秘書省的日子，過得慢。
每天天不亮起床，趕到省中，校勘文稿，一直到天黑才回客棧。中間除了吃飯和上廁所，幾乎不離開座位。
潛說友校得細，一個字一個字地摳，遇到有疑問的地方，就翻參考書，核對原文，然後在旁邊寫校勘記。他的校勘記寫得簡潔，一條不過二三十字，但每一條都有出處，有依據，一針見血。
顧守拙偶爾會湊過來看，看完之後，捻著下巴上稀疏的鬍子，點點頭，不說什麼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，但校勘的時候，會不自覺地參照潛說友的寫法。
沈知行的態度，也變了。
之前他搖著摺扇，一副清高模樣，不怎麼跟潛說友說話。現在，他會拿著文稿走過來，指著某一處，問：「潛秘書丞，你看這個典故，出處是哪裡？我翻了《漢書》《後漢書》，都沒找到。「
潛說友放下筆，看了一眼，說：「這是《東觀漢記》里的，原書散佚了，只有類書里有輯本。你去翻《太平御覽》的人事部，應該能找到。「
沈知行愣了一下，然後回去翻《太平御覽》，翻了半天，果然找到了。他拿著書，走過來，看著潛說友，眼神里的清高沒了，多了幾分佩服。
「潛秘書丞，「他說，「你這記性，真是了得。《東觀漢記》這種散佚的書，你都記得出處。「
潛說友笑了笑，沒說話，繼續校勘。
方正學最喜歡湊過來。他年輕，氣盛，關心時事，經常校著校著就放下筆，開始議論朝政，說某某大臣尸位素餐，某某政策禍國殃民。
有一次，他說到兩淮防務，越說越激動，拍著桌子說：「朝堂上那些人，都是些怕死鬼！元軍都打到家門口了，還在那兒議和、議和，議到最後，把江山都議出去了！「
公房裡的人都抬起頭看他。顧守拙皺了皺眉，沈知行搖了搖頭，潛說友放下筆，看著他。
「方正字，「潛說友說，「你覺得，兩淮防務，最大的問題是什麼？「
方正學愣了一下，然後說：「最大的問題？當然是軍隊不行！兵無鬥志，將無膽略，一觸即潰！「
「那為什麼兵無鬥志，將無膽略？「
「這……「方正學撓了撓頭，「因為……因為朝廷重文輕武，武將地位低下，所以沒人願意好好打仗？「
「那為什麼朝廷重文輕武？「
「因為……因為太祖皇帝定的規矩，怕武將造反……「方正學說著說著，聲音小了下去，他看著潛說友，「潛秘書丞，你的意思是，這問題出在祖制上？「
「我沒這麼說。「潛說友說，「我只是覺得，任何問題，都不是單一原因造成的。軍隊不行，可能是因為武將地位低，可能是因為軍餉不足，可能是因為訓練廢弛，可能是因為指揮不統一。你只看到了表面，沒看到根子。「
他頓了頓，看著方正學。
「議論朝政容易，解決問題難。你要是真關心兩淮，就好好讀書，好好做事，等將來有了機會，拿出切實可行的辦法來，而不是在這裡拍桌子。「
方正學站在那兒，臉漲得通紅，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沒說出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低下頭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，拿起筆，繼續校勘。
從那以後，方正學議論朝政的時候少了，校勘文稿的時候多了。偶爾遇到不懂的問題，會過來問潛說友，態度恭敬了很多。
這一天，潛說友在校勘《國朝會要·職官篇》的時候，發現了一處錯誤。
書上寫著：「建炎三年，置御營使，以宰相兼之。「
潛說友皺起眉。他記得，御營使是建炎元年置的，不是三年。
他放下筆，走到藏書樓，翻了一大堆參考書——《建炎以來系年要錄》《三朝北盟會編》《宋會要輯稿》，翻了大半天，終於找到了確鑿的證據：建炎元年五月，高宗即位，置御營司，以宰相黃潛善兼御營使。建炎三年，是罷御營司，不是置。
他回到公房，寫了一篇校勘記，詳細考證了御營使的置廢時間，引用了三處史料作為依據。
寫完，他把校勘記和文稿一起，送給了柳知章。
柳知章看完，抬起頭，看著潛說友，眼睛裡滿是讚賞。
「這處錯誤，「他說，「之前好幾個人校過，都沒看出來。你一來就發現了，還考證得這麼清楚。好，好啊。「
他把校勘記放在桌上，用手指點了點。
「這篇校勘記，可以單獨刻出來，附在書後。後人讀這本書，看到這篇校勘記，就知道，我們秘書省，還是有人的。「
潛說友躬身道：「監正過獎了。「
柳知章擺了擺手：「不是過獎，是實話。你好好干，將來有你的機會。「
潛說友謝過，退了出來。
回到公房，他繼續校勘文稿，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。
但沈知行看他的眼神，又不一樣了。方正學更是湊過來，把那篇校勘記抄了一份，說要回去好好研讀。
下班回到客棧，王破山正在院子裡練刀。
他光著膀子，一身的腱子肉，手裡的朴刀舞得虎虎生風。看見潛說友回來，他收了刀，用袖子擦了擦汗。
「大人，你回來了。「
「嗯。「潛說友點了點頭，往屋裡走。
「對了，大人，「王破山跟上來，「今天下午有人來找過你，留了名帖。「
「誰？「
「說是大人的同榜，叫趙孟堅。「
潛說友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趙孟堅。
那個在淳祐四年放榜時，跟他一起喝酒、一起聊命的宋宗室子弟。那個擅長畫墨蘭、性格清高的年輕人。
前世，他和趙孟堅沒什麼交集——一個在朝堂，一個在江湖。但這一世，放榜那天，他主動結交了這個人。
一晃，快一年了。
「名帖呢？「潛說友問。
「在屋裡桌上呢。「
潛說友進屋，看見桌上放著一張名帖，上面寫著「同榜趙孟堅拜謁「幾個字，字跡清秀，帶著一股文人的傲氣。
他拿起名帖，看了一會兒。
「他住在哪兒？「
「留了地址，在城南的一個院子裡。「王破山說，「他說，他剛到臨安，聽說大人在秘書省任職，特意來拜訪。大人不在，他說改天再來。「
「不用等他來。「潛說友把名帖放下，「明天我去拜訪他。「
「是。「
第二天，潛說友請了一天假，帶著王破山，去城南拜訪趙孟堅。
趙孟堅住的院子不大，但很雅致。院子裡種滿了蘭花，各種品種，有春蘭、夏蘭、秋蘭、寒蘭，此時正值初夏，夏蘭開得正盛，滿院子都是幽香。
院子的角落裡，擺著一張石桌，幾個石凳。石桌上放著筆墨紙硯，還有一幅畫了一半的墨蘭圖。
趙孟堅站在畫前，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衫，頭髮用一根木簪別著，面容清俊，比一年前多了幾分成熟，但那股清高的傲氣，一點沒變。
聽見腳步聲，他轉過身，看見潛說友，眼睛一亮。
「說友兄！「
「子固兄！「
兩人對視一眼，都笑了。
趙孟堅迎上來，拉著潛說友的手，往石桌那邊走。
「快坐，快坐。我昨天去拜訪你，你不在，我還以為你不想見我呢。「
「子固兄說笑了。「潛說友坐下，「你能來，我高興還來不及。「
王破山站在院門口，不進來，像一尊門神。
趙孟堅看了王破山一眼，笑了笑：「說友兄，這位是？「
「我的隨從，王破山。「潛說友說，「在南康軍的時候跟著我，一直帶到現在。「
「王破山……「趙孟堅念了一遍，「好名字，力可破山，名副其實。「
王破山在門口撓了撓頭，嘿嘿笑了兩聲。
趙孟堅給潛說友倒了一杯茶，茶是新茶，帶著一股清香。
「說友兄，「趙孟堅坐下，「這一年多，你可是名聲大噪啊。在南康軍剿水匪、扳倒王恆、減租練兵，這些事，我在外面遊歷的時候都聽說了。了不起，真是了不起。「
「子固兄過獎了。「潛說友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，「都是些分內之事。「
「分內之事？「趙孟堅搖了搖頭，「天底下的地方官，多了去了，有幾個能做到你這樣的？大部分人，要麼庸庸碌碌，要麼貪贓枉法，要麼依附權貴。像你這樣，真真正正為百姓做事的，太少了。「
他頓了頓，看著潛說友。
「說友兄，我這次來臨安，一是為了見見老朋友，二是為了……看看這臨安城，看看這朝堂，到底是個什麼樣子。「
「我在外面遊歷了一年，看了很多地方，也看了很多人。「他說，「江南的百姓，過得苦啊。土地兼併，賦稅沉重，豪強橫行，官府腐敗。可是朝堂上的那些大人呢？他們在幹什麼？在爭權奪利，在互相傾軋，在空談義理。沒有人真正關心百姓的死活。「
他拿起石桌上的那幅墨蘭圖，遞給潛說友。
「你看，這是我最近畫的。「
潛說友接過畫，展開。
畫上是一叢墨蘭，生長在石頭縫裡，葉子細長，花朵稀疏，但每一片葉子、每一朵花，都畫得很用力，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。
畫的右上角，題了一首詩：
「石畔蘭生不記年，
幽香一縷透雲天。
莫言空谷無人識，
自有清風為我傳。「
潛說友看完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子固兄，「他說，「這蘭，畫得好。詩，也寫得好。「
「好什麼好。「趙孟堅苦笑了一下，「不過是自怨自艾罷了。空谷幽蘭，無人賞識，只能等著清風傳名。可是這清風，什麼時候才能來呢？「
潛說友看著他，想了想，說：「子固兄，清風不來，你可以自己走出去。蘭生空谷，幽香自賞，是高潔；但如果能把這幽香帶到朝堂上，帶到百姓中，讓更多的人聞到，不是更好嗎？「
趙孟堅愣了一下，看著潛說友。
「說友兄的意思是……「
「我的意思是，「潛說友說，「你有才華，有見識，有風骨，不應該只在空谷里畫蘭。你應該出來做事，用你的才華，去影響更多的人，去改變一些事情。「
趙孟堅沉默了。
他看著院子裡的蘭花，看了很久。
「說友兄，「他終於開口，「你說得對。我之前，是太消極了。總覺得朝堂黑暗，官場污濁，不願意同流合污，所以躲在外面，畫畫寫詩，自命清高。可是，清高不能當飯吃，不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。「
他抬起頭，看著潛說友，眼睛裡有了光。
「說友兄，你在朝中，可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？我雖然不才，但寫寫畫畫、交遊文人，還是能做一些的。「
潛說友笑了。
「有。「他說，「我正要在臨安，建立一些人脈。子固兄你認識的文人、畫家、宗室子弟多，幫我引薦引薦，就夠了。「
「沒問題！「趙孟堅一拍大腿，「這件事包在我身上！臨安城裡的文人圈子，我熟！過幾天我做東，請幾個朋友過來，你們認識認識。「
「那就多謝子固兄了。「
「你我之間，客氣什麼！「
兩人又聊了很久，從畫聊到詩，從詩聊到時事，從時事聊到各自的經歷。太陽偏西的時候，潛說友才起身告辭。
趙孟堅送到門口，拉著潛說友的手，說：「說友兄，過幾天一定來！我請的那幾個朋友，都是有真才實學的，你見了，一定喜歡。「
「一定來。「
潛說友上了馬，王破山跟在後面。
走了一段，潛說友回過頭，看了一眼。
趙孟堅還站在門口，白色的長衫在夕陽下很顯眼。院子裡的蘭花，幽香似乎飄了出來，在空氣里瀰漫。
潛說友轉回頭，繼續往前走。
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，發出「噠噠「的聲音，在安靜的巷子裡傳得很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