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知府叫沈仲山，字伯瞻，六十二歲，進士出身，在地方上熬了三十多年，終於熬到了江州知府。
他的公房在府衙的正院，比周恆的大得多，也氣派得多。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，是他自己畫的，筆力蒼勁，意境深遠。靠窗擺著一張紅木大案，案上整整齊齊地摞著公文，旁邊放著一方端硯、一支湖筆，還有一個青瓷的茶盞。
沈仲山坐在案後，穿著一件半舊的緋色官袍，頭髮花白，梳得一絲不苟，用一根木簪別著。他的臉很瘦，顴骨很高，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看人的時候像是能看透你的心思。
潛說友進來的時候，他正在看公文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放下筆，站起身來。
「下官潛說友，見過知府大人。「潛說友躬身行禮。
「不必多禮，不必多禮。「沈仲山快步走過來，扶起潛說友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臉上露出笑容，「你就是潛說友？好，好，年輕有為，果然一表人才！「
他的聲音很洪亮，帶著一點江南口音，語速不快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「知府大人過獎了。「潛說友說，「下官只是做了分內之事。「
「分內之事？「沈仲山搖了搖頭，拉著潛說友坐下，又讓小吏上了茶，「剿鄱陽湖水匪，生擒匪首周虎；查王恆土地兼併案，清出良田三千七百畝；減租至三成，惠及農戶百餘戶；編練民壯六十人，加強地方防務——這四件事，哪一件是分內之事？哪一件不是難事？「
他頓了頓，看著潛說友，目光裡帶著欣賞。
「老夫在地方上熬了三十多年，見過的官員沒有一千也有八百。像你這樣，到任不到三個月，就做成這四件事的，老夫還是頭一回見。「
「大人謬讚了。「潛說友說，「這些事，不是下官一個人做成的。陳參軍、王教頭，還有南康軍的百姓，都出了力。下官只是……做了該做的事。「
「好，好，不居功，不驕躁。「沈仲山連連點頭，臉上的笑容更濃了，「年輕人有本事不稀奇，有本事還能沉得住氣，才難得。「
他端起茶盞，喝了一口，然後放下，看著潛說友，語氣變得認真起來。
「說友，老夫今天叫你來，不只是見見你。還有一件事，要跟你說。「
潛說友坐直了身子：「大人請講。「
「吏部的批示，昨天到了。「沈仲山說。
潛說友的心跳快了一拍，但臉上沒什麼變化，只是靜靜地看著沈仲山，等他說下去。
沈仲山看著他，見他聽到這個消息，臉上沒有任何變化，心裡又多了幾分欣賞。
「吏部批示：潛說友剿匪有功、查貪有績、減租惠民、練兵保境，政績卓著，著即升為宣義郎，從七品。「他頓了頓，看著潛說友的眼睛，「差遣——秘書丞，行在臨安供職。「
臨安。
潛說友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握了一下，又鬆開了。
他猜到了會升官，但沒想到升得這麼快，這麼高。從從八品的知軍，直接升到從七品的秘書丞，調入京城——這是破格提拔，連升兩級都不止。
秘書丞是什麼官？掌管皇家圖書、國史編修，是文臣清要之職，通常被視為「儲才「之位。能坐上這個位置的，要麼是進士高科，要麼是有大功之人，要麼是有人在朝中鼎力推薦。
他一個山區出身的進士，在邊遠軍州當了不到三個月的知軍，居然能直接調入京城當秘書丞——這背後，不只是江州知府和監察御史的推薦信，應該還有更大的人物在推動。
「大人，「潛說友開口，聲音很平靜，「下官……何德何能，能得此重任？「
沈仲山笑了。
「你不必妄自菲薄。「他說，「你的政績，擺在那裡，誰也抹不掉。而且——「
他頓了頓，看了看門口，確認沒人，才湊過來，壓低聲音。
「而且，老夫的推薦信，只是其一。御史台的摺子，是其二。真正起作用的，是第三道——當朝左丞相吳潛吳大人，也上了一道摺子，薦你'才堪大用，宜入中樞'。「
吳潛。
潛說友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吳潛，字毅夫，號履齋，南宋名臣，進士第一，官至左丞相。這個人，他前世當然知道——吳潛是南宋後期少有的有遠見、有擔當的宰相，主張抗元，改革弊政，但後來被賈似道排擠，貶謫而死。
吳潛居然推薦了他？
「吳丞相……「潛說友喃喃地說，「下官與吳丞相素未謀面，他怎麼會……「
「你在南康軍做的事，吳丞相知道了。「沈仲山說，「吳丞相這個人，你也知道，最看重的就是能辦實事的官員。他聽說你一個從八品的知軍，到任不到三個月就剿了水匪、扳倒了豪強、減了租、練了兵，很是欣賞，特意上了這道摺子。「
他拍了拍潛說友的肩膀。
「說友，你這次入京，前途不可限量。吳丞相看中的人，將來入閣拜相，也不是不可能。「
潛說友沒說話。
他低著頭，看著桌上的茶盞，茶麵上飄著幾片茶葉，在水裡打著旋。
吳潛推薦了他。
這是好事，也是壞事。
好事是，有吳潛這個靠山，他在臨安的路會好走很多。壞事是，吳潛和賈似道是政敵——他站了吳潛的隊，就等於跟賈似道作對。而賈似道，將來會專權十幾年，吳潛最後就是被他排擠死的。
前世，他是依附賈似道才升上去的。這一世，他因為吳潛的推薦入京，站到了賈似道的對立面。
這意味著，他的路，會比前世難走得多。
但他不怕。
他知道賈似道會專權，知道吳潛會被貶，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。他有先知優勢，他可以在吳潛和賈似道之間周旋，可以利用雙方的矛盾，為自己爭取空間。
而且，他這一世的目標，不是當一個依附權相的官員，而是要改變這個國家的命運。站在賈似道那邊，他只能做一個「曲意附和「的能吏；站在吳潛這邊，他才有機會做真正想做的事。
「大人，「潛說友抬起頭，看著沈仲山，「下官……何時動身？「
「吏部給了你一個月的期限。「沈仲山說，「一個月內，到臨安報到。你可以先回南康軍，把那邊的事安排好，然後再動身。「
「是。「潛說友點了點頭，「下官回去之後，儘快安排好交接，然後赴臨安。「
「好。「沈仲山站起身，「你先去驛館休息，晚上老夫做東，給你餞行。「
「多謝大人。「
潛說友躬身行禮，退了出去。
出了府衙，王破山迎上來。
「大人，怎麼樣？「他一臉期待地看著潛說友，「升官了嗎？升了多大？「
潛說友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往前走。
王破山跟在後面，急了：「大人，你倒是說話啊！到底升了沒？「
「升了。「潛說友說。
「升了多少？「
「從從八品，升到從七品。「
「從七品！「王破山的眼睛亮了，「那差遣呢？還是知軍嗎？「
「不是。「潛說友說，「秘書丞，臨安供職。「
王破山愣了一下：「秘書丞？臨安？那是……京城？「
「嗯。「
「京城！「王破山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，引得路上的行人都看了過來，「大人要去京城當官了！「
潛說友回頭瞪了他一眼。
王破山連忙捂住嘴，左右看了看，壓低聲音，但臉上的興奮怎麼也藏不住。
「大人，那……那屬下呢？屬下還跟著大人嗎？「
「跟著。「潛說友說，「你跟我去臨安。「
「好！「王破山用力點頭，胸膛挺得高高的，「屬下一定好好保護大人！到了京城，誰要是敢欺負大人，屬下第一個不答應！「
潛說友沒接話。
他往前走，走得不快，看著江州府的街道，看著街上人來人往，心裡很複雜。
要去臨安了。
那個他前世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，那個他曾經官至代理戶部尚書、臨安知府的地方，那個他最後因為投降而留下千古罵名的地方。
這一世，他要以一個完全不同的身份，回到那裡。
秘書丞，從七品，吳潛推薦的人。
沒有賈似道的庇護，沒有「曲意附和「的升遷之路。他要靠自己的本事，在臨安這個權力中心，殺出一條血路。
很難。
但他有三十五年的記憶，他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，他知道哪些人可用，哪些人不可信，哪些政策會成功，哪些政策會失敗。
他有這個底氣。
「大人，「王破山又湊上來，「臨安……是不是比江州府還熱鬧？「
「比江州府熱鬧十倍。「潛說友說。
「十倍！「王破山咂了咂嘴，眼睛裡全是嚮往，「那得熱鬧成啥樣啊……「
潛說友沒說話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北方。
臨安在北邊，幾百里之外。那裡有皇宮，有朝堂，有賈似道，有吳潛，有他前世認識的所有人，有他前世做過的所有事，有他前世留下的所有遺憾。
這一世，他要把那些遺憾，一個一個，都補回來。
平江，他不降。
臨安，他不降。
崖山，他不讓那一跳發生。
潛說友深吸一口氣，收回目光，繼續往前走。
王破山跟在後面，嘴裡還在念叨著臨安的熱鬧，腳步輕快，像個要去趕集的孩子。
夕陽西下，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江州府的青石板路上，一直延伸到街道的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