬。金人鐵騎，動輒十萬，以步對騎，何以取勝？「
沈既明臉色變了變：「這……可以整頓軍備，編練新軍。「
「編練新軍，要錢。「潛說友說，「一人一軍，一年錢糧不下百貫。十萬新軍，就是千萬貫。沈兄可知，如今朝廷一年的財政收入，除去養官、養兵、歲幣，還能剩多少？「
沈既明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他確實不知道這些具體的數字。他讀的是聖賢書，學的是君臣大義，財政這種「俗務「，他向來是不屑於深究的。周圍的人也安靜了下來。他們都是讀書人，道理都懂，但具體到錢糧數字，沒幾個人說得清。
潛說友看著沈既明，心裡嘆了口氣。他不是想打擊這個人。他只是覺得，有些話，現在不說，以後就沒機會說了。前世就是因為這些「清流「只會喊口號，不懂實際，才把大宋一步步拖到了懸崖邊。但他也知道，現在說這些，沒人會信。
「在下不是說不要中原。「潛說友說，「在下是說，要恢復中原，先得有恢復中原的本錢。沒有本錢，光喊口號，是沒用的。「
「那依潛兄之見，該當如何？「沈既明語氣裡帶了幾分譏諷。
「蓄力。「潛說友說，「整軍，理財，通商，強兵。十年生聚，十年教訓，二十年後，再言北伐。「
「二十年？「沈既明冷笑一聲，「潛兄倒是好耐心。只怕二十年後，我等都老了，中原百姓還在金人鐵蹄之下受苦！「
「急也沒用。「潛說友淡淡地說，「沒有實力的憤怒，毫無意義。「
這句話一出，周圍更安靜了。沈既明臉色鐵青，盯著潛說友看了半天，忽然一甩袖子：「潛兄高論，沈某領教了。只是沈某以為，有些事，知其不可為而為之，才是讀書人該有的氣節。告辭！「說完，轉身就走。
周圍的人也散了，三三兩兩地議論著。趙孟堅擠了過來，一臉崇拜：「潛兄，你剛才說得太好了！那些數字，你是怎麼知道的？「
「書上看的。「潛說友笑了笑，沒有多解釋。
陳宜中也湊了過來，壓低聲音，眼神里多了幾分敬畏：「潛兄，你……你這些話，可不敢在外面亂說。如今朝堂上，主戰派占上風，你說這些，會被人罵成'主和派'的。「
潛說友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：「我知道。「他當然知道。前世他就是因為太「務實「，被清流罵成「奸佞「，後來又因為投降，被釘在恥辱柱上。但這一世，他不在乎別人怎麼罵他。他只要結果。
陳宜中看著潛說友的側臉，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：這個人，不簡單。他說的那些數字，不像是書上看的，倒像是……在戶部當過差。可他才二十八歲，剛剛中進士，怎麼可能懂這些？不對，也許是他家裡有人做過戶部的官？處州潛家……沒聽說過啊。陳宜中想不通，但他記住了一件事：這個潛說友，不能得罪。
而在園子的另一頭，留夢炎站在一棵柳樹下，手裡端著酒杯，把剛才的一幕全看在了眼裡。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心裡已經轉了好幾個念頭。這個潛說友，有點意思。第二甲第三十七名，名次不算高，但剛才那番話，條理清晰，數據準確，顯然是下過功夫的。更難得的是，他敢當面頂撞沈既明——沈既明他爹是明州知州，一般人不敢惹。這樣的人，要是能收為己用，將來必是一大助力。但剛才他拒絕了自己的邀請。
留夢炎眯了眯眼。拒絕我？也好。不能為我所用的人，也不能讓別人用了。他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，嘴角微微上揚。潛說友，對吧？我記住你了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留夢炎端著酒杯，在園子裡走了一圈，和幾個第二甲的進士說了幾句話，然後目光掃過角落，落在了潛說友身上。他猶豫了一下，然後走了過來。
「這位就是潛說友潛兄吧？「留夢炎臉上帶著微笑，「處州縉雲人，第二甲第三十七名，殿試的策論寫得極好，我拜讀過。「
潛說友站起身，拱了拱手：「留狀元過獎了。「
「不是過獎。「留夢炎笑了笑，「你的策論里，有一句'民為邦本，本固邦寧'，寫得很有見地。我記得很清楚。「
潛說友心裡冷笑。他當然記得這句話。前世留夢炎就是用這句話來拉攏他的，後來他確實也「投靠「了留夢炎一段時間，直到賈似道上台，他才轉投賈似道。這一世，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。
「留狀元記性好。「潛說友淡淡地說，「不過是些書生之見，當不得真。「
留夢炎愣了一下。他沒想到潛說友會是這個反應。按照他的經驗，他一個狀元主動來結交一個第二甲的進士，對方應該受寵若驚才對。但潛說友的態度，不冷不熱，甚至有幾分……疏離？留夢炎心裡的念頭又轉了一圈：剛才頂撞沈既明，現在又給我臉色看。這個潛說友，是真的不識抬舉，還是……故意做給我看的？不管是哪種，都不好對付。
「潛兄客氣了。「留夢炎很快恢復了笑容，「以後同朝為官，還要多多照應。對了，我正在籌備'同年錄'的編纂，潛兄才學出眾，不知可有興趣加入？主管箋表一職，正缺人。「
來了。潛說友心裡說。前世他就是這樣被拉進「同年錄「的，從此和留夢炎綁在了一起。
「多謝留狀元好意。「潛說友拱了拱手，「不過在下才疏學淺，恐怕難當此任。況且在下身體一向不太好，怕是精力有限，辜負了狀元的期望。「
這是婉拒了。留夢炎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他畢竟是狀元，涵養極好，點了點頭：「既然潛兄身體不適，那便不勉強了。以後有機會，再敘同榜之誼。「
「一定。「潛說友說，「留狀元先忙，我們就不打擾了。「
這是逐客令了。留夢炎深深看了潛說友一眼，然後轉身走了。
他一走，陳宜中就湊了過來，壓低聲音：「潛兄，你……你這是把狀元得罪了啊。「
「得罪了？「潛說友挑了挑眉，「我怎麼得罪他了？「
「你剛才那態度……「陳宜中說，「人家狀元主動來結交你，還邀請你進'同年錄'，你就這麼把人打發了？「
「他不是來結交我的。「潛說友坐回石凳上，端起茶杯，「他是來看看，我是不是個可以拉攏的人。「
陳宜中一愣：「拉攏？「
「嗯。「潛說友說，「他要當'同年錄'的主編，需要幾個第二甲的人撐場面。我剛才要是答應了，明天就會被他拉進'同年錄'的編纂班子裡。「
「那不是好事嗎？「陳宜中說，「能和狀元搭上關係，以後在官場上……「
「以後的事，以後再說。「潛說友打斷他，「現在和他走得太近，不是好事。「
陳宜中眨了眨眼，沒太聽懂。但他記住了一件事：這個潛說友，連狀元的面子都不給，要麼是蠢，要麼是有底氣。他覺得是後者。
趙孟堅倒是聽懂了一些，若有所思地看了潛說友一眼。他忽然覺得，這個新認識的同年，好像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。
期集到了傍晚才散。眾人推選留夢炎為「同年錄「主編，又選了幾個第二甲的進士擔任編輯，潛說友不在其中——他剛才的態度，已經說明了一切。沈既明也沒選上。他剛才和潛說友辯論，丟了面子，早早地就走了。
出了期集院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御街的夜市已經擺了出來，賣甘豆湯的、賣戈家蜜棗兒的、賣澄沙膏的，吆喝聲此起彼伏。酒樓的梔子燈都點了起來，紅紗隔著燭火，暈出一團團暖黃的光，把整條御街照得如同白晝。
趙孟堅和潛說友並肩走在御街上，路燈已經點了起來，昏黃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「潛兄，「趙孟堅忽然開口，「你今天說的那些話，是認真的嗎？「
「哪些話？「
「就是……關於北伐，關於留夢炎。「趙孟堅說，「你好像……什麼都知道似的。「
潛說友笑了笑，沒有正面回答，只是說：「子固兄，有些人，你看他第一眼，就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。「
「那你看我第一眼，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？「趙孟堅好奇地問。
潛說友看了他一眼，認真地說：「你是個好人。「
趙孟堅一愣，然後笑了：「就這？「
「就這。「潛說友說，「但在這個世道，做個好人，不容易。「
趙孟堅沒說話，低頭走了幾步，忽然又問：「那你呢？你覺得你自己是什麼樣的人？「
潛說友停下腳步，望著御街盡頭的方向，那裡是皇宮的所在，此刻燈火通明，歌舞昇平。
「我？「他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，「我是個……不想再後悔的人。「
趙孟堅沒聽懂。但他沒有再問。
兩人又走了一段，到了分路口。「潛兄，你住哪裡？「趙孟堅問。
「城南的客棧。「潛說友說，「等吏部銓選的消息。「
「我住城北。「趙孟堅說，「那咱們明天見？「
「明天見。「
趙孟堅揮了揮手，轉身走了。潛說友站在路口，看著他的背影拐過街角，不見了。他轉身往南走。走得很慢。
吏部銓選還有一個月。得想辦法去南康軍。那地方有兵權，有糧，還能練水軍。更重要的是，離臨安遠，賈似道的手伸不過去。但怎麼爭取呢？新科進士授官，主要看名次和背景。他是第二甲，名次不算低，但也不算高，授個文林郎，去個中等州郡做通判或者知縣是正常的。南康軍雖然不算大郡，但也不是隨便就能去的。
得找人。找誰呢？潛說友一邊走一邊想，忽然想起一個人。前世他在臨安做官時，認識一個吏部的郎中，姓周，叫周衡。這個人貪財，但辦事靠譜，只要錢給夠，沒有辦不成的事。現在周衡應該還在吏部，職位可能還不高，但管授官的具體事務，足夠了。
潛說友摸了摸袖筒里的會子。他中進士後，縉雲老家寄了些錢來，加上這些年讀書攢下的，大概有幾百貫。打點周衡，應該夠了。但他不能直接送錢。太直白了，反而會引起懷疑。得找個由頭。
潛說友想著，忽然笑了。他想起前世在臨安做官時，周衡最喜歡的東西不是錢，是一幅畫——趙孟堅的墨蘭圖。那時候趙孟堅已經成名，一幅墨蘭圖價值千金，周衡求了很久都沒求到。現在嘛……潛說友看了看趙孟堅消失的方向，嘴角微微上揚。子固兄，對不住了。你的畫，得先借我用用。
回到客棧，潛說友沒有立刻睡。他點了一盞油燈，坐在桌前，從袖筒里掏出一張紙，提筆寫了幾個名字。留夢炎。沈既明。陳宜中。周衡。然後他在每個名字後面，寫了幾個字，像是在做備註。寫完之後，他把紙拿起來，對著油燈看了一會兒，然後湊到燈焰上，看著它一點點燒成灰燼。灰燼落在桌上，像一堆細碎的骨頭。
更夫敲了三下梆子，三更了。潛說友吹滅油燈，躺到床上，面朝牆壁，閉上眼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了一片白。隔壁房間有人在打鼾，聲音很大，像拉鋸。樓下客棧的掌柜還在算帳，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。
潛說友躺在黑暗裡，聽著這些聲音，忽然覺得很踏實。這是活著的聲音。三十八年前的聲音。他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，在心裡默念了一遍：「南康軍。「然後閉上眼，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