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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章 風波

2026-09-24 01:18:17 作者: 臨安赤壁子

  吳潛的書房在丞相府的第三進,靠窗,窗外一片竹林。

  早上,吳潛在吃早飯。一碗粥,兩個饅頭,一碟醬菜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粥,一口饅頭,就一點醬菜。

  小廝進來,躬身,雙手遞上一個青色封皮的冊子。

  「丞相,潛秘書丞派人送來的。「

  吳潛接過,隨手放在旁邊,繼續吃早飯。

  喝完最後一口粥,他擦了擦嘴,才拿起那本冊子,翻開。

  第一頁,目錄。六個標題。

  他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
  翻了兩頁,他的身子坐直了。

  又翻了幾頁,他的手伸向醬菜碟子,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醬菜,懸在半空。

  醬菜的汁滴在桌子上,洇開一小片濕。他沒注意。

  看完最後一頁,他把冊子合上,放在桌上,坐在那裡,沒動。

  書房裡很靜,只有窗外的風吹過竹林,沙沙響。

  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,他開口。

  「來人。「

  小廝進來。

  「去請陸先生。「

  「是。「

  小廝出去了。吳潛又拿起冊子,翻開,看第二遍。這一遍看得更慢,看到某一頁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,敲了幾下,又繼續看。

  陸文淵進來的時候,吳潛正在翻最後一頁。

  陸文淵五十二歲,清瘦,一把山羊鬍子,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袍。他在吳潛對面坐下,看著吳潛。

  「丞相,這麼早叫我?「

  

  吳潛把冊子遞給他。

  陸文淵接過,翻開,看。

  他看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看到某一頁,他捻著山羊鬍子,停了很久,然後繼續往下看。

  書房裡很靜,只有翻書頁的聲音。

  半個時辰後,他看完了。把冊子合上,放在桌上,看著吳潛。

  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。

  「丞相,「他說,聲音有點啞,「這個潛說友……「

  他停了一下,捻了捻鬍子。

  「不簡單。「

  吳潛沒說話,看著他。

  「六個部分,「陸文淵說,手指在冊子封面上點了點,「指揮、城池、糧草、軍隊、水軍、情報。每一個都切中要害。建議也不是空談,能落地。「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二十八歲,「他說,「沒去過兩淮,沒打過仗。能寫出這個……「

  他搖了搖頭,沒說下去。

  吳潛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,放下。

  「子深,「他說,「你覺得,這東西,能在朝堂上提嗎?「

  陸文淵皺起眉,捻著鬍子,想了很久。

  「能提,「他說,「但要小心。裁汰老弱,得罪軍隊;統一指揮,得罪兩淮制置使;花錢的事,戶部反對。「

  他看著吳潛。

  「賈似道那邊,肯定不會讓你順順噹噹。「

  吳潛冷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我怕過誰?「

  陸文淵看著他,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過了一會兒,他才說:「丞相,要不,先呈給皇上。皇上看了覺得好,朝堂上再提,就有了底氣。「

  吳潛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好。「

  三天後,朝堂。

  大慶殿,百官列班。

  吳潛出列,笏板舉在胸前,把兩淮防務的六個問題和六條建議,一一說了。說完,內侍接過條陳,傳給百官看。

  朝堂上嗡嗡響,像一窩被捅了的馬蜂。

  陳宜中出列,笏板一拱:「臣以為,吳丞相所言極是!兩淮防務廢弛已久,再不整頓,恐有亡國之危!這份條陳切中要害,建議切實可行,臣以為應當立即採納!「

  「臣附議!「

  「臣也附議!「

  好幾個人出列,站在吳潛這邊。


  然後蕭規出列。

  紫袍,金帶,臉方正,兩撇修得整整齊齊的鬍子。他的聲音很洪亮,在大慶殿裡盪開。

  「臣以為,不可!「

  朝堂上靜了一下。

  「兩淮防務,確實有問題,「蕭規說,「但這份條陳的建議,過於激進,勞民傷財,不可行!「

  吳潛看著他:「蕭中丞,你說說,怎麼個激進行,怎麼個勞民傷財?「

  「設兩淮大都督,統一指揮,「蕭規說,「把兩淮兵權收歸一人,這不是要藩鎮割據嗎?裁汰老弱,十幾萬軍隊裁掉一半,那幾萬人怎麼安置?鬧出兵變怎麼辦?修繕城池、囤積糧草、打造戰船,要花多少錢?戶部國庫空得能跑老鼠,哪兒來的錢?「

  他頓了頓,掃了一眼百官。




  朝堂上嗡嗡聲更大了。有人點頭,有人皺眉,有人交頭接耳。

  「蕭規!「吳潛的臉漲紅了,「你胡說八道!這份條陳是潛說友自己寫的,我只是覺得有道理才呈給皇上!你說我排擠異己、獨攬大權,有證據嗎?「

  「證據?「蕭規冷笑了一聲,「一個從七品的小官,沒去過兩淮,怎麼可能對兩淮的事了解得這麼清楚?不是有人在背後指使,是什麼?「

  「你——「

  「好了。「

  龍椅上的聲音,不高,但大慶殿裡一下子靜了。

  理宗坐在龍椅上,眉頭皺著,一隻手揉著太陽穴。他穿著明黃龍袍,冠冕上的旒珠微微晃動。

  「吳卿,「他說,「這份條陳,朕看了,有見地。但蕭卿說的也有道理,落實起來有困難。這樣吧,讓兩淮制置司先研究研究,拿出具體方案,再議。「

  「皇上……「吳潛還想說什麼。

  「就這麼辦吧。「理宗擺了擺手,「退朝。「

  他站起來,轉身往後宮走。內侍們跟著,旒珠晃得更快了。

  百官們面面相覷,然後紛紛散去。有人搖頭,有人嘆氣,有人小聲議論。

  吳潛站在原地,看著理宗的背影,攥緊了拳頭。笏板的邊角硌在掌心裡,硌出一道紅印。

  他站了很久,然後轉身,往外走。腳步很重,官袍的下擺掃過台階,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
  下午,秘書省。

  方正學急匆匆跑進來,臉漲得通紅,喘著氣,官袍的領口都歪了。

  「潛秘書丞!「他喊,「你寫的那份兩淮防務條陳,在朝堂上引起軒然大波了!「

  公房裡的人都抬起頭。

  沈知行的摺扇停在半空,看著方正學。顧守拙從老花鏡上方抬起眼,看了一下,又低下去。

  「怎麼回事?「沈知行問。

  「吳丞相把條陳呈給皇上,皇上讓朝堂討論。「方正學喘著氣,一隻手撐著桌子,「吳丞相的人支持,蕭規那幫人反對,吵得不可開交。蕭規還說……還說潛秘書丞你一個從七品的小官,沒去過兩淮,寫的東西不可信,是吳丞相找人寫的空文!「

  沈知行的眉頭皺起來,看了潛說友一眼。

  顧守拙又抬起頭,看了潛說友一眼,沒說話,又低下頭繼續校勘。

  潛說友坐在桌後,手裡的筆沒停,繼續寫。

  寫了兩行,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
  然後放下筆,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潛秘書丞,「方正學看著他,一臉焦急,「你怎麼一點都不著急?蕭規那麼說你,你不生氣?「

  潛說友放下茶盞,看了他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生氣有什麼用?「他說,「他說他的,我做我的。「

  「可是——「

  「好了,「潛說友擺了擺手,「幹活吧。「

  他低下頭,繼續校勘文稿。

  方正學站在那兒,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,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座位。坐下的時候,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,發出刺耳的聲音。

  公房裡又靜了,只有翻書頁的聲音,和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。


  潛說友寫了幾行,又停下來。

  他拿起筆,在文稿的空白處,寫了幾個字。

  然後又劃掉了。

  劃得很重,紙都劃破了,露出下面的桌面。

  他看著那道劃痕,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然後把筆放下,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
  窗外,陽光照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上,樹葉沙沙響。幾個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,嘰嘰喳喳叫。

  他站在窗邊,看著外面,看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轉過身,回到桌前,坐下,拿起筆,繼續校勘。

  筆尖划過紙面,沙沙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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