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進來的時候抱著一摞帳冊，摞得比他的頭還高，擋住了臉，只能看見下面兩條腿在倒騰。走到桌前，他停住，往前一傾，「嘩啦「一聲把帳冊放在桌上，塵土飛揚，嗆得他咳了兩聲。
他的臉從帳冊後面露出來，額頭上全是汗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在下巴上匯成一滴，滴在帳冊上，洇開一小片濕。衣服上全是灰，袖口磨破了一塊，露出裡面的白襯裡。
「大人，查完了。「他喘著氣說，聲音有點啞，像是跑了很多路、說了很多話，「五天，全查完了。「
他翻開最上面一本帳冊，手指指著上面的數字，指甲縫裡全是墨。
「王員外這些年兼併的土地，加起來三千七百多畝。「他說，「湖田一千二百畝，都是圍湖造田、侵占官田來的；普通農田兩千五百多畝，都是高利貸、逼迫賤買從農戶手裡弄的。「
他又翻開一本，翻得很快，紙頁嘩啦嘩啦響。
「這是湖田的帳——名義上是'開墾拋荒地'，實際上把官有的湖田圍起來改成私田。光是這一千二百畝湖田，每年收租三百多石。還改渠引水，把公家的灌溉水截到自己田裡，旁邊的農戶缺水拋荒，然後再以'拋荒'為由把那些田也占了。「
再翻一本。這一本他翻得慢了些，手指在某一頁上停住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「這是農田的帳——放高利貸，三分利，農戶還不上就用地抵債。這些年用這種方式兼併了兩千五百多畝，涉及農戶一百多戶。有些被逼得家破人亡逃荒去了，有些留下來成了佃戶。「
他說到這兒，聲音低了下去，手指在帳冊上摩挲了一下，像是在摸那些農戶的名字。
潛說友一本一本地翻，翻得很慢。他翻到某一頁的時候，手指停住了，在那一頁上放了一會兒，然後繼續翻。又翻了幾頁，又停住，看了有一會兒，然後繼續。
他的臉色越來越沉。不是那種大怒的沉，是那種一點一點冷下去的沉，像水慢慢結冰。翻到最後一本的時候，他的臉已經沒什麼表情了，像一塊石頭。
陳默站在旁邊，看著潛說友的臉色，聲音越來越小，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。
「這些帳都核實過了。「他說，「跟縣衙底冊對過，跟農戶也核實過——找了二十多戶被兼併土地的，錄了口供，都按了手印。他們聽說要告王員外，都願意出來作證。「
他頓了頓，舔了舔嘴唇。
「只是……有些農戶不敢出面，怕報復。我跟他們說這次一定扳倒王員外，他們才肯出來。「
潛說友翻完最後一本，把帳冊合上，放在桌上，跟其他帳冊摞在一起。
他沒說話，看著那摞帳冊，看了有一會兒。
然後他抬起頭，看著陳默。
「整理成呈文。「他說，「以'南康軍核查軍備糧草順帶清查土地兼併'的名義，報本路提刑司。同時抄送一份到江州府。「
「不是指望江州府查。「潛說友說，「是讓他們知道有這麼回事，省得王員外暗中壓案。「
陳默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他點了點頭，眉頭卻還皺著，像是在擔心什麼。
「大人，「他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說了，「只是……王員外在江州府有人，提刑司說不定也有人。這份呈文報上去，會不會被壓下來？「
潛說友沒回答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牆角的柜子前，打開櫃門。柜子里放著一個布包，他拿出來，放在桌上，慢慢打開。
布包里是周虎的口供和那三封信。
陳默看著那些東西，眼睛直了。他往前走了兩步，湊到桌前，拿起最上面一封信，拆開。看到內容的時候，他的手開始抖，抖得信紙嘩啦嘩啦響。看到末尾的印的時候，他倒吸了一口涼氣，手一抖，信紙差點掉在地上。
他放下那封，又拿起第二封，第三封，一封一封看，越看手越抖，越看臉色越白。看完最後一封，他放下信，看著潛說友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來。
「大人，「他終於說出來，聲音都在抖，「這些……你是從哪兒弄到的？「
「周虎身上搜出來的。「潛說友說，聲音很平，「周虎已經招供，畫了押。信上有王員外的私印。「
陳默又倒吸了一口涼氣。他往後退了一步，撞到了椅子，椅子「哐當「一聲倒在地上，他也沒去扶。
他站在那兒，看著桌上的信和口供，胸口一起一伏地喘，像是剛跑完幾里地。
「私通水匪……謀害朝廷命官……「他喃喃地說，聲音里有恐懼，也有興奮，「這要是坐實了，王員外……王員外必死無疑。「
「未必。「潛說友說。
陳默抬起頭，看著潛說友，臉上的興奮僵住了。
「王員外經營多年，手眼通天，不會坐以待斃。「潛說友說，「他一定會反擊——要麼找人壓案，要麼反咬一口，要麼……殺人滅口。「
他看著陳默，目光很沉。
「你最近要小心。王員外要是知道你在查他的湖田，可能會對你下手。你母親那邊，也派人保護好。「
陳默愣了一下。
他看著潛說友，嘴巴張了張，又合上。喉嚨動了動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。
他母親的病，他借王員外的錢，這些事他沒跟潛說友說過——至少沒主動說過。但潛說友知道，而且還記得，還在這個時候提醒他。
他點了點頭，用力點了兩下，眼眶有點紅。
「大人放心，我會小心的。「他說，聲音有點啞。
「去吧。「潛說友說，「呈文寫好給我過目，然後發出去。「
「是。「
陳默把帳冊抱起來，轉身出去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沒注意門檻，腳絆了一下，踉蹌了兩步，差點摔倒。他穩住身子，沒回頭，快步走了，腳步聲越來越遠。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然後福伯從後堂轉進來，臉色發白，比陳默剛才還白。
「公子，「他壓低聲音，聲音里壓著緊張，「劉三傳消息來了。「
「說。「
「王員外最近在聯繫江州府的人，好像是……想給你穿小鞋。「福伯說，「還派人去了星子縣，找周恆之。好像是想問周恆的事——他懷疑周恆被你收買了。「
潛說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一下，兩下。
然後停住了。
「有證據嗎？「他問。
「應該沒有。「福伯說，「劉三說，王員外只是懷疑——周恆回去之後沒按他的意思寫報告，寫了'查無實據'，王員外覺得不對勁，就派人去查周恆之，想看看是不是被你拿住了把柄。「
潛說友點了點頭。
「周恆之那邊，虧空補上了嗎？「
「還沒。「福伯說，「周恆回去之後寫了信，讓周恆之三個月內補上。這才過去半個月。「
「催他快點。「潛說友說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福伯，「王員外要是查到周恆之的虧空，就會知道我拿住了周恆的把柄，到時候拿這件事做文章，說我要挾朝廷命官、妨礙司法公正。雖然不至於扳倒我，但也夠麻煩的。「
「是，我這就派人去催。「福伯說。
「還有。「潛說友轉過身，看著福伯，「劉三那邊，繼續傳假消息——就說我最近在查湖田，跟水匪的事沒關係，周虎跑回湖裡了，沒被抓住。王員外要是以為我還不知道他私通水匪，就會放鬆警惕，不會急著銷毀證據。「
福伯點了點頭，臉上的緊張慢慢退下去，換成了恍然大悟。
「明白了。「他說，「讓王員外以為咱們只查湖田，不知道水匪的事，他就不會急著銷毀水匪的證據。等咱們的呈文和周虎的口供一起遞上去，他想銷毀也來不及了。「
潛說友沒接話。
他走到牆邊，看著掛著的地圖。地圖上南康軍的地界畫得清清楚楚，星子縣、湖田、鄱陽湖、流民棚子，每一個地方都標著，用紅筆圈了幾個圈——那是王員外的地盤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伸出手，手指在地圖上慢慢劃。
從鄱陽湖劃到湖田，手指在湖田的位置停了一下，然後繼續劃，從湖田劃到星子縣，從星子縣劃到王員外的宅子。
手指在王員外宅子的位置停住了。
他輕輕點了點。
一下。
兩下。
然後放下手，轉身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