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淮的消息，是半個月後傳來的。
那天早朝，吳潛出列，奏報：蒙古人在淮北集結兵力，有南下的跡象，兩淮制置司請求增兵增餉，加強防務。
朝堂上一下子炸了。
主戰派說，應該立刻增兵，主動出擊，把蒙古人擋在淮河以北。主和派說，應該遣使議和，避免戰端，休養生息。
兩派吵得不可開交。
吳潛在朝堂上，再次拿出潛說友的那份兩淮防務條陳，說：「陛下，臣之前呈上的條陳，對兩淮防務有詳細的規劃。如今蒙古人有南下之意，正是整頓兩淮防務的時候。臣以為，應當立即採納條陳中的建議，設兩淮大都督，統一指揮，修繕城池，囤積糧草，裁汰老弱，加強水軍，建立情報系統。如此，兩淮可守，江南可安。「
蕭規立刻出列反對。
「陛下，臣以為不可！「他說，「那份條陳，不過是一個從七品的小官，坐在書齋里憑空想像出來的，紙上談兵，不可信！設兩淮大都督，統一兵權，這是要藩鎮割據嗎？裁汰老弱，幾萬軍隊裁掉，鬧出兵變怎麼辦？修繕城池、囤積糧草、打造戰船，要花多少錢？國庫空虛，哪兒來的錢？「
他頓了頓，掃了一眼百官。
「而且，蒙古人只是在淮北集結，未必真的南下。我們這麼大動干戈，反而會激怒蒙古人，挑起戰端。臣以為，應當遣使議和，以和為貴。「
「議和？「吳潛冷笑，「蕭中丞，蒙古人要是信得過，母豬都能上樹！他們什麼時候說話算話過？你跟他們議和，他們嘴上答應，轉頭就打過來了！到時候，兩淮無備，江南震動，這個責任，你擔得起嗎？「
「吳丞相！「蕭規的臉漲紅了，「你這是什麼意思？你是說我賣國嗎？「
「我沒這麼說。「吳潛說，「但你一味主和，置兩淮百姓於不顧，跟賣國也差不多了！「
「你——「
「好了！「
理宗的聲音，帶著疲憊。
朝堂上靜了。
理宗坐在龍椅上，揉著太陽穴，眉頭皺得緊緊的。
「吳卿，蕭卿，你們都不要吵了。「他說，「兩淮防務，確實要緊。這樣吧，讓兩淮制置司加緊防備，增兵增餉的事，讓戶部商量商量。至於那份條陳……「
他看了一眼吳潛。
「讓兩淮制置司參考參考，看看哪些能用，哪些不能用，拿出個具體方案來，再議。「
「陛下……「吳潛還想說什麼。
「就這麼辦吧。「理宗擺了擺手，「退朝。「
他站起來，往後宮走。
吳潛站在原地，看著理宗的背影，攥緊了拳頭。
蕭規站在對面，看著吳潛，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。
百官們紛紛散去，有人搖頭，有人嘆氣，有人小聲議論。
消息傳到秘書省的時候，方正學正在校勘文稿。
他聽完傳消息的人說的話，把筆一摔，站起來，臉漲得通紅。
「豈有此理！豈有此理！「他在公房裡來回走，「蒙古人都打到家門口了，還在議和、議和！朝堂上那些人，都是些怕死鬼！都是些賣國賊！「
沈知行坐在座位上，搖著摺扇，嘆了口氣，沒說話。
顧守拙從老花鏡上方抬起眼，看了方正學一眼，搖了搖頭，低下頭繼續校勘。
潛說友坐在桌後，手裡的筆沒停，繼續寫。
寫了兩行，他的筆停了一下。
墨汁從筆尖滴下來，落在紙上，暈開一團黑。
他看著那團黑，看了一會兒，然後把那張紙扯下來，揉成一團，扔到紙簍里，換了一張新的，繼續寫。
方正學走過來，站在潛說友的桌前，喘著氣。
「潛秘書丞，「他說，「你怎麼一點都不生氣？你的條陳，他們不採納，還說你是紙上談兵！你就不生氣？「
潛說友放下筆，看著他。
「生氣有什麼用？「他說，「生氣能讓蒙古人退回去嗎？生氣能讓朝堂上那些人改變主意嗎？「
「可是……「
「方正在，「潛說友說，「有些事，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。條陳被駁了，沒關係，只要兩淮的問題還在，總有一天，他們會想起這份條陳的。「
他頓了頓，看著方正學。
「我們現在能做的，就是把自己的事做好。等機會來了，才能抓住。「
方正學看著他，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沒說出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點了點頭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，拿起筆，繼續校勘。
但他寫了幾個字，就停下來，看著窗外，眉頭皺著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公房裡很靜，只有翻書頁的聲音，和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。
御史台的公房裡，蕭規坐在案後，看著面前的一份文書。
文書是他派人調查潛說友的結果。
上面寫著：潛說友，處州縉雲人，淳祐四年進士，初任南康軍知軍，在任三個月，剿鄱陽湖水匪，生擒匪首周虎，查地方豪強王恆土地兼併案，清出良田三千七百畝，減租至三成，編練民壯六十人。後因政績卓著，升宣義郎、秘書丞，調入臨安。
蕭規看完，把文書放在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。
「這個潛說友，「他說，「不簡單啊。「
旁邊站著一個親信，穿著青衫，面容精明，叫孫德。
「大人，「孫德說，「一個從八品的知軍，到任三個月，就做成這麼多事，確實不簡單。而且，他跟吳潛走得很近，那份兩淮防務條陳，就是吳潛推薦的。看來，他是吳潛刻意培養的人。「
「嗯。「蕭觀點了點頭，「吳潛這個老東西，一直在培養自己的勢力。這個潛說友，就是他的一顆棋子。「
「那大人，我們怎麼辦？「孫德問，「要不要……「
他做了個手勢，意思是找機會把潛說友搞掉。
蕭規搖了搖頭。
「不急。「他說，「潛說友現在只是個從七品的秘書丞，沒什麼實權，翻不起什麼大浪。而且，他剛到臨安，根基未穩，我們貿然動手，反而會打草驚蛇，讓吳潛警覺。「
他頓了頓，手指繼續敲桌面。
「先盯著他。「他說，「看看他跟什麼人來往，做什麼事，有沒有什麼把柄。等找到了把柄，再動手不遲。到時候，一擊致命，讓他翻不了身。「
「是，大人。「孫德躬身道。
「還有，「蕭規又說，「那個王恆的案子，你去查查，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做文章的地方。潛說友在南康軍做的那些事，看起來乾淨，但只要是人做的，就不可能沒有破綻。「
「是，屬下這就去查。「
孫德退了出去。
蕭規坐在案後，看著窗外，嘴角露出一絲冷笑。
「潛說友……「他喃喃地說，「吳潛的棋子？我倒要看看，你這顆棋子，能走多遠。「
窗外，陽光正好，照在御史台的院子裡，把青磚地曬得發白。
潛說友感覺到了。
先是秘書省里，有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。之前，大家只是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同僚，客氣，但疏遠。現在，有人看他的眼神里，多了一些東西——有探究，有警惕，有刻意的疏遠。
然後是有人開始挑他的錯。
他校勘的文稿，送上去之後，被退回來好幾次，每次都有一些雞毛蒜皮的小問題——某個字的寫法不規範，某處校勘記的格式不對，某頁的頁碼錯了。
這些問題，放在以前，根本不算問題。但現在，被人揪著不放。
潛說友什麼都沒說。
退回來，他就改。改完，再送上去。再退回來，再改。每一次都改得一絲不苟，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他也不跟人爭論，不跟人抱怨，每天按時上班，按時下班，校勘文稿，跟同僚點頭打招呼，像是沒察覺到任何變化。
但他的筆，比以前更穩了。他的校勘記，比以前更嚴謹了。他的每一件事，都做得比以前更完美了。
王破山有時候會憤憤不平，說：「大人，那些人故意找你麻煩，你怎麼不跟他們理論？「
潛說友看了他一眼，說：「理論什麼？他們挑的錯，是不是真的存在？「
「是存在，但那都是些小事……「
「小事也是錯。「潛說友說，「他們挑得對，我就改。改到他們挑不出錯為止。「
王破山撓了撓頭，不太懂，但也沒再說什麼。
這天下午，吳潛派人來召潛說友過府。
潛說友換了官服，帶著王破山，去了丞相府。
還是那間書房，還是那片竹林。
吳潛坐在書案後，面前擺著一份文書，臉色不太好。
看見潛說友進來，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「坐。「
潛說友坐下。
吳潛把那份文書推過來。
「你看看這個。「
潛說友拿起文書，看了一遍。
是御史台的一份奏疏，彈劾潛說友在南康軍任上，「濫用職權，私練民壯，減租害民，結交水匪「。每條罪名下面，都列了一些似是而非的「證據「。
潛說友看完，把文書放下，面無表情。
「吳丞相，「他說，「這是蕭規的手筆吧。「
「嗯。「吳潛點了點頭，「今天早上遞上去的。皇上看了，沒說什麼，讓我'查查'。「
他看著潛說友。
「說友，你在南康軍做的那些事，有沒有什麼把柄，落在他們手裡？「
潛說友想了想。
「沒有。「他說，「練兵，有公文，有備案，糧餉出處合法。減租，是為了惠民，百姓都擁護，有農戶的聯名狀。結交水匪，更是無稽之談——我是剿水匪，不是結交。周虎的口供和那些信，都在，足以證明。「
吳潛點了點頭。
「那就好。「他說，「這份奏疏，都是些捕風捉影的東西，沒什麼實據。我會跟皇上說明白的。「
他頓了頓，看著潛說友。
「但是，說友，你要小心。蕭規這個人，陰險得很，這次沒搞倒你，下次還會再來。你在臨安，根基未穩，不要跟他硬碰硬。低調一點，把自己的事做好，別讓人抓住把柄。「
「是，丞相。「潛說友說，「我明白。「
「還有，「吳潛又說，「我給你安排了一個新差事。「
他從案上拿起另一份文書，遞給潛說友。
「《四朝國史》的編修，缺一個人。我推薦了你，皇上已經准了。你以後，除了秘書省的本職，還要參與《四朝國史》的編修。「
潛說友接過文書，看了一遍。
《四朝國史》，記載高宗、孝宗、光宗、寧宗四朝的歷史，是本朝最重要的史書之一。參與編修的，都是當世的大儒和名士。
「丞相，「潛說友說，「這個差事……「
「我知道，這是個清水衙門，沒什麼實權。「吳潛說，「但編修國史，是清要之職，地位高，聲望重。你參與了，就能跟那些大儒、名士搭上關係，積累人脈和聲望。而且，編修國史，可以遍閱皇家檔案，對大宋的歷史、制度、利弊，會有更深入的了解。「
他看著潛說友，目光裡帶著期許。
「說友，你現在需要的，不是實權，是根基。把根基打牢了，將來才有機會做大事。「
潛說友看著吳潛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站起身，躬身行禮。
「多謝丞相。下官明白了。「
吳潛點了點頭，臉上露出一絲笑意。
「好。你回去吧，好好干。有什麼事，隨時來找我。「
「是。「
潛說友退了出來。
出了丞相府，天已經黑了。
臨安的夜市正熱鬧，御街上燈火輝煌，人來人往，叫賣聲、絲竹聲、笑聲，混在一起，熱氣騰騰。
潛說友走在御街上，腳步不快。
王破山跟在後面，想問什麼，又沒問，只是默默地跟著。
走了一段，潛說友停下來，抬頭看了看天。
天上有星星，也有雲。星星在雲的縫隙里閃爍，忽明忽暗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御街的盡頭，是皇宮的方向。此刻那裡燈火通明，映紅了半邊天。
潛說友看著那片紅光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過身，往客棧的方向走。
王破山跟在後面，還是沒說話。
兩人的影子，被路燈拉得很長，投在青石板路上，一直延伸到巷子的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