吏部在皇城西南角,挨著御史台。門臉不大,黑漆大門,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,台階上站著兩個穿皂衣的差役,耷拉著眼皮,像沒睡醒。
潛說友到的時候,天剛亮,吏部的門剛開。他遞了文書,差役接了,翻了翻,讓他在門房等著。
門房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,有穿綠袍的,有穿青袍的,都是來報到或者候缺的官員。有的在喝茶,有的在聊天,有的閉著眼養神,沒人看潛說友。
他找了個角落坐下,等著。
等了大約一個時辰,才有一個穿青衫的小吏出來,拿著名冊,挨個叫名字。叫到潛說友的時候,他站起來,跟著小吏往裡走。
裡面是一間公房,擺著幾張桌子,每張桌子後面坐著一個吏部的官員,都在低頭看文書,沒人抬頭。
小吏把潛說友領到最裡面一張桌子前,桌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主事,留著兩撇小鬍子,眼皮耷拉著,像沒睡醒。
「姓名?「主事問,頭也沒抬。
「潛說友。「
「籍貫?「
「處州縉雲。「
「出身?「
「淳祐四年進士。「
「原任?「
「承務郎、知南康軍州事。「
「新任?「
「宣義郎、秘書丞。「
主事抬起頭,看了潛說友一眼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又低下去,在文書上寫了幾筆。
「秘書省在皇城東南角,挨著太史局。「主事說,聲音平板,「你自己去報到。文書在這裡,拿好。「
他把一份文書推過來,潛說友接了,道了謝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主事忽然又開口。
「等等。「
潛說友回過頭。
主事抬起頭,看著他,目光里多了點東西——不是熱情,是一種打量,像在看一件稀奇物件。
「你就是那個在南康軍剿了水匪、扳倒王恆的潛說友?「
「是。「
主事點了點頭,沒再說什麼,低下頭繼續看文書。
潛說友站了一瞬,轉身出去了。
秘書省在皇城東南角,一片安靜的院落。
三進的院子,第一進是公房,官員們當值的地方;第二進是藏書樓,三層高,飛檐翹角,裡面藏著皇家的圖書和檔案;第三進是編修院,編修國史和會要的地方。
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槐樹,枝繁葉茂,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。地上鋪著青石板,石板縫裡長著青苔,濕漉漉的。風吹過,樹葉沙沙響,除此之外,再沒有別的聲音。
潛說友站在院子門口,看著這片安靜的院落,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。
前世,他也在秘書省待過。
那時候他剛入京,任秘書丞,跟現在一樣。他記得這片院子,記得這幾棵老槐樹,記得藏書樓里的霉味,記得編修院裡永遠寫不完的文稿。
那時候他覺得秘書省是個冷板凳,沒實權,沒前途,整天就是校書、編書、修史,枯燥得很。他一門心思想往外調,想調到有實權的位置,想做大事。
後來他確實調出去了,一路升遷,做到臨安知府、代理戶部尚書,封了開國男。
然後呢?
然後大宋亡了,他降了,被人剖腹而死。
這一世,他又回到了秘書省,回到了這個冷板凳上。
但這一次,他不覺得這是冷板凳了。
秘書省有皇家的藏書和檔案,有國史、會要、地理志、財政錄,有他前世接觸不到的大量信息。他可以利用這個位置,遍閱這些檔案,了解大宋的財政、軍事、地理、人口,為日後的改革做準備。
而且,秘書省是清要之職,雖然沒實權,但地位高,容易被上面注意到。吳潛推薦他來這裡,恐怕也是這個意思——先在清水衙門裡熬資歷,攢名聲,等時機成熟了再放出去。
潛說友深吸一口氣,往裡走。
秘書監叫柳知章,字伯文,五十八歲,進士出身,在秘書省幹了二十年,從校書郎一路升到秘書監。
他的公房在第一進的正房,靠窗擺著一張紅木大案,案上整整齊齊地摞著文稿,旁邊放著一方端硯、一支湖筆,還有一個青瓷的茶盞。牆上掛著一幅字,是他自己寫的,「校書如掃落葉,旋掃旋生「,筆力蒼勁,字跡工整。
柳知章坐在案後,穿著一件半舊的綠袍,頭髮花白,梳得一絲不苟,用一根木簪別著。他的臉很瘦,顴骨很高,眼睛不大,但很亮,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校勘文字,一個字一個字地摳。
潛說友進來的時候,他正在看文稿,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。
「下官潛說友,見過監正。「潛說友躬身行禮。
「嗯。「柳知章放下筆,上下打量了潛說友一番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,「你就是潛說友?「
「是。「
「吳丞相推薦的人。「柳知章說,語氣不冷不熱,「吳丞相的眼光,向來不錯。但秘書省不是南康軍,這裡不剿匪,不查貪,只校書、編書、修史。你能坐得住冷板凳嗎?「
潛說友看著他,沒急著回答。
他知道柳知章這種人——老學究,一輩子在書堆里打滾,看不起實幹派,覺得他們粗鄙,沒學問。但這種人,往往正直,認死理,你只要有真才實學,他就會服你。
「回監正,「潛說友說,「下官在南康軍的時候,也讀書。剿匪之餘,查貪之餘,夜裡點著燈,讀《資治通鑑》,讀《唐書》,讀本朝的會要。下官覺得,讀書和做事,不矛盾。書里的道理,用到事上,才是真道理;事上的經驗,回到書里,才是真學問。「
柳知章看著他,目光里多了點東西。
「哦?「他說,「那你說說,《資治通鑑》里,你最佩服誰?「
「范仲淹。「潛說友說,「范文正公,先天下之憂而憂,後天下之樂而樂。他不僅文章好,事功也好——修水利,辦學校,推行新政,守邊疆,西夏人不敢犯。他是真正把書里的道理,用到了事上的人。「
柳知章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
他又看了潛說友一會兒,然後拿起案上的一份文稿,遞過來。
「這是《國朝會要》的《職官篇》,你負責校勘這一部分。「他說,「校書不是小事,一個字錯了,後世就以訛傳訛。你要仔細,一個字一個字地摳,不能有半點馬虎。「
「是。「潛說友接過文稿。
「你的公房在東廂第三間,跟顧守拙、沈知行、方正學一起。「柳知章說,「顧守拙是老校書郎,在秘書省幹了三十年,學問紮實,你有不懂的,可以問他。沈知行是秘書郎,才華橫溢,但為人清高,你別跟他一般見識。方正學是正字,年輕氣盛,關心時事,經常跟人爭論,你也別在意。「
「是。「
「去吧。「柳知章擺了擺手,低下頭繼續看文稿。
潛說友躬身行禮,退了出去。
東廂第三間公房,不大,擺著四張桌子,靠窗兩張,靠牆兩張。
潛說友進去的時候,裡面已經有三個人了。
靠窗左邊的桌子後面,坐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綠袍,頭髮花白,臉上皺紋很深,戴著一副老花鏡,正低著頭,一個字一個字地校勘文稿。他就是顧守拙。
靠窗右邊的桌子後面,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,穿著一件嶄新的綠袍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手裡拿著一把摺扇,輕輕搖著,姿態優雅。他就是沈知行。
靠牆左邊的桌子後面,坐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,穿著一件青袍,面容清瘦,眼神銳利,正皺著眉,在文稿上寫著什麼,時不時咬一下筆桿。他就是方正學。
潛說友進來,三個人都抬起頭。
顧守拙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,沒說話,又低下頭繼續校勘。
沈知行搖著摺扇,上下打量了潛說友一番,嘴角微微上揚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。
「這位就是新來的秘書丞?「他說,聲音不高,但帶著一股傲氣,「聽說在南康軍剿了水匪,扳倒了王恆,很是威風。怎麼,剿匪剿累了,來秘書省歇歇腳?「
這話裡帶刺,潛說友聽出來了。
他沒接話,只是笑了笑,走到靠牆右邊的桌子後面——那是給他留的位置——坐下,把文稿放在桌上,開始看。
沈知行見他不接話,討了個沒趣,冷哼了一聲,搖著摺扇,轉過頭去。
方正學看了潛說友一眼,又看了沈知行一眼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,低下頭繼續寫文稿。
顧守拙從頭到尾沒抬頭,一個字一個字地校勘,像是什麼都沒聽見。
公房裡很靜,只有翻文稿的聲音,和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。
潛說友坐在桌後,看著面前的《國朝會要·職官篇》,心裡很平靜。
他知道,沈知行這種人,進士出身,才華橫溢,自視甚高,看不起他這種「剿匪知軍「出身的人。但這種人,往往只是嘴硬,心裡未必壞。只要他拿出真本事,沈知行遲早會服他。
而且,秘書省的這些人,雖然清高,但都是讀書人,有底線,有操守,比外面那些官場老油條好打交道得多。
潛說友深吸一口氣,低下頭,開始校勘文稿。
他校得很仔細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,遇到有疑問的地方,就停下來,翻參考書,核對原文,然後在旁邊做批註。
他的字寫得很好,工整有力,批註簡潔明了,一針見血。
顧守拙偶爾抬起頭,看一眼潛說友的文稿,目光在他的批註上停了一瞬,然後又低下頭,繼續校勘。但他的嘴角,微微動了一下。
第一天當值結束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潛說友收拾好文稿,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顧守拙已經走了,沈知行也走了,只有方正學還坐在桌後,皺著眉,在文稿上寫著什麼。
潛說友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方正學忽然開口。
「潛秘書丞。「
潛說友回過頭。
方正學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看著他,眼神裡帶著一絲好奇。
「我聽說,你在南康軍減租到三成?「他問。
「是。「
「為什麼?「方正學說,「官田收五成,是祖制。你收三成,朝廷那邊怎麼交代?「
潛說友看著他,想了想。
「方正字,「他說,「你去過鄉下嗎?「
方正學愣了一下:「鄉下?「
「嗯。「潛說友點了點頭,「你見過農戶交完租子之後,家裡還剩多少糧食嗎?你見過災年的時候,農戶吃樹皮、啃草根嗎?你見過還不上高利貸,被豪強逼得賣兒賣女嗎?「
方正學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「官田收五成,是祖制。「潛說友說,「但祖制是祖制,實際是實際。南康軍的農戶,交完五成租,剩下的糧食,不夠吃半年。遇到災年,就得借高利貸,利滾利,最後連地都沒了。地沒了,就成了流民,流民多了,就成了匪。「
他頓了頓,看著方正學。
「我收三成,農戶留七成,夠吃,有餘糧,不用借高利貸,不會賣地,不會成流民,不會成匪。朝廷那邊,我用剿匪的功勞頂著,用減租惠民的政績頂著,他們說不出什麼。「
方正學看著他,眼睛裡的好奇變成了敬佩。
「潛秘書丞,「他說,「你……你跟我想像的不一樣。「
「哦?「潛說友笑了笑,「你想像中的我,是什麼樣?「
「我以為……「方正學撓了撓頭,「我以為你就是個會打仗的粗人,沒想到……沒想到你想得這麼深。「
潛說友笑了,沒再說什麼,拍了拍方正學的肩膀,轉身出去了。
走到院子裡,夜風吹過來,帶著老槐樹的清香。天上的月亮很圓,照在青石板上,一片銀白。
潛說友站在院子裡,抬頭看了看月亮,然後往門外走。
他知道,秘書省的冷板凳,他坐穩了。
但這只是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