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條陳

  燈花爆了第三回，潛說友放下了筆。

  他揉了揉發酸的手腕，端起旁邊的茶盞。茶早就涼透了，喝在嘴裡，澀得發苦。他皺了皺眉，把茶盞放下，走到窗邊。

  窗外，臨安的夜深了。夜市散了，人聲沒了，只有打更人的梆子聲，一下一下，從遠處傳來，在寂靜的夜裡盪開。

  他在這張桌前坐了三天。

  桌上攤著一疊稿紙，寫滿了字。旁邊的紙簍里，半簍揉皺的廢紙，有的只寫了幾行就劃掉了，有的寫了半頁揉成一團。

  潛說友走回桌前，拿起那疊稿紙，從頭翻。

  第一頁，目錄。六個標題，一個占一行。他的手指在第一個標題上停了一下，翻過去。

  第二頁，第三頁，第四頁……他翻得很慢，看到某處，眉頭皺一下，指尖在那行字上點了點，然後繼續翻。

  翻完最後一頁，他把稿紙放下，從紙簍里撿起一個紙團，展開。上面寫了幾行字，又被粗粗地劃掉了，墨跡還沒幹透的時候劃的，暈開了一片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，揉成一團，扔回紙簍里。

  然後坐下來，從抽屜里拿出一疊新的稿紙，開始謄抄。

  他的字工整有力，一筆一划，清清楚楚。謄到某一處，他停了，把筆擱在筆架上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。

  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
  然後拿起筆，把剛寫的三個字劃掉，在旁邊重新寫了兩個字。劃掉的地方，墨跡暈開了一點，他沒管，繼續往下寫。

  謄抄完，他把稿紙理齊，用一張青色的封皮包好，拿糨糊粘了邊角。然後拿起筆，在封面上寫了六個字——兩淮防務條陳。

  寫完，他把筆放下，看著那本冊子。

  看了很久。

  

  王破山端著一碗熱湯進來，放在桌上。湯碗碰著桌面，發出「嗒「的一聲。

  「大人，喝點湯暖暖身子。「他說，「你都坐了三天了，身子骨扛不住。「

  潛說友端起湯，喝了一口。湯里放了薑絲和蔥花，熱氣撲在臉上，暖暖的。

  「大人，「王破山撓了撓頭，「你寫的這些，小的看不懂。但小的知道，大人做的事，都是有用的。在南康軍的時候，大人練兵，剿匪，減租，哪一件沒用？「

  潛說友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，把湯喝完，碗放下。

  「睡吧。「他說，「明天，把這個送給吳丞相。「

  「是。「

  王破山收拾了碗筷，出去了。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，發出「吱呀「一聲。

  潛說友吹滅了燈，躺在床上。

  窗外，打更人的梆子聲又響了，一下，一下，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。

  他睜著眼睛，看著房梁。

  房樑上有一道裂紋，從東頭延伸到西頭，像一條乾涸的河。他看著那道裂紋，看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翻了個身，背對著窗戶。

  梆子聲漸漸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