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墨查了兩天。
他去流民棚子問了話，三十三個民壯——不對，現在只剩十個能站著的，其餘的要麼死了要麼傷了——回答都很一致：潛知軍是好人，給飯吃，給錢花，訓練是為了剿匪，沒說過出格的話。
他去軍衙問了話。張遠說「潛知軍練民壯的事我是知道的，南康軍歷代知軍都練過，這是慣例「。陳默說「我不太清楚，最近一直在處理公文「。劉三說「我是最近才聽說的，具體情況不清楚「。
查了兩天，什麼也沒查出來。
李墨坐在驛館裡，看著問話記錄，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。
他來之前，王員外跟他說過，只要他「好好查「，事後有重謝——三百兩銀子已經送到了他在江州府的宅子裡。
但現在，他查了兩天，什麼也沒查到。潛說友的手續齊全，有公文，有備案，糧餉出處合法，練民壯是為了剿匪自保。流民棚子問不出東西，軍衙里也問不出東西。
他總不能憑空捏造證據吧？
李墨正在發愁，門被敲響了。
「大人，「差役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，「南康軍的潛知軍派人來，說有重要事情求見。「
「重要事情？「李墨愣了一下，「什麼事？「
「來人說，是關於鄱陽湖水匪的事。「差役說，「他們說，生擒了水匪頭子周虎。「
李墨手裡的筆「啪嗒「一聲掉在桌上。
「生擒了周虎？「
李墨到軍衙的時候，潛說友正在偏房裡等他。
偏房的地上，跪著一個人，渾身是傷，臉上全是血和泥，被繩子捆得結結實實，像個粽子。
「這就是周虎。「潛說友說，「鄱陽湖的水匪頭子，橫行多年，殺過人，放過火，上個月還在堤壩上襲擊朝廷命官——也就是我。「
李墨看著周虎，眼睛都直了。
他在江州府幹了五年，聽過周虎的名字——鄱陽湖水匪，殺人不眨眼，官府剿了好幾次都沒剿掉。沒想到，居然被一個從八品的知軍帶著幾十個民壯生擒了。
「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？「李墨的聲音都在抖。
「十天前，周虎帶著四五十號水匪夜襲流民棚子。「潛說友說，「我提前得到消息，設了埋伏。一場惡戰，民壯死了十三個，傷了十個，總算把水匪打退了，還生擒了周虎。水匪死了十一個，投降四五個，剩下的跑了。「
他頓了頓，從桌上拿起一疊紙，遞給李墨。
「這是周虎的口供，已經畫了押。這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三封信，末尾有王員外的私印。李判官可以看看。「
李墨接過紙，手都在抖。
他先看了口供。口供上寫得很清楚——周虎私通王員外三年，幫王員外處理了七八個人，包括一個星子縣的小吏；堤壩上的伏擊是王員外指使的，給了五十兩定金，事成之後再給五十；夜襲流民棚子也是王員外指使的，給了一百兩定金，事成之後再給一百。
然後他看了那三封信。信是用暗語寫的，但結合口供，就很清楚了。三封信末尾都蓋著同一個印——王員外的私印。
李墨看完，臉都白了。
他拿著信，站在那兒，手在抖，嘴唇也在抖，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私通水匪。謀害朝廷命官。
這可不是普通的貪腐案，這是謀反案。
他一個從七品的法曹參軍，處理不了這麼大的案子。
而且——他收了王員外三百兩銀子。
如果這件事被捅出去，他收受賄賂、包庇罪犯，也得完蛋。
李墨的腦子飛快地轉著。
他現在有兩個選擇。
第一，把這件事壓下來，當做沒看見，回江州府，寫一份「查無實據「的報告。但這樣做風險太大——周虎在潛說友手裡，口供和信也在潛說友手裡，潛說友隨時可以上報。他壓不住。
第二，立刻倒戈，站到潛說友這邊，把這件事如實上報，甚至可以反咬王員外一口，說自己是「假意收受賄賂、暗中收集證據「。這樣不僅能保住自己，還能立一功。
李墨幾乎沒有猶豫，就選了第二條。
他「啪「的一聲跪在地上，對著潛說友磕了一個頭。
「潛知軍！「他的聲音都在哭腔，「下官糊塗！下官一時糊塗，收了王員外的銀子，來查潛知軍。下官該死！下官該死！「
潛說友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他早就料到了。李墨這種人，見風使舵，看到王員外要完蛋了，立刻就會倒戈。
「李判官請起。「潛說友說，「你既然知道錯了，那就還有救。「
李墨連忙爬起來，站在那兒，低著頭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「王員外給你的銀子，你打算怎麼辦？「潛說友問。
「退！下官立刻退！「李墨連忙說，「下官回去就把銀子退給王員外，一分不少！「
「不用退。「潛說友搖了搖頭，「你留著。「
李墨愣了：「留……留著？「
「嗯。「潛說友說，「你收了王員外的銀子，這是事實。但你可以說，你是假意收受賄賂、暗中收集證據。這樣一來，你不僅沒罪，還有功。「
李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「潛知軍的意思是……「
「你回去之後，寫一份詳細的報告。「潛說友說，「把王員外怎麼收買你、怎麼讓你查我、怎麼跟你交代的，一五一十寫清楚。然後，把周虎的口供、那三封信、還有你的報告，一起送到江州府，同時抄送一份到本路提刑司。「
他頓了頓，看著李墨。
「王員外私通水匪、謀害朝廷命官，這是大案。你把這件事捅出去，就是大功一件。到時候，別說一個法曹參軍，就是升個一級兩級，也不是不可能。「
李墨的臉漲得通紅，眼睛裡全是興奮。
「潛知軍放心！下官一定照辦！一定照辦！「
「嗯。「潛說友點了點頭，「去吧。記住，這件事要快，要在王員外反應過來之前報上去。不然，等王員外銷毀了證據、殺了人證，就麻煩了。「
「是！下官這就去！「
李墨拱了拱手，轉身就跑，跑得比來的時候還快，差點被門檻絆倒。
福伯從後堂轉出來，看著李墨跑遠的背影，咂了咂嘴。
「公子，你這一手……真是高。李墨本來是王員外的人，被你三言兩語就策反了。「
「不是我策反的。「潛說友搖了搖頭，「是他自己選的。王員外要完蛋了，他不倒戈，就得跟著一起完蛋。人都是趨利避害的，他只是選了對自己最有利的一條路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而且，我也沒完全信他。這種人，見風使舵，今天能倒向我，明天就能倒向別人。但現在，他還有用。「
福伯點了點頭。
「那……接下來怎麼辦？「
「等。「潛說友說，「等李墨把報告報上去，等上面派人來查。同時，盯著王員外，看他有什麼動作。他要是想銷毀證據、殺人滅口，咱們正好抓個現行。「
「是！「
王員外得到消息的時候，正在吃午飯。
王福慌慌張張跑進來，臉白得像紙。
「老爺！不好了！「
王員外正夾著一塊紅燒肉，聽到這話，手一抖，肉掉在盤子裡，油濺了一桌子。
「慌什麼。「他沉下臉，「天塌不下來。慢慢說。「
「李墨……李墨倒戈了！「王福的聲音都在抖，「他把周虎的口供、那三封信，還有他收了咱們銀子的事，全寫在報告裡，報上去了！江州府和提刑司都收到了！「
王員外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他手裡的筷子「啪嗒「一聲掉在桌上。
「周虎……「他的聲音在抖，「周虎真被潛說友抓了？「
「真被抓了！「王福都快哭了，「李墨親眼看到了，周虎被關在軍衙的密室里，口供都畫了押！老爺，咱們……咱們完了！「
王員外坐在椅子上，渾身發抖。
他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私通水匪。謀害朝廷命官。
這兩個罪名，隨便一個都夠他死十次的。
他經營了幾十年，攢下了萬貫家財，手眼通天，江州府有人，提刑司也有人。但這些，在「謀反「兩個字面前，都沒用。
私通水匪、謀害朝廷命官，這就是謀反。
謀反是十惡不赦之罪，要抄家，要殺頭，甚至要株連。
王員外的牙都在打顫。
「不……不能就這麼完了。「他猛地站起來，椅子被帶倒了，「哐當「一聲摔在地上，「快！快去！把湖田的帳目燒了！把高利貸的契約燒了！把所有跟周虎往來的證據全燒了！「
「是！「王福應了一聲，轉身要跑。
「等等！「王員外又叫住他，「周虎……周虎不能留！派人去軍衙，把周虎殺了！殺人滅口！「
「老爺，軍衙守衛森嚴，怎麼殺？「
「買通獄卒！買通軍衙里的人！劉三呢？劉三不是在軍衙里嗎？讓他想辦法！「
「是！「
「還有那些農戶！「王員外的眼睛紅了，像一頭困獸，「那些要作證的農戶，去威脅他們！誰敢作證，就殺誰全家！「
「老爺，這……「
「快去！「王員外吼道，聲音都劈了，「再不去就來不及了！「
「是！是！「
王福轉身跑了，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王員外在書房裡來回走，走了兩圈，又停下來，看著窗外。
窗外的天還是陰的，雲壓得很低，像是要下一場大雨。
他站在窗前，渾身發抖。
他知道，他完了。
但他不甘心。
他經營了幾十年，從一個窮小子變成南康軍的首富，他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罪，才走到今天這一步。他不能就這麼完了。
他要賭一把。
他轉身，從柜子里掏出一個小盒子，打開，裡面是一沓銀票，還有幾封信——那是他這些年送給江州府和提刑司各位大人的「孝敬「，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他拿著這些東西，像是拿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「江州府……提刑司……「他喃喃地說，「我給你們送了那麼多錢，你們不能見死不救……不能……「
他正說著，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，還有人喊：「奉旨查案！所有人不許動！「
王員外的手一抖，盒子掉在地上，銀票撒了一地。
他轉過身，看著門口。
門被推開了，一群穿著官服的人湧進來，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緋色官袍的中年官員，臉很黑，眼神很銳利，像刀子一樣。
「你就是王恆？「中年官員開口，聲音很沉，「本官是御史台監察御史，奉旨查你私通水匪、謀害朝廷命官一案。來人，拿下！「
兩個差役衝上來，把王員外按在地上，反剪雙手，用繩子捆了。
王員外被按在地上，臉貼著冰冷的地面，看著那些撒了一地的銀票，看著那個掉在地上的盒子，看著那些站在他書房裡、翻他書架、搜他柜子的差役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淒涼，很絕望。
「潛說友……「他咬著牙，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，「我小看你了……「
王員外被押走的時候，南康軍的百姓圍在路邊看。
他被繩子捆著，頭髮散了，官袍也髒了，被兩個差役架著，一步一步往城外走。他曾經是南康軍最風光的人，出門坐轎子，前呼後擁，百姓見了他都要低頭讓路。現在，他成了階下囚，百姓圍在路邊看，有人指指點點，有人偷偷抹眼淚，有人乾脆拍手叫好。
「報應啊……「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說，「他占了我家的地，逼死了我兒子，今天總算遭報應了……「
「聽說他私通水匪，殺了好幾個人……「
「這種人，就該千刀萬剮！「
百姓們議論紛紛，聲音不大，但在王員外耳朵里，像刀子一樣扎。
他低著頭，不說話，任由差役架著他往前走。
潛說友站在軍衙門口，看著王員外被押走的背影。
風很大，吹得他的官袍獵獵作響。
福伯站在他旁邊，看著王員外的背影，嘆了口氣。
「公子，總算……扳倒了。「
潛說友沒說話。
他看著王員外的背影越來越遠，越來越小，最後消失在街角。
他站了很久，然後轉身，往軍衙里走。
走到門口，他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天還是陰的，但云好像薄了一些，有一絲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，照在地上，照出一小片亮。
潛說友看了那片亮一會兒，然後轉身，進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