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潛說友就去了城北找趙孟堅。
趙孟堅租的客棧在眾安橋附近，門面不大，但收拾得乾淨。潛說友到的時候，趙孟堅正趴在桌上畫畫，面前攤著一張宣紙，畫了一半的墨蘭，蘭葉遒勁，像刀刻的一樣。他臉上還沾著一點墨，鼻尖上也有，看起來像只偷喝了墨汁的貓。
「潛兄？你怎麼來了？「趙孟堅抬起頭，眼睛一亮，「正好，你幫我看看這幅畫，總覺得哪裡不對。「
潛說友走過去看了一眼。畫上一叢墨蘭，生在幽谷之中，蘭葉遒勁，花朵淡雅，旁邊題了一行小字：「蘭生幽谷，不以無人而不芳。「
「畫得很好。「潛說友說，「就是……太乾淨了。「
「太乾淨了？「趙孟堅一愣。
「蘭生幽谷，幽谷里哪有這麼幹淨的。「潛說友說，「應該有雜草，有碎石，有蟲蛀的葉子。太乾淨了，就不像幽谷里的蘭，像書房裡擺的盆景。「
趙孟堅眨了眨眼，忽然一拍大腿：「潛兄，你說得對！我就說哪裡不對，原來是這個！「
他連忙拿起筆，在蘭草叢裡添了幾筆雜草和碎石，又在一片蘭葉上畫了一個小蟲蛀的洞。畫完之後，退後兩步看了看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：「果然好多了！潛兄，你不懂畫，怎麼一眼就看出問題了？「
「我不懂畫。「潛說友笑了笑，「但我懂人。人太乾淨了活不下去，畫太乾淨了也不像真的。「
趙孟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，然後忽然想起什麼：「對了潛兄，你來找我，不是專門來指點我畫畫的吧？「
「確實有事。「潛說友在他對面坐下，看著那幅畫，「子固兄，你這畫，能送我一幅嗎？「
趙孟堅一愣，然後笑了：「潛兄想要畫，直說便是，什麼求不求的。不過我現在畫得還不好，等我以後畫好了，再送你一幅精品。「
「就要現在的。「潛說友說，「隨便一幅就行。「
趙孟堅眨了眨眼，覺得有些奇怪。他這幅畫才改好，而且他自認為畫得還不夠好，潛說友怎麼會想要？
「潛兄，你要畫做什麼？「趙孟堅問。
「送人。「潛說友說，「吏部有個郎中，姓周，叫周衡，最喜歡墨蘭。我想求他幫個忙，需要一份見面禮。「
趙孟堅愣了一下，然後臉上露出幾分不舍。他畫畫不是為了賣錢，是真心喜歡。把自己的畫拿去送人打點關係，他心裡有些不舒服，像把自己的孩子送給別人似的。
「潛兄，「趙孟堅猶豫了一下，「要不……我給你錢？你去買一幅別人的畫？我聽說臨安城裡有個畫蘭的名家，叫……「
「子固兄。「潛說友打斷他，認真地看著他，「你的畫，將來會比任何人的都值錢。但現在，我需要用它換一個機會。「
趙孟堅看著潛說友的眼睛，那眼神很認真，不像在開玩笑。他咬了咬牙，把面前那幅剛改好的墨蘭拿起來，又從旁邊翻出一幅已經畫好的，遞給潛說友。
「這幅給你。「趙孟堅說，「那幅剛改好的，我留著。等我以後畫好了，再送你一幅。「
潛說友接過畫，展開看了一眼。畫上一叢墨蘭，生在幽谷之中，蘭葉遒勁，花朵淡雅，旁邊題了一行小字：「蘭生幽谷，不以無人而不芳。「
「好畫。「潛說友說，「子固兄，多謝。「
「謝什麼。「趙孟堅擺了擺手，但臉上還是有些不舍，「潛兄，你要去求周衡什麼事？「
「求一個官職。「潛說友把畫卷好，收進袖筒里，「我想去南康軍。「
「南康軍？「趙孟堅一愣，「那地方在鄱陽湖邊上，偏得很，又窮。你一個第二甲的，去那裡做什麼？「
「那裡有兵權，有糧，還能練水軍。「潛說友說，「更重要的是，離臨安遠。「
趙孟堅沒太聽懂，但他也沒多問。他只是覺得，這個新認識的同年，做的每一件事都讓人看不懂。
「潛兄，「趙孟堅忽然說，「你要是在那邊待不下去了，就回來。我雖然只是個第五甲的，但好歹也是宗室，多少能幫你說幾句話。「
潛說友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：「好。「
他心裡說，子固兄，你這份情，我記下了。前世你隱居不仕，沒人幫你。這一世，我幫你。
吏部在皇城東南面，挨著御史台。潛說友到的時候，吏部門前已經排了不少人，都是新科進士，等著集注授官。
他沒有去排隊，而是繞到吏部後面的一條小巷子裡，找了個茶肆坐下，要了一壺茶，慢慢等著。
周衡每天午時會從吏部後門出來，到這條巷子裡的茶肆吃午飯。這是前世潛說友做官時摸清楚的規律。
等了大約半個時辰，一個穿著綠色官袍的中年人從吏部後門走了出來，身材微胖，臉上帶著幾分油滑，正是周衡。他走路的時候，肚子微微挺著，像只吃飽了的鵝。
潛說友站起身，迎了上去：「周郎中，在下潛說友，淳祐四年新科進士，久仰郎中大名。「
周衡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了潛說友一眼：「潛說友？第二甲第三十七名的那個？「
「正是在下。「潛說友拱了拱手，「郎中公務繁忙，在下不敢打擾，只想請郎中喝杯茶，說幾句話。「
周衡眯了眯眼。他在吏部做了十幾年，什麼人沒見過？新科進士來找他，無非是為了授官的事。他本來不想搭理，但看潛說友態度恭敬，又像是個懂事的，便點了點頭：「好吧，就喝一杯茶。「
兩人在茶肆里坐下，潛說友要了幾碟點心，然後從袖筒里掏出那幅墨蘭，放在桌上。
「郎中，「潛說友說，「在下聽說郎中最喜歡墨蘭，恰好有個朋友擅長畫蘭，在下厚顏求了一幅，還請郎中笑納。「
周衡的眼睛一亮。
他確實喜歡墨蘭，而且是出了名的喜歡。臨安城裡畫蘭的名家，他都求過畫，但那些人要麼不肯給，要麼要價太高。他打開畫軸，展開看了一眼，臉上立刻露出了喜色。
「好畫！「周衡讚嘆道，「這蘭葉的力道，這花朵的神韻，是名家手筆啊！潛兄，你這位朋友是？「
「一個不得志的宗室子弟。「潛說友笑了笑，「畫得好，但沒名氣。郎中要是喜歡，以後我再讓他畫幾幅。「
「好好好！「周衡連說了三個好字，把畫卷好，收進袖筒里，然後臉色一正，「潛兄，你找我，是為了授官的事吧？說吧，想去哪裡？「
「南康軍。「潛說友說，「知軍。「
周衡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南康軍？「周衡搖了搖頭，「潛兄，不是我不幫你。南康軍知軍這個位子，已經有人盯上了。「
「誰？「潛說友問。
「留狀元的同鄉，叫方虛，衢州人，第二甲第十二名。「周衡壓低聲音，「留狀元親自打了招呼，要把方虛放到南康軍去。你說，我怎麼敢不給留狀元面子？「
潛說友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留夢炎。
又是他。
前世他就知道留夢炎會安插自己的人，但沒想到這麼快，連南康軍這種偏遠地方都不放過。
「周郎中，「潛說友說，「方虛為什麼要去南康軍？那地方窮，又偏，沒什麼油水。「
「你懂什麼。「周衡撇了撇嘴，「南康軍雖然窮，但挨著鄱陽湖，有漁利，還有銅礦。方虛家裡是做銅礦生意的，去南康軍，正好方便他家裡做生意。「
潛說友心裡冷笑。
原來如此。
留夢炎安插方虛去南康軍，不是為了什麼國事，是為了錢。
「周郎中，「潛說友說，「方虛給了你多少？「
周衡的臉一紅，有些尷尬：「潛兄，這不是錢的事……「
「一百貫？「潛說友說，「還是兩百貫？「
周衡不說話了。
潛說友從袖筒里掏出一疊會子，放在桌上。
「三百貫。「潛說友說，「加上這幅畫。周郎中，南康軍知軍，給我。「
周衡看著桌上的會子，又看了看袖筒里的畫，臉上露出幾分猶豫。三百貫，加上這幅墨蘭，確實比方虛給的多。但留夢炎那邊……
「潛兄，「周衡壓低聲音，「不是我貪財。留狀元那邊，我得罪不起啊。他現在是狀元，將來是要做宰相的。我要是把南康軍給了你，留狀元怪罪下來，我這郎中還做不做了？「
潛說友看著周衡，忽然笑了。
「周郎中，「潛說友說，「你覺得，留夢炎將來真的能做宰相？「
周衡一愣：「狀元做宰相，不是常事嗎？「
「未必。「潛說友搖了搖頭，「周郎中，你在吏部做了十幾年，見過多少狀元？有幾個真做了宰相的？再說了，就算他做了宰相，他會記得你今天幫他安排了一個同鄉嗎？不會。他只會記得，誰給他送的錢多，誰給他辦的事大。一個南康軍知軍，他轉頭就忘了。「
周衡皺了皺眉，覺得潛說友說得有道理，但還是有些猶豫。
「周郎中，「潛說友又說，「我再給你一樣東西。「
他從袖筒里掏出一張紙，放在桌上。
周衡拿起來看了一眼，臉色立刻變了。
那是一張帳目明細，上面記著周衡這幾年收受新科進士賄賂的數目，一筆一筆，清清楚楚，連日期都有。
「你……你從哪裡弄來的？「周衡的聲音都在抖。
「周郎中，「潛說友淡淡地說，「我不是要威脅你。我只是想告訴你，我這個人，做事很認真。我想要的東西，一定會拿到。你幫我，我以後會記著你的好。你不幫我……「
周衡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額頭上冒出了冷汗。他看著潛說友，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很可怕——才二十八歲，就有這麼深的城府，這麼狠的手段。
「潛兄，「周衡咬了咬牙，「好，我幫你。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。「
「你說。「
「方虛那邊，我得有個交代。「周衡說，「我把他放到饒州去，饒州比南康軍富，他應該不會有意見。留狀元那邊，我去說。「
「可以。「潛說友說，「還有，這件事，不要告訴任何人是我做的。「
「我明白。「周衡擦了擦額頭的汗，「潛兄，你放心，三天之內，告身一定送到你手上。「
「多謝周郎中。「潛說友站起身，拱了拱手，「那幅畫，你收好了。以後我還會讓朋友畫幾幅，給你送過來。「
周衡連忙點頭：「好好好，潛兄慢走。「
潛說友走出茶肆，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。他抬頭看了看天，五月的太陽很毒，但他心裡很涼。
他剛才拿出的那張帳目明細，是前世他在吏部做官時，偶然看到的。他記了下來，沒想到這一世用上了。
用前世的記憶來威脅一個吏部郎中，這種事，說出去沒人信。但確實有效。
潛說友在心裡嘆了口氣。
他不想做這種事。但他沒有選擇。南康軍對他太重要了，那是他布局的第一步，不能有任何閃失。
為了那個目標，他可以做任何事。
包括變成自己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。
三天後，告身送到了客棧。
綾紙，花押，印章，一應俱全。上面寫著：「承務郎、知南康軍州事、兼管內勸農事、借緋。「
承務郎是寄祿官，從八品上；知南康軍州事是差遣，也就是實際職務；借緋是因為品級不夠穿緋色官服，特許借穿，是一種恩寵。
潛說友把告身看了三遍，然後小心翼翼地收進袖筒里。
成了。
他終於拿到了南康軍。
接下來，就是離開臨安，去南康軍赴任。
他收拾了簡單的行李，一個書箱，幾件換洗衣服，還有那幅趙孟堅畫了一半的墨蘭——他沒捨得拿去送人，自己留了下來。
出了客棧，趙孟堅和陳宜中已經在門口等他了。
「潛兄，你真的要去南康軍？「趙孟堅一臉不舍，「那地方那麼偏，你一個人去，多孤單啊。「
「又不是不回來了。「潛說友笑了笑，「等我在那邊站穩了腳跟，就回來看你。「
「那你一定要回來啊。「趙孟堅說，「我還欠你一幅畫呢，等我畫好了，你回來拿。「
「好。「潛說友說，「子固兄，你也保重。在臨安，不要和留夢炎走得太近。還有，好好畫畫，你的畫，將來會很值錢的。「
趙孟堅眨了眨眼，沒太聽懂，但還是點了點頭：「我記住了。「
潛說友又看了一眼陳宜中——他也來送行了，站在趙孟堅旁邊，臉上帶著憨厚的笑。
「陳兄，「潛說友說，「你也保重。「
「潛兄放心。「陳宜中笑了笑，「我在臨安，會幫你盯著的。有什麼消息，我寫信告訴你。「
潛說友點了點頭。
他知道陳宜中是什麼人，但他也知道，這個人現在用得上。一個在臨安的眼線，比什麼都重要。
「走了。「潛說友翻身上馬，對兩人拱了拱手，「後會有期。「
說完，他調轉馬頭，往臨安城北門的方向走去。
趙孟堅和陳宜中站在客棧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。
「陳兄，「趙孟堅忽然說，「你說，潛兄去南康軍，到底是為了什麼？「
陳宜中搖了搖頭，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：「不知道。但我總覺得，他不是去做官的。「
「那是去做什麼？「
「不知道。「陳宜中又說了一遍，「但我知道，這個人，將來一定會做大事。「
趙孟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，望著潛說友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沒有說話。
臨安城北門，一個老僕已經牽著馬在等了。
這老僕叫福伯，跟著潛家幾十年了，這次是潛說友特意從縉雲老家叫來的，跟著他去南康軍赴任。福伯六十多歲了，頭髮花白，但身子骨還硬朗，就是話多，一張嘴從早到晚不閒著。
「公子，你可算來了！「福伯迎上來，接過馬韁繩，「老奴都等了半個時辰了。這臨安城的北門，人多眼雜，老奴生怕錯過你。「
「讓福伯久等了。「潛說友翻身上馬。
「公子，「福伯牽著馬，一邊走一邊念叨，「那南康軍偏得很，老奴聽說，那地方還有水匪，劫了好幾任赴任的官員。你可得小心啊。還有，那地方的人都蠻得很，不服王化，你一個讀書人，去了可別跟他們硬來……「
潛說友聽著福伯的念叨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水匪？
他前世在南康軍做了三年知軍，水匪的老窩在哪、有多少人、誰是頭，他比誰都清楚。
這一世，那些水匪，該換換主人了。
「福伯，「潛說友說，「咱們走陸路，不走水路。「
「陸路？「福伯一愣，「公子，走水路多好啊，坐船又穩當又快，何必在這土路上顛？老奴這把老骨頭，再顛兩天就要散架了。「
「你想坐船，還是想保命？「潛說友問。
「保命。「福伯毫不猶豫地說，「但老奴聽說，水匪都在運河上，咱們走的是去信州的路，不挨著運河啊。「
潛說友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他總不能告訴福伯，他前世就是走水路去的南康軍，結果在鄱陽湖口遇到了水匪，雖然沒丟命，但帶的銀子被搶了大半，到任後連修衙門的錢都沒有。
這一世，他不想再犯同樣的錯。
而且，走陸路有走陸路的好處。可以沿途看看，這時候的大宋，到底爛成了什麼樣。
馬蹄聲噠噠噠地響了起來，越來越遠，最後消失在官道的盡頭。臨安城的城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，把那片繁華和喧囂，都關在了裡面。而前面，是未知的命運，和一個正在等待他去改變的未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