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員外被押走的第二天，南康軍變了。
街上的人多了起來，三三兩兩聚在一起，壓低聲音議論。有人說王員外私通水匪，殺了七八個人；有人說他兼併了三千多畝地，逼得一百多戶人家破人亡；還有人說御史台抄了他的家，金銀珠寶裝了十幾車。
說什麼的都有，但沒有人敢大聲說。
王員外經營了幾十年，餘威還在。雖然人被抓了，但誰知道他會不會翻案？誰知道他背後的人會不會撈他？百姓們心裡都沒底，只能偷偷議論，說完了還要左右看看，生怕被人聽見。
王員外的田莊裡，佃戶們開始騷動。
莊頭跑了，護院也散了，沒人管了。有膽大的佃戶偷偷把糧倉里的糧食往家裡搬，一斗兩斗的，搬了就跑。有人帶頭，其他人也跟著上，半天工夫，糧倉就空了一半。
潛說友派人去接管的時候，田莊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。
陳默帶著幾個差役去的，到了田莊，先把糧倉封了，然後把佃戶們召集起來，站在糧倉門口喊話。
「王恆的家產，朝廷還沒定性，誰也不許動！「陳默的聲音不大，但佃戶們都聽得見，「搬了糧食的，三天之內送回來，不送的，按偷盜論處！「
佃戶們面面相覷，沒人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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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老佃戶站出來，佝僂著腰，聲音發抖：「大人……這糧食，本來就是我們種的。王員外收了我們八成租，我們一年到頭吃不飽飯。現在他倒了，我們拿點糧食，也算……也算拿回自己的東西。「
陳默看著他，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
他知道這老佃戶說的是實話。王員外的租子，八成，這在南康軍是出了名的狠。佃戶們一年到頭累死累活，收了糧食，八成交租，剩下兩成還不夠吃的。遇到災年，就得借高利貸，利滾利，最後連地都沒了。
陳默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「糧食先封著，等朝廷定性了，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。你們的租子，以後不會再是八成了。「
老佃戶愣了一下，然後「噗通「一聲跪在地上，磕了個頭。
「多謝大人……多謝大人……「
其他佃戶也跟著跪了一片。
陳默站在那兒，看著跪在地上的佃戶們，喉嚨動了動，眼眶有點紅。
他轉過身，不讓佃戶們看見。
軍衙的偏房裡，潛說友在看帳冊。
王員外被抄的家產，登記造冊，厚厚一摞。田產三千七百多畝，宅院三處，商鋪五間，現銀兩千三百多兩，金銀首飾一百多件，綢緞布匹幾百匹，還有糧食、牲畜、農具，數不勝數。
潛說友翻著帳冊，翻得很慢。
翻到田產那一頁的時候，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三千七百多畝地，其中一千二百畝是湖田，侵占官田來的；兩千五百畝是農田，從農戶手裡兼併來的。涉及農戶一百多戶，有些已經逃荒去了，有些留下來當了佃戶。
潛說友看了很久，然後合上帳冊。
「陳默。「他喊了一聲。
陳默從外面進來：「大人。「
「王員外兼併的那些地，你核實清楚了嗎？「
「核實清楚了。「陳默說，「一千二百畝湖田，都是侵占官田，這個沒爭議。兩千五百畝農田，其中一千八百畝有明確的原主，都是被高利貸逼迫賤賣的；剩下七百畝，原主已經逃荒或者死了，找不到人了。「
「有原主的，歸還原主。「潛說友說，「找不到原主的，收為官田，租給無地的農戶種，租子三成。「
陳默愣了一下：「三成？「
「嗯。「潛說友點了點頭，「王員外收八成，那是喝人血。官田收三成，農戶留七成，夠吃了，還能有點餘糧。「
陳默的眼睛亮了一下，然後又暗下去。
「大人，「他猶豫了一下，「三成的租子，是不是太低了？朝廷的官田，一般收五成。咱們收三成，上面會不會……「
「上面問起來，我來擔。「潛說友說，「南康軍的農戶，太苦了。三成租子，讓他們先活下去。活下去了，才能交稅，才能當兵，才能把這個地方撐起來。「
陳默看著潛說友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來。
他想起自己的母親，想起那些年為了給母親治病借的高利貸，想起王員外的管家上門逼債時的嘴臉。
如果當年有人像潛說友這樣，收三成租子，他母親的病也許早就治好了，他也不至於落到借高利貸的地步。
「是。「陳默用力點了點頭，「下官這就去辦。「
他轉身要走，潛說友又叫住了他。
「等等。「
陳默回過頭。
「你母親的病，「潛說友說，「最近怎麼樣了？「
陳默愣了一下，然後低下頭：「還是老樣子，時好時壞。藥沒斷過，但……「
他沒說下去，但潛說友聽懂了。
肺癆這病，難治，而且費錢。陳默一個從八品的小官，俸祿有限，之前還欠著高利貸，現在雖然王員外倒了，債不用還了，但治病的錢還是緊。
潛說友從桌上拿起一個小布包，遞過去。
「這裡有五十兩銀子，你拿著，給你母親治病。「
陳默往後退了一步，連連擺手：「大人，這不行……下官不能要……「
「不是給你的。「潛說友說，「是給你母親的。她養了一個好兒子，耿直，有良心，該治。「
陳默站在那兒，手伸也不是，不伸也不是，臉漲得通紅。
「拿著。「潛說友把布包塞進他手裡，「治病要緊。「
陳默攥著布包，手在抖。他低著頭，不讓潛說友看見他的臉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抬起頭，眼眶紅紅的。
「大人……「他的聲音有點啞，「下官……下官以後這條命，就是大人的了。「
「別說這種話。「潛說友擺了擺手，「你好好做事，比什麼都強。去吧。「
陳默點了點頭，轉身出去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然後快步走了。
陣亡民壯的撫恤，是潛說友親自辦的。
十三個死了的，每家發十貫錢、兩石米。錢是從公使錢里撥的，米是從王員外被抄的糧倉里出的。潛說友自己又貼了二十貫，給那些家裡特別困難的——有老人要養的，有孩子還小的。
發撫恤的時候，潛說友親自去了。
第一家是個寡婦，男人叫趙大牛，三十多歲，在夜襲里被水匪砍了脖子，當場就沒了。留下一個女人，三個孩子，大的七歲，小的才兩歲。
女人接過錢和米，沒哭，就是站在那兒，眼睛直直的，像丟了魂。
潛說友站在她面前，想說點什麼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安慰的話，他前世聽多了，也說多了。但真站在一個剛死了丈夫的女人面前，他發現所有的話都是蒼白的。
他最後只說了一句：「以後有什麼困難，來軍衙找我。「
女人點了點頭，還是沒說話。
潛說友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壓抑的哭聲，很小，像被捂住了嘴。
他腳步頓了一下，然後繼續走。
十三家，他一家一家去了。有的哭，有的罵，有的沉默，有的給他磕頭。他都受著，不躲，不避。
最後一家去完，天已經黑了。
潛說友回到軍衙，福伯端了碗熱湯過來。
「公子，喝口湯暖暖身子。「
潛說友接過湯，喝了一口，湯是熱的，但他的手還是涼的。
「福伯，「他忽然開口，「你說，我做的這些，值嗎？「
福伯愣了一下：「公子說什麼呢？當然值。王員外倒了，百姓們都念你的好。「
「念我的好？「潛說友苦笑了一下，「十三個家庭，男人沒了。他們念我的好，有什麼用？能把人換回來嗎？「
福伯不說話了。
屋裡靜了一會兒，只有窗外的風聲，呼呼的。
「練兵是對的。「潛說友說，像是在跟福伯說，又像是在跟自己說，「不練兵，水匪來了，死的人更多。但練兵就要打仗，打仗就要死人。這十三個，是為了更多人不死。「
他頓了頓，把碗裡的湯喝完了。
「但我得記住他們。「他說，「每一個名字，都得記住。「
劉三是第三天來找潛說友的。
他自己來的，沒等人叫。進了軍衙，「噗通「一聲跪在偏房門口，額頭貼著地面，渾身發抖。
「大人……小的有罪……小的該死……「
潛說友坐在桌後，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劉三跪了有一會兒，見潛說友不說話，更慌了，開始磕頭，「咚咚咚「的，額頭都磕紅了。
「大人饒命！小的一時糊塗，收了王員外的錢，給他傳消息……小的該死！小的該死！「
潛說友還是沒說話。
他看著劉三磕頭，看了有一會兒，然後開口，聲音很平。
「你給王員外傳了多少消息？「
「沒……沒多少……「劉三的聲音在抖，「就是……就是大人練民壯的事，還有大人查湖田的事……小的就說了這些……別的沒說……「
「堤壩上那次，水匪怎麼知道我在堤壩北端？「潛說友問。
劉三的身子猛地一顫。
「那……那不是小的說的……「他的聲音更小了，「小的……小的只是跟王福提了一句，說大人要去堤壩巡查……具體時間和地點，小的沒說……真的沒說……「
潛說友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劉三被他看得頭皮發麻，汗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洇出一小片濕。
「你覺得，我該怎麼處置你？「潛說友終於問。
劉三的牙都在打顫：「小的……小的聽大人發落……大人要殺要剮，小的都認……「
「殺你，容易。「潛說友說，「一刀的事。但殺了你，有什麼用？王員外已經倒了，你傳的那些消息，也沒用了。「
劉三抬起頭，看著潛說友，眼裡有了一絲希望。
「大人的意思是……「
「我不殺你，也不舉報你。「潛說友說，「但你以後得給我做事。「
劉三愣了一下，然後連忙磕頭：「小的願意！小的願意！大人讓小的做什麼，小的就做什麼！「
「江州府那邊，你還有關係嗎？「潛說友問。
「有……有……「劉三連忙說，「小的在江州府有幾個朋友，都是做差役的，消息靈通。「
「好。「潛說友點了點頭，「以後，江州府有什麼動靜，你及時告訴我。另外——如果有人再想收買你，你就收著，然後告訴我對方說了什麼、想幹什麼。「
劉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他聽懂了。潛說友是要他當雙面間諜。
「小的明白！小的明白！「他連連磕頭，「大人放心，小的以後就是大人的眼睛、大人的耳朵！誰敢收買小的，小的第一時間告訴大人！「
「去吧。「潛說友擺了擺手，「這件事，天知地知，你知我知。要是走漏了風聲……「
「小的明白！小的嘴嚴！「劉三爬起來，弓著腰，倒退著出去了。
門關上了。
福伯從後堂轉出來，咂了咂嘴。
「公子，你就這麼放過他了？他可是內鬼，堤壩上那次，要不是王二反應快，你就……「
「殺了他，容易。「潛說友搖了搖頭，「但留著他，有用。江州府那邊，我需要一個耳目。而且，他這種人，貪財，怕死，好控制。只要給他點好處，他就會死心塌地。「
福伯想了想，點了點頭：「也是。「
「而且，「潛說友又說，「他傳的那些消息，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。練民壯的事，查湖田的事，本來就瞞不住人。堤壩上那次，他只是提了一句我要去巡查，具體時間地點是王員外自己猜的。算不上罪大惡極。「
福伯點了點頭，沒再說什麼。
周恆之的信，是第五天到的。
信是周恆寫的，字跡工整，語氣客氣。信里說，周恆之已經補上了虧空，變賣家產湊的錢，人瘦了一圈，但總算保住了官職。周恆在信里再三道謝，說潛說友給了他弟弟一條活路，這份情他記下了，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，儘管開口。
潛說友看完信，把信折好，收進袖子裡。
周恆這個人，雖然趨利避害，但還算講信用。他弟弟補上了虧空，他也寫了信來道謝。以後在江州府，算是有了一個可以說話的人。
雖然這個關係不算鐵，但總比沒有強。
潛說友站在窗前，看著外面的院子。
王員外倒了，南康軍的天，好像亮了一些。但他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
南康軍的問題，不是一個王員外就能概括的。土地兼併、水匪橫行、財政困難、軍備廢弛、百姓窮苦……這些問題，解決了一個王員外，還會有第二個、第三個。
他要做的事，還很多。
而且，南康軍只是一個中等軍州，舞台太小了。他的目標，不是當一個好知軍，而是要爬到更高的位置，做更大的事。
前世，他花了二十年，才從地方官爬到臨安知府、代理戶部尚書。這一世，他有先知優勢，可以更快。
但快，不等於急。
他得一步一步來，先把南康軍的根基打牢，做出政績，然後再圖升遷。
看了兩行，他又放下了。
他走到牆邊，看著掛著的地圖。
地圖上，南康軍的地界畫得清清楚楚。他的手指在南康軍的位置停了一下，然後慢慢往北移，移到江州，移到池州，移到江寧，最後停在了臨安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放下手，轉身回去繼續看公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