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員外的書房在宅子的最裡面，三面牆都是書架，架上擺滿了書，大多是裝樣子的，書脊上的漆都沒掉。靠窗擺著一張太師椅，王員外坐在上面，手裡端著一杯茶，茶早就涼了，他也沒喝。
王福站在旁邊，低著頭，手裡拿著一張紙，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。
「說。「王員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但書房裡靜，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江州府那邊聯繫好了。「王福說，聲音壓得很低，「李參軍答應幫忙，說最近會派人來查潛說友練民壯的事。'私練武裝、圖謀不軌'，這八個字夠他喝一壺的。「
王員外點了點頭，手指在茶杯蓋上輕輕敲。
「星子縣那邊呢？「
「星子縣……「王福猶豫了一下，「查到點東西。周恆之最近在變賣家產，他那棟三進的宅子掛出去了，還有他納的那個妾，也送回娘家了。他還四處借錢，找了好幾個商人，都沒借到。「
王員外敲茶杯蓋的手指停住了。
「變賣家產……四處借錢……「他重複了一遍，眼睛眯起來，「他補虧空？「
「小的也是這麼猜的。「王福說，「常平倉那一百六十多石，他要是想補，得花三百多貫。他一個從八品的縣丞，一年俸祿不到二百貫，不吃不喝也得兩年。他這是急了，才變賣家產。「
王員外沒說話。他把茶杯放在桌上，茶杯底磕在桌面上，發出「嗒「的一聲。
「周恆回去之後寫了'查無實據'。「他說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「周恆之急著補虧空。這兩件事湊在一起……「
他沒說下去，但王福聽明白了。
「老爺是說……潛說友拿住了周恆之的虧空，要挾周恆？「
「不是要挾。「王員外搖了搖頭，「是交易。周恆幫潛說友把案子壓下來，潛說友不捅周恆之的虧空。各取所需。「
他冷笑了一聲。
「好一個潛說友。一個從八品的小官，居然敢跟江州府的法曹參軍做交易。「
「那……咱們要不要把這件事捅出去？「王福問，「說潛說友要挾朝廷命官、妨礙司法公正？「
「不急。「王員外擺了擺手，「沒有實證。周恆之補虧空是事實，但咱們沒有證據證明潛說友拿住了他的把柄。捅出去反而打草驚蛇。「
他想了想，又問：「湖裡那邊呢？找到周虎了嗎？「
王福的臉色暗了下來。
「沒找到。「他說，「派了兩撥人去湖裡找，周虎的殘部說，那天晚上夜襲失敗，周老大斷後，然後就沒影了。有人說他戰死了，有人說他跑了，還有人說……被官軍抓了。「
「被官軍抓了？「王員外的眼睛一下子眯成了一條縫。
「只是傳言。「王福連忙說，「周虎的殘部也不確定，當時那麼亂，沒人看清。而且劉三傳消息說，潛說友最近只在查湖田，沒別的動作，周虎確實跑回湖裡了，只是不敢露面。「
王員外沒說話。
他坐在太師椅上，手指又開始敲茶杯蓋，一下，一下，很慢。
書房裡很靜，只有茶杯蓋被敲的「嗒嗒「聲，還有窗外風吹樹葉的嘩嘩聲。
過了很久，王員外才開口。
「劉三的話，信一半就好。「他說，「他要是靠得住，母豬都能上樹。「
「那……「
「讓他繼續打探。「王員外說，「另外，再派一撥人去湖裡，活要見人，死要見屍。周虎要是真被潛說友抓了……「
他沒說下去，但王福打了個寒顫。
「還有，「王員外接著說，「江州府那邊，讓李參軍快點動手。查練民壯的事，越早越好。我倒要看看，潛說友怎麼應對。「
「是。「
「星子縣那邊，繼續查周恆之。「王員外說，「他補虧空的錢從哪兒來的，借給錢的人是誰，都查清楚。我倒要看看，潛說友有沒有在裡面插手。「
「是。「
王福應了兩聲，轉身要走，王員外又叫住了他。
「等等。「
王福回過頭。
王員外坐在太師椅上，看著窗外，看了有一會兒。
「你說，「他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像是在問王福，又像是在問自己，「潛說友一個從八品的小官，哪兒來的這麼大本事？周恆被他拿捏了，周虎被他……湖田的事他也在查。他到底想幹什麼？「
王福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
王員外也沒指望他回答。
「去吧。「他擺了擺手，「按我說的辦。「
「是。「
王福退出去了，書房的門輕輕關上，發出「吱呀「一聲。
王員外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，手指還在敲茶杯蓋。
嗒。嗒。嗒。
窗外的天陰沉沉的，雲壓得很低，像是要下雨。
三天後，江州府的人到了。
來的是一個法曹參軍，叫李墨，四十來歲，瘦長臉，留著兩撇小鬍子，眼睛很尖，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你值多少錢。他帶了六七個差役，個個腰挎朴刀，面色嚴肅。
到了南康軍，他沒先去軍衙，而是先在城裡轉了一圈，找了幾個鄉紳問了問情況，然後才去軍衙。
潛說友在軍衙門口迎他。
李墨看見潛說友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目光在潛說友的緋色官袍上停了一瞬，然後移開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潛知軍。「他拱了拱手，語氣不冷不熱，「下官奉江州府之命，來核查鄉紳舉報之事——私招流民、編練武裝、名為剿匪、實為蓄謀。叨擾了。「
「李判官客氣了。「潛說友也拱了拱手，「既然奉命核查，潛某自當配合。裡面請。「
兩人進了值房，分賓主坐下。福伯上了茶，退出去，把門帶上。
李墨端起茶杯，吹了吹，沒喝，又放下了。他從袖子裡掏出文牒，放在桌上，推到潛說友面前。
「潛知軍，有人舉報你私招流民、編練武裝。下官想先看看——民壯的名冊在哪裡？糧餉從哪裡出？訓練的內容是什麼？「
「名冊在這裡。「潛說友把桌上的名冊推過去，「三十三人，都是淮北逃來的流民，姓名、年齡、籍貫，寫得清楚。糧餉從公使錢'剿匪備戰'科目下支取，職田租子補足，帳目在這裡——每一筆都有記錄，有江州府的備案公文，有提刑司的抄送。訓練內容是列隊、刀法、跑步，章程在這裡。「
李墨拿起名冊，翻了翻。他翻得很慢，一頁一頁看，像是在找什麼。然後是帳目，然後是章程，然後是那份蓋著江州府大印的備案公文。
看到帳目的時候，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「潛知軍，「他抬起頭，「你以承務郎從八品知南康軍州事，料錢十二貫、職錢八貫，全年俸祿不過二百四十貫。這練兵的錢，你從俸祿里補了六十貫——那你自己的日常開銷呢？「
「緊一緊就過去了。「潛說友說，「下官是寒門出身，吃苦慣了，不像李判官家境優渥。「
李墨的臉微微一紅。
他沒想到潛說友會這麼直接，愣了一下，然後乾笑了兩聲。
「潛知軍說笑了。「他放下帳目，又拿起章程看了看，然後放下了。
「潛知軍的手續，做得很全。「他的語氣還是不冷不熱，「名冊清楚，帳目清楚，公文也有備案。「
潛說友沒說話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「但是——「李墨話鋒一轉，「下官有幾個疑問，想請潛知軍解答。「
來了。
潛說友放下茶杯：「李判官請講。「
「第一，「李墨豎起一根手指，「南康軍歷代知軍確實練過民壯，但歷來都是招募本地青壯，從未有過招募外地流民的先例。潛知軍為何捨近求遠？流民之中魚龍混雜，萬一混進逃兵、盜賊，誰來負責？「
「第二，「他豎起第二根手指，「訓練章程里有'列隊、聽號令、進退有度'等內容。這些是軍陣之法，不是普通民壯的訓練內容。潛知軍為何要用軍陣之法訓練民壯？「
「第三，「他豎起第三根手指，「潛知軍練民壯，為何在城外流民棚子裡訓練，而不是在軍衙校場？為何要瞞著軍衙里的人？「
三個問題，一個比一個尖。
跟周恆上次問的一模一樣。
潛說友心裡瞭然。這三個問題，不是李墨自己想出來的，是王員外教他的。王員外對潛說友的情況了如指掌——招的是流民、在城外訓練、用了軍陣之法——這些都是劉三傳出去的。
但潛說友臉上沒有任何變化。他放下茶杯，看著李墨，一個一個回答。
「第一個問題——為何招募流民？「他的聲音很平，「李判官有所不知，南康軍的本地青壯，大多在王員外的田莊裡做佃戶。我去招募，沒人敢來——王員外放了話，說'誰要是去投潛知軍的民壯，就是跟我王某人過不去'。李判官可以去查，問問本地的村正，有沒有這回事。我招不到本地人，只能招流民。流民雖然魚龍混雜，但我挑得嚴——三十三人，一個個查過底細，沒有逃兵，沒有盜賊，都是老實莊稼人。「
李墨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。
他沒想到潛說友會直接把王員外扯進來。
「第二個問題——為何用軍陣之法？「潛說友繼續說，「李判官，鄱陽湖水匪猖獗，上個月才在堤壩上襲擊了朝廷命官——我本人就在堤壩上被水匪襲擊，差點丟了性命。這件事，李判官應該聽說了吧？「
李墨點了點頭。水匪襲擊朝廷命官，這是大事，江州府都驚動了。
「水匪有幾十號人，個個拿刀，悍不畏死。「潛說友說，「我練民壯是為了剿匪，不是擺樣子。普通民壯的練法——打打拳、跑跑步，對付不了水匪。我必須用軍陣之法，讓他們學會聽號令、進退有度，才能在戰場上活下來，才能剿得了水匪。李判官，換作是你，你怎麼選？練一群花架子，還是練一支能打仗的隊伍？「
李墨沉默了。
他沒法反駁。水匪襲擊朝廷命官是事實，潛說友練民壯剿匪是正當防衛，用軍陣之法也合理。
「第三個問題——為何在城外訓練，為何瞞著軍衙的人？「潛說友的聲音冷了下來，「李判官，我在堤壩上被水匪襲擊，水匪怎麼知道我在堤壩北端？誰泄的密？我到現在還沒查出來。軍衙里有內鬼，我不敢在軍衙里訓練，不敢讓軍衙的人知道——我怕消息再泄出去，水匪再來一次。李判官，換作是你，你怎麼做？把命交給一個可能有內鬼的軍衙，還是小心為上，在城外訓練？「
三個問題，全部答完。
值房裡安靜了一會兒，只有窗外的風聲，呼呼的。
李墨看著潛說友，半天沒說話。
他來之前，王員外跟他說過，潛說友就是個書生，沒什麼背景，一嚇就慌。他本來以為，這三個問題足夠把潛說友問住，至少讓他亂了陣腳，露出破綻。
但潛說友不僅沒慌，還把三個問題全部頂了回來，每一個都有理有據，讓人無法反駁。
更要命的是——潛說友把王員外扯進來了。
「王員外放話威脅百姓「、「軍衙里有內鬼「——這兩件事，如果查起來，王員外也脫不了干係。他李墨是來查潛說友的，不是來查王員外的。但如果潛說友把水攪渾，把王員外也拖進來，這件事就複雜了——複雜到他一個小小的法曹參軍，處理不了。
李墨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摩挲了一下，然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茶有點涼了，澀得很。
「潛知軍的解釋，下官記下了。「他終於開口，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，「但舉報之事事關重大，下官不能只聽一面之詞。下官還要去流民棚子裡看看，問問那些流民，還要查查軍衙里的人。請潛知軍配合。「
「應該的。「潛說友點了點頭，「李判官要查什麼，儘管查。潛某身正不怕影子斜。「
李墨拱了拱手，帶著差役走了。
福伯從後堂轉出來，一臉後怕。
「公子，剛才好險……這個李判官，比周恆還毒。還有，他怎麼知道你是承務郎從八品？連俸祿多少都查得清清楚楚？「
「他是法曹參軍，查官員的品級和俸祿，是分內之事。「潛說友搖了搖頭，「這三個問題，不是他想出來的，是王員外教他的。王員外對咱們的情況了如指掌——招的是流民、在城外訓練、用了軍陣之法——這些都是劉三傳出去的。「
福伯倒吸一口涼氣：「這個劉三……真是個吃裡扒外的東西！「
「先別管他。「潛說友說，「李墨去流民棚子問話，你去盯著，不要讓流民們亂說話。另外——去查查，李墨和王員外之間，有沒有什麼牽扯。李墨為什麼接這個案子？他跟王員外有沒有金錢往來？「
「是！「福伯應了一聲，轉身跑了。
潛說友站在窗前，看著外面的天色。
天還是陰的，風很大，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。
他知道，李墨這一關，他暫時頂住了。但他也知道，王員外不會善罷甘休——這次誣告不成，下次會用更陰的手段。而且，李墨雖然暫時被頂住了，但如果王員外在背後做手腳，李墨可能還會找別的茬。
他不能被動挨打。
他要主動出擊。
但在出擊之前，他需要等——等御史台的人到。
周虎的口供和那三封信，已經秘密送往御史台了。只要御史台的人一到，王員外私通水匪、謀害朝廷命官的案子就會被正式立案，到時候王員外再怎麼掙扎也沒用了。
現在，他要做的就是穩住，等。
潛說友深吸一口氣，把心裡的那股焦躁壓下去。
他轉身回到桌前，拿起一份公文，開始看。
看了兩行，他又放下了。
他走到牆邊，看著掛著的地圖。
地圖上，南康軍的地界畫得清清楚楚。星子縣、湖田、鄱陽湖、流民棚子，每一個地方都標著。
手指在王員外宅子的位置停住了。
他輕輕點了點。
然後放下手，轉身回去繼續看公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