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南康軍到臨安，七百多里路，走了十二天。
一路上，過饒州，經徽州，穿嚴州，最後到臨安府地界。
江南的五月，是最好的時節。稻田裡的稻秧已經長到半尺高，綠油油的，風一吹，翻起一層層綠浪。河道縱橫，船隻往來，烏篷船、畫舫、漕船，一艘接一艘，船工的號子聲遠遠傳來，粗獷而悠長。
村莊一個接一個，白牆黑瓦，掩映在綠樹叢中。村口的大樹下，老人坐著抽菸，孩子跑來跑去，雞犬之聲相聞。偶爾有挑擔的貨郎走過，搖著撥浪鼓，引得孩子們圍上去。
潛說友騎在馬上，走得不快。他看著沿途的風景，看著田裡勞作的農民，看著村口玩耍的孩子，心裡很平靜。
這就是大宋的江南。繁華，富庶，百姓安居樂業。
但他知道，這份繁華，維持不了多久了。
三十年後，蒙古人的鐵蹄會踏碎這一切。田裡的農民會被屠殺，村口的孩子會成為孤兒，炊煙會變成狼煙，綠浪會變成血海。
他要做的，就是阻止這一切。
王破山和十個親隨跟在後面，第一次出遠門，興奮得很。一路上東張西望，看見什麼都新鮮。
「大人，你看那座橋！石頭砌的，比咱們南康軍的木橋結實多了！「
「大人，你看那條船！畫得花里胡哨的，上面還有人彈琴呢！「
「大人，你看那個村子！房子都是白牆黑瓦，比咱們那兒的土坯房好看多了！「
潛說友大多聽著，偶爾「嗯「一聲，不怎麼說話。
走到第六天，路過一個叫烏鎮的鎮子。鎮子不大，但很熱鬧，河道穿鎮而過，兩岸都是店鋪，酒樓、茶肆、布莊、米行，應有盡有。
潛說友一行人在鎮子裡的一家酒樓打尖。
正吃著，樓下傳來一陣喧譁。
「打人了！打人了！「
「王員外的人又打人了！「
「造孽啊……「
潛說友放下筷子，走到窗邊，往下看。
酒樓下面的街道上，一群人圍著。中間，一個穿著綢緞的管家模樣的人，帶著幾個打手，正在打一個老農。老農躺在地上，抱著頭，蜷縮著身子，任憑拳打腳踢，一聲不吭。旁邊一個農婦跪在地上，抱著管家的腿，哭著求饒。
「管家饒命！管家饒命！我們交租！我們交租還不行嗎！「
管家一腳把農婦踹開，啐了一口。
「交租？晚了！「他指著地上的老農，「這老東西，欠了我家員外三年租子，利滾利，連本帶利，三十兩！今天要麼拿錢，要麼拿地！「
「地不能給啊！「農婦爬過來，又抱住管家的腿，「給了地，我們一家子怎麼活啊！管家行行好，再寬限幾天，我們一定湊錢！一定湊錢！「
「寬限？「管家冷笑一聲，「我家員外說了，今天不拿錢，就拿地。來人，把地契拿出來，讓這老東西畫押！「
一個打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，遞過去。管家接過，蹲下來，抓起老農的手，就要往紙上按。
老農掙扎著，嘴裡含混不清地喊：「不……不畫……地是我的……不畫……「
「不畫？「管家站起來，對著老農的肚子踹了一腳，「不畫就打死你！打死你，地也是我家員外的！「
老農被踹得蜷縮成一團，嘴裡吐出一口酸水，不動了。
農婦撲過去，抱著老農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圍觀的百姓們都低著頭，沒人敢說話。有的人眼裡有憤怒，但更多的是恐懼——這個王員外，是烏鎮的一霸，跟縣裡的官有勾結，沒人敢惹。
潛說友站在窗邊，看著下面，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然後他轉身，往樓下走。
「大人？「王破山連忙站起來，「你去哪兒？「
「下去看看。「潛說友說。
「大人，這是人家的地盤，咱們……「
「我知道。「潛說友頭也不回，「但我看不下去。「
王破山咬了咬牙，跟了上去。十個親隨也跟著下樓。
到了樓下，潛說友分開人群，走進去。
管家正在逼老農畫押，看見有人走過來，抬起頭，上下打量了潛說友一番。
潛說友穿著便服，但氣質不凡，身後還跟著十幾個彪形大漢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管家的氣焰稍微收斂了一些，但還是很橫。
「你誰啊？「他斜著眼說，「少管閒事！「
潛說友沒理他，蹲下來，看了看地上的老農。老農被打得不輕，嘴角流血，肚子上有一個清晰的鞋印，人已經半昏迷了。
「怎麼樣？「潛說友問旁邊的農婦。
農婦抬起頭，滿臉是淚，看著潛說友，嘴唇哆嗦著，說不出話來。
「這位公子，「她終於哭著說，「你行行好，救救我們吧……王員外要搶我們的地……那是我們家唯一的地啊……「
潛說友站起來，看著管家。
「你家員外，叫什麼？「
「你管我家員外叫什麼？「管家瞪著眼，「識相的就滾開，別耽誤我家員外辦事！不然連你一起打！「
王破山上前一步，擋在潛說友前面，瞪著管家，手按在腰間的朴刀上。
「你敢動我家大人一下試試？「
管家被王破山的氣勢嚇了一跳，往後退了半步，但很快又壯起膽子。
「你家大人？你家大人是誰？「他斜著眼說，「這烏鎮，是我家王員外的地盤！別說你家大人了，就是縣裡的太爺來了，也得給我家員外三分薄面！「
潛說友看著他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「是嗎？「他說，「那我倒要看看，你家王員外，有多大的面子。「
他從懷裡掏出一枚官印，扔給管家。
管家接住，低頭一看，臉色一下子白了。
那是一枚從七品的官印，上面刻著「宣義郎秘書丞潛「幾個字。
秘書丞。
京城來的官。
管家的手開始抖，官印差點掉在地上。他「噗通「一聲跪下了，連連磕頭。
「大人饒命！大人饒命！小的有眼不識泰山！小的該死！小的該死！「
那幾個打手也跟著跪下了，磕頭如搗蒜。
圍觀的百姓們都愣住了，然後開始小聲議論。
「京城來的官？「
「秘書丞？那是多大的官？「
「不管多大的官，能治王員外就行！「
潛說友沒理管家，轉向圍觀的百姓。
「諸位鄉親，「他說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人都聽得見，「這個王員外，放高利貸，強占民田，毆打百姓，這些事，有多少？「
百姓們面面相覷，沒人敢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，一個老人站出來，佝僂著腰，聲音發抖。
「大人……「他說，「王員外……王員外占了我們村一半的地……放高利貸，三分利，還不上就拿地抵……我們村……我們村有十幾戶人家，地都被他占了……「
「是啊大人，「另一個中年漢子也站出來，「我爹就是因為還不上高利貸，被王員外的人打死的……告到縣裡，縣裡不管……「
「我女兒……我女兒被王員外搶去做妾了……「
百姓們一個接一個地站出來，控訴王員外的罪行。有的說地被占了，有的說人被打了，有的說女兒被搶了，有的說家人被逼死了。
潛說友靜靜地聽著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。
他知道，大宋的土地兼併，到處都是。南康軍有王員外，烏鎮有王員外，其他地方，還有更多的「王員外「。
他一個人，治不了所有的「王員外「。
但他能治一個，是一個。
「破山。「潛說友開口。
「在！「
「把這個管家和幾個打手，綁了，送到縣裡去。「潛說友說，「連同這張地契，還有這些鄉親們的控訴，一起送過去。告訴縣裡的太爺，就說我說的——這個王員外，強占民田，毆打百姓，逼死人命，讓他嚴查。查不清楚，我直接上報御史台。「
「是！「王破山應了一聲，一揮手，幾個親隨上來，把管家和打手綁了。
管家被綁著，還在磕頭：「大人饒命！大人饒命！小的也是奉命行事……「
潛說友沒理他。
他轉向那個農婦。
「嫂子，你男人的傷，找個大夫看看。地的事，縣裡會查，地契是被逼著畫的押，不作數。「
農婦跪在地上，磕了個頭，哭著說：「多謝大人！多謝大人！「
潛說友點了點頭，轉身上樓，繼續吃飯。
王破山安排好人手，回來的時候，潛說友已經吃完了，正在喝茶。
「大人，「王破山坐下，壓低聲音，「咱們就這麼走了？萬一縣裡的太爺跟王員外陰陽奉陰違怎麼辦？「
「不會。「潛說友說，「我是秘書丞，雖然品級不高，但京城來的官，縣裡不敢怠慢。而且，我把話說到御史台了，他要是敢糊弄，就是跟御史台作對。他沒這個膽子。「
王破山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
「那……大人，咱們走吧？「
「嗯。「潛說友放下茶杯，站起來，「趕路。「
到臨安的時候，是第十二天的傍晚。
臨安的城牆，比江州府又高了一截，也厚了一截，青磚砌的，牆頭上插著密密麻麻的旗幟，風一吹，獵獵作響。城門洞裡人來人往，商販挑著擔子，車夫趕著牛車，還有騎馬的官人、坐轎的鄉紳、牽著駱駝的胡商，擠擠攘攘，熱鬧非凡。
城門口有十幾個兵丁在盤查，看見潛說友的官服，連忙讓開道路，躬身行禮。
潛說友點了點頭，策馬進城。
進了城，就是御街。
御街寬闊，能容十幾輛車並行。兩旁店鋪林立，酒樓、茶肆、當鋪、布莊、米行、香藥鋪、金銀鋪，招牌一個比一個花哨，有的掛著紅燈籠，有的挑著青布幌子，有的在門口擺著花團錦簇的貨架。
街上人來人往，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車馬聲、孩童的嬉鬧聲、酒樓里的絲竹聲，混在一起，像一鍋煮開了的粥，熱氣騰騰，香氣撲鼻。
王破山騎在馬上，眼睛都不夠用了，左看看，右看看，嘴張著，半天合不上。
「大人……「他壓低聲音，「這……這就是臨安？也太熱鬧了吧？比江州府熱鬧十倍都不止！「
十個親隨也看呆了，有的盯著酒樓門口的紅紗燈籠，有的盯著街上穿紅著綠的婦人，有的盯著遠處高聳的塔樓，一個個像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。
潛說友騎在馬上，看著熟悉的臨安城，心裡很複雜。
這是他前世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。
他熟悉這裡的每一條街道，每一個酒樓，每一個角落。他知道哪家酒樓的魚羹最好喝，哪家茶肆的說書先生最會講故事，哪個巷子的夜市最熱鬧，哪個碼頭的船隻最多。
他曾經在這裡官至代理戶部尚書、臨安知府，封縉雲縣開國男，度宗皇帝四次降詔獎諭他「獄空「。
他也曾經在這裡，眼睜睜看著賈似道專權，看著公田法害民，看著元軍南下，看著平江投降，看著臨安不戰而降。
這一世，他以一個完全不同的身份，回到這裡。
秘書丞，從七品，吳潛推薦的人。
沒有賈似道的庇護，沒有「曲意附和「的升遷之路。他要靠自己的本事，在臨安這個權力中心，殺出一條血路。
很難。
但他有三十五年的記憶，他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，他知道哪些人可用，哪些人不可信，哪些政策會成功，哪些政策會失敗。
他有這個底氣。
「大人，「王破山湊上來，「咱們……咱們去哪兒？「
「先找家客棧安頓下來。「潛說友說，「明天去吏部報到。「
「是。「
一行人沿著御街往前走，找了一家中等規模的客棧，叫「悅來客棧「，開了幾間房，安頓下來。
潛說友進了房，洗了把臉，換了身乾淨的衣裳，然後走到窗邊。
窗外，臨安的夜景已經亮起來了。家家戶戶點起了燈，酒樓茶肆里燈火輝煌，絲竹聲、笑聲、叫賣聲，混在一起，透過窗戶傳進來。遠處，皇宮的方向，燈火通明，映紅了半邊天。
潛說友站在窗邊，看著外面的夜景，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他真正的棋局，開始了。
臨安，他回來了。
這一世，他不會再讓平江投降，不會再讓臨安不戰而降，不會再讓崖山那一跳發生。
他要讓這個王朝，活下去。
潛說友深吸一口氣，轉身回到桌前，拿起一份公文，開始看。
看了兩行，他又放下了。
他走到牆邊，看著掛著的地圖。
地圖上，大宋的疆域畫得清清楚楚。江南、兩浙、福建、廣東、四川、荊湖，每一個路，每一個州，都標得明明白白。
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劃。
從臨安劃到平江，從平江劃到建康，從建康劃到汴梁，從汴梁劃到崖山。
手指在崖山的位置停住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放下手，轉身回去繼續看公文。
窗外，臨安的夜，正熱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