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秘書省當值了七天，潛說友逐漸適應了節奏。
每天天不亮起床，趕到秘書省，校勘文稿，一直到天黑才回客棧。中間除了吃飯和上廁所，幾乎不離開座位。
他校得很仔細，一個字一個字地摳，遇到有疑問的地方，就翻參考書，核對原文，然後在旁邊做批註。他的批註簡潔明了，一針見血，有時候還能指出前人校勘的錯誤。
顧守拙對他的態度，從一開始的冷淡，變成了後來的欣賞。偶爾會主動跟他討論校勘中的問題，兩個人一聊就是半個時辰，聊得投機，顧守拙甚至會請他喝茶。
沈知行還是那副清高的樣子，但不再冷嘲熱諷了。有時候潛說友指出文稿中的錯誤，他會湊過來看，看完之後，雖然嘴上不說，但眼神里多了幾分服氣。
方正學跟潛說友走得最近，經常來找他討論問題——不只是校勘的問題，還有朝政、民生、軍事，什麼都聊。方正學年輕氣盛，關心時事，有很多想法，但缺乏實際經驗，潛說友的話，總能讓他眼前一亮。
這一天，潛說友正在校勘文稿，一個小吏進來，走到他面前，躬身道：「潛秘書丞，丞相府有人來，說吳丞相請你過府一敘。「
公房裡靜了一瞬。
沈知行抬起頭，看了潛說友一眼，目光里多了點東西——不是輕蔑了，是驚訝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。
方正學瞪大了眼睛，嘴巴張著，半天沒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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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守拙抬起頭，看了潛說友一眼，點了點頭，沒說話，又低下頭繼續校勘。
潛說友放下筆，站起來。
「知道了，我這就去。「
他整了整官袍，跟著小吏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他聽見方正學壓低聲音說：「吳丞相親自召見……潛秘書丞這是要飛黃騰達啊……「
潛說友沒回頭，繼續往外走。
吳潛的丞相府在臨安城的東南角，挨著御街，一座三進的大宅院，門臉不大，但很氣派，黑漆大門，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，台階上站著四個穿青衣的家僕，個個腰板挺直，目光銳利。
潛說友到的時候，門房已經通報過了，一個穿青衫的管家在門口等著，見他來了，躬身道：「潛秘書丞，丞相在書房等候，請隨我來。「
潛說友點了點頭，跟著管家往裡走。
丞相府的院子很大，假山流水，花木扶疏，曲徑通幽。但潛說友沒心思看這些，他跟著管家，穿過兩進院子，來到第三進的書房。
書房的門開著，裡面飄出一股墨香和茶香。
吳潛站在書架前，背著手，正在看書。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紫袍，頭髮花白，梳得一絲不苟，用一根玉簪別著。他的身材很高，背有點駝，但站在那裡，自有一股威嚴。
聽見腳步聲，他轉過身來。
潛說友這才看清他的臉——面容清瘦，顴骨很高，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像兩口深井，看人的時候，像是能看透你的心思。他的鬍子花白，修剪得整整齊齊，垂在胸前。
「下官潛說友，見過丞相。「潛說友躬身行禮。
「不必多禮。「吳潛擺了擺手，聲音洪亮，帶著一點江南口音，「坐。「
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，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。
一個小廝上了茶，退出去，把門帶上。
書房裡很靜，只有窗外的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。
吳潛端起茶盞，喝了一口，然後放下，看著潛說友。
「你到秘書省，有七天了吧？「他問。
「是，七天。「
「習慣嗎？「
「還行。「潛說友說，「秘書省是清要之地，能讀很多書，能接觸很多檔案，下官很珍惜這個機會。「
吳潛點了點頭，目光里多了幾分欣賞。
「很多人到了秘書省，都覺得是冷板凳，坐不住，一門心思想往外調。「他說，「你能看到秘書省的好處，不容易。「
他頓了頓，看著潛說友，語氣變得認真起來。
「說友，我推薦你來秘書省，不只是讓你校書的。「他說，「我是讓你在這裡，多看，多學，多想。大宋的問題，你在地方上看到了一些，但你看到的，只是冰山一角。秘書省有國史，有會要，有地理志，有財政錄，你把這些東西都看一遍，對大宋的問題，就會有更全面的認識。「
「是。「潛說友點了點頭，「下官也是這麼想的。「
「嗯。「吳潛說，「那我問你，你在南康軍，看到了大宋的哪些問題？「
潛說友想了想，沒有急著回答。
他知道，吳潛這是在考他。吳潛是當朝左丞相，見過的人和事多了去了，普通的見解，他聽不進去。他要的是有深度、有見地、能切中要害的回答。
而且，潛說友不能暴露自己重生者的身份，他的所有見解，都必須用「在地方上看到的問題「來包裝。
「回丞相，「潛說友說，「下官在南康軍，看到了三個問題。「
「哦？「吳潛挑了挑眉，「說說看。「
「第一個，土地兼併。「潛說友說，「南康軍的王恆，一個人就兼併了三千七百多畝地，涉及農戶一百多戶。這還只是一個南康軍，一個王恆。大宋有多少個軍州？有多少個王恆？土地都集中到豪強手裡，農戶失去土地，成了流民，流民多了，就成了匪。這是內亂的根源。「
吳潛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「第二個，財政困難。「潛說友接著說，「南康軍的公使錢，一年不到兩千貫，要養兵，要修水利，要賑災，要辦公務，處處都要錢，處處都不夠。下官練兵，一個月就要花掉近百貫，還是緊巴巴的。南康軍還是中等軍州，那些邊遠的、貧困的軍州，情況更糟。朝廷的財政，已經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。「
吳潛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
「第三個，軍備廢弛。「潛說友說，「南康軍的禁軍，名冊上有三百人，實際能打仗的，不到五十人。剩下的，要麼是老弱病殘，要麼是吃空餉的虛名。兵器庫里的兵器，大多鏽跡斑斑，不能用。這樣的軍隊，別說抵禦元軍了，就是剿個水匪，都得靠臨時招募的民壯。「
他頓了頓，看著吳潛。
「這三個問題，土地兼併是根，財政困難是表，軍備廢弛是果。根不除，表不治，果不斷，大宋就……「
他沒說下去，但意思很明顯。
書房裡靜了很久。
吳潛坐在那裡，看著潛說友，目光里的欣賞越來越濃，同時也多了幾分沉重。
「說友，「他終於開口，聲音有點啞，「你說的這三個問題，老夫知道。不僅老夫知道，朝堂上很多人都知道。但知道是一回事，解決是另一回事。「
他嘆了口氣。
「土地兼併，牽涉到多少豪強？多少權貴？你動他們的地，他們就跟你拼命。賈似道搞公田法，想解決土地兼併，結果呢？搞得民怨沸騰，朝野反對，最後不了了之。「
「財政困難，牽涉到多少既得利益？冗官、冗兵、冗費，每一項都是天文數字，每一項都動不得。你裁官，官員們反對；你裁兵，軍隊譁變；你減費，皇室和權貴們不答應。「
「軍備廢弛，更不用說了。大宋立國以來，重文輕武，武將地位低下，軍隊腐敗不堪，這是祖制，是立國之本，誰也改不了。「
他看著潛說友，目光裡帶著一絲無奈。
「說友，你有見識，有魄力，能做事。但你要記住，在臨安，在朝堂上，做事比在地方上難得多。地方上，你是一把手，說了算。朝堂上，你上面有丞相，有皇帝，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你，有無數隻手拽著你。你想做事，就得先學會做人，學會周旋，學會在夾縫中生存。「
潛說友靜靜地聽著，點了點頭。
「丞相的話，下官記住了。「他說。
吳潛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後忽然笑了。
「不過，「他說，「大宋現在，需要的就是你這樣的人。有見識，有魄力，能做事，還不怕得罪人。老夫老了，幹不了幾年了。將來，這朝堂，這天下，還要靠你們這些年輕人。「
他站起身，走到書架前，抽出一卷文書，遞給潛說友。
「這是老夫最近在看的一份東西，關於兩淮防務的。「他說，「你拿回去看看，有什麼想法，寫個條陳給我。「
潛說友接過文書，躬身道：「是。「
「好了，你回去吧。「吳潛擺了擺手，「記住，秘書省的冷板凳，要坐住。但也不能只坐冷板凳，該看的看，該想的想，該做的做。時機到了，老夫會用你。「
「是。「潛說友躬身行禮，退了出去。
出了丞相府，天已經黑了。
臨安的夜市正熱鬧，御街上燈火輝煌，人來人往，叫賣聲、絲竹聲、笑聲，混在一起，熱氣騰騰。
潛說友走在御街上，手裡攥著那捲關於兩淮防務的文書，心裡很複雜。
吳潛的話，他聽進去了。
在臨安，在朝堂上，做事比在地方上難得多。上面有丞相，有皇帝，有無數雙眼睛盯著，有無數隻手拽著。想做事，就得先學會做人，學會周旋，學會在夾縫中生存。
這些道理，他前世就懂。前世他就是這麼做的——依附賈似道，曲意附和，在權相的眼皮底下做實事。但最後，他還是失敗了。不是因為他不夠聰明，不夠圓滑，而是因為大宋的病，已經深入骨髓，不是一個人、幾個人能救得了的。
這一世，他有了先知優勢，有了吳潛這個靠山，有了在南康軍積累的經驗和人脈。但他知道，這還不夠。
他需要更多的東西——更多的權力，更多的人脈，更多的資源，更多的時間。
他需要等待時機。
潛說友深吸一口氣，把文書收進袖子裡，加快腳步，往客棧走。
路上，他在想兩淮防務的事。
兩淮，是大宋的北大門，是抵禦元軍的第一道防線。前世，元軍就是從兩淮突破，然後沿運河南下，攻破臨安的。兩淮的防務，直接關係到大宋的存亡。
吳潛把這個問題交給他，不只是考他，更是在培養他。如果他能在兩淮防務上提出有見地的建議，吳潛就有理由重用他，把他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。
潛說友的嘴角微微上揚。
他知道，這是一個機會。
一個能讓他從冷板凳上站起來的機會。
他回到客棧，進了房，點上燈，把文書鋪在桌上，開始看。
王破山端了一碗熱湯進來，放在桌上，想說什麼，見潛說友看得入神，又咽回去了，悄悄退了出去。
燈花爆了一下，他沒注意。
夜越來越深，窗外的夜市漸漸散了，人聲越來越小，最後只剩下打更人的梆子聲，一下一下，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。
潛說友還在看，還在寫。
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他真正的棋局，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