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南康軍的時候，天剛擦黑。
軍衙門口掛著兩盞燈籠，燭火隔著紅紗，暈出兩團暖黃的光。陳默站在門口，踮著腳往路上望，看見潛說友的馬，立刻轉身往裡跑，一邊跑一邊喊：「回來了！大人回來了！「
張遠從值房裡出來，整了整官袍，迎到門口。劉聞遠也從偏院轉出來，弓著腰，臉上堆著笑。王破山跳下馬，把韁繩扔給旁邊的差役，屁顛屁顛地跟在潛說友後面。
進了值房，分賓主坐下。福伯上了茶，退出去，把門帶上。
潛說友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然後放下，看著屋裡的幾個人。
「吏部的批示下來了。「他說，聲音不高，但屋裡很靜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，「升宣義郎，從七品。差遣，秘書丞，行在臨安供職。「
屋裡靜了一瞬。
然後陳默「騰「地站起來，臉漲得通紅：「秘書丞？臨安？大人……大人要去京城了？「
「嗯。「潛說友點了點頭。
「恭喜大人！賀喜大人！「張遠立刻站起來，拱手作揖，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，「大人年輕有為，入京城任清要之職，前途不可限量啊！「
劉聞遠也跟著站起來，弓著腰，連連拱手：「恭喜大人！恭喜大人！「
王破山站在潛說友身後，胸膛挺得高高的，嘴角咧著，想笑又不敢笑得太開，臉憋得通紅。他偷偷看了潛說友一眼，見潛說友沒什麼表情，又把笑收回去了，但眼睛裡的光怎麼也藏不住。
陳默站在那兒，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沒說出來。他臉上的紅慢慢退下去，換成了一種複雜的神色——有高興，有失落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。
「大人……「他終於開口，聲音有點啞，「那……南康軍的事……「
「南康軍的事，我已經安排好了。「潛說友說，「張通判暫時主持軍務，等新知軍來了再交接。陳參軍協助張通判，政務上的事，你多費心。「
張遠連忙說：「大人放心，下官一定守好南康軍，等新知軍來了，完完整整交出去。「
陳默點了點頭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來。他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腳尖，肩膀微微塌了下去。
潛說友看著他，看了有一會兒，然後開口。
「陳默。「
「在。「陳默抬起頭，眼睛有點紅。
「湖田的事，繼續跟進。「潛說友說，「有原主的土地，儘快歸還；無主的官田，租子三成，不能多收。王員外雖然倒了，但他的餘黨還在，那些佃戶、農戶，可能還會被人欺負。你盯著點，有人敢趁火打劫的，嚴辦。「
「是。「陳默用力點了點頭。
「練兵的事，不能停。「潛說友接著說，「六十個民壯，我帶走十個最精銳的，剩下五十個，繼續練。原來的幾個隊長，讓他們接著帶。訓練計劃我留給你，按那個練。每十天一次考核，不合格的扣錢，連續三次不合格的勸退。「
「是。「
「還有，「潛說友頓了頓，「你母親的病，藥不能斷。錢不夠的話，去找劉聞遠，他那裡有我留下的一筆錢，專門給你母親治病用的。「
陳默的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他站在那兒，嘴唇哆嗦了兩下，然後「噗通「一聲跪下了，「咚咚咚「磕了三個響頭。
「大人……「他的聲音都在顫，「下官……下官這條命，就是大人的。大人到了臨安，有用得著下官的地方，儘管開口，下官赴湯蹈火，在所不辭！「
「起來。「潛說友擺了擺手，「我不要你赴湯蹈火，我只要你好好做事，守好南康軍，守好那些百姓。「
「是！「陳默爬起來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站得筆直。
潛說友轉向劉聞遠。
「聞遠。「
「在。「劉聞遠連忙上前一步，弓著腰。
「你留在南康軍。「潛說友說，「繼續盯著這邊的動靜，王員外的餘黨、江州府的動向，有什麼異常，及時報我。另外——「
他頓了頓，看著劉聞遠的眼睛。
「把你的耳目，往江州府、往臨安延伸。我到了臨安之後，需要知道京城的動靜。你能做到嗎？「
劉聞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「大人放心！「他拍著胸脯說，「屬下一定把耳朵伸到臨安城的每一個角落裡！朝堂上有什麼風吹草動，屬下第一時間告訴大人！「
「好。「潛說友點了點頭，「具體怎麼聯絡，我稍後告訴你。「
「是！「
潛說友又轉向張遠。
「張通判。「
「大人請吩咐。「張遠連忙拱手。
「南康軍的事，就拜託你了。「潛說友說，「政務上的事，你比我熟，我不多說。只提醒你一句——王員外倒了，但他經營了幾十年，人脈廣，關係深，說不定還有人在暗中替他活動。你小心點，別被人鑽了空子。「
張遠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，隨即又恢復了笑容。
「大人放心，下官心裡有數。「
「嗯。「潛說友點了點頭，沒再說什麼。
他知道，張遠這個人，圓滑，世故，大事上不糊塗，但小事上愛占便宜。他不會犯大錯，但也別指望他能做什麼大事。守好南康軍，不出亂子，就夠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潛說友要走的消息就傳遍了全城。
百姓們自發地聚到軍衙門口，有的提著一籃雞蛋，有的抱著一雙布鞋，有的拎著一把青菜，還有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。
「大人，這是自家雞下的蛋，你帶著路上吃。「
「大人，這是我婆娘納的布鞋，結實，你穿著走路舒服。「
「大人，這把青菜是自家地里種的，沒打藥，新鮮著呢。「
百姓們圍上來，把東西往潛說友手裡塞。潛說友推辭不過，只好一一收下，讓王破山和親隨們拿著。
那個寡婦也來了。
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手裡牽著三個孩子，大的七歲，小的才兩歲。她走到潛說友面前，把孩子往地上一按，「噗通「一聲跪下了。
「大人……「她的聲音在抖，「我男人……我男人趙大牛，跟著大人練兵，沒了。大人給了撫恤錢，給了米，我們娘兒四個，才能活下去……「
她說著說著，眼淚就下來了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地上。
「大人，我沒什麼好送你的……「她磕了一個頭，「我給大人磕個頭，祝大人……祝大人一路平安，升官發財……「
三個孩子也跟著磕頭，小的那個才兩歲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，被哥哥按著磕了個頭，抬起頭來，一臉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人。
潛說友站在那兒，看著跪在地上的寡婦和三個孩子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來。
他上前一步，把寡婦扶起來。
寡婦點了點頭，用袖子擦了擦眼淚，牽著孩子，退到了一邊。
潛說友轉過身，看著圍在門口的百姓們。
幾百號人，老的少的，男的女的，都站在那兒，看著他。有的人在抹眼淚，有的人在小聲議論，有的人只是靜靜地站著，眼睛裡帶著不舍。
潛說友拱了拱手，對著百姓們，深深一揖。
「諸位鄉親，「他說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人都聽得見，「潛某到任不到三個月，沒做什麼大事，只是剿了水匪，查了貪腐，減了租子。這些事，不是我一個人做成的，是大家一起做成的。潛某走了之後，南康軍還有張通判、陳參軍，他們會繼續守著這片地方。大家好好過日子，好好種地，好好練兵——南康軍，不會亂。「
百姓們靜靜地聽著，沒人說話。
潛說友直起身，又拱了拱手，然後轉身上馬。
王破山和十個親隨也上了馬，跟在後面。劉聞遠站在城門口，弓著腰，一直看著潛說友的馬。陳默站在劉聞遠旁邊，眼眶紅紅的，咬著嘴唇，沒說話。張遠站在最後面，臉上掛著笑，拱著手，一直目送著潛說友的馬隊走遠。
潛說友騎在馬上，走了一段，回過頭，看了一眼。
南康軍的城門在夕陽下顯得有些舊了，城牆上的磚有些剝落了，城頭的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。城門口站著幾百號人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片黑色的螞蟻。
他看了有一會兒，然後轉回頭，往北走。
馬蹄踏在土路上，發出「噠噠「的聲音，在安靜的田野里傳得很遠。
王破山跟在後面，偷偷看了潛說友一眼，見潛說友面無表情，也不敢說話，只是默默地跟著。
走了大約一里地，潛說友忽然開口。
「破山。「
「在！「王破山連忙湊上來。
「你說，「潛說友看著前方的路，聲音很輕，「我做的這些，值嗎？「
王破山愣了一下，撓了撓頭。
「值啊！「他說，「大人你看，百姓們都念你的好。那個寡婦，還有那些送雞蛋送布鞋的，都是真心的。大人你做了這麼多好事，怎麼不值？「
潛說友沒說話。
他看著前方的路，路很長，一直延伸到天邊，消失在一片綠色的盡頭。
值嗎？
十三個民壯死了，一個寡婦帶著三個孩子，幾百戶人家減了租，幾千畝地歸了原主，水匪剿了，豪強扳倒了。
值嗎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南康軍的事，只是他棋局裡的第一步。後面的路，更長，更難，會死更多的人，會有更多的寡婦和孤兒。
但他不能停。
他見過那個結局——崖山的海，汴梁的廢墟，一個文明被碾碎的樣子。他不能讓那一切再發生。
潛說友深吸一口氣，催馬往前走。
王破山跟在後面，不再說話了。
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土路上，一直延伸到路的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