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發前一天，潛說友把王二和劉三叫到了偏房。
兩人進來的時候都有點忐忑。王二站在門口，手不知道往哪兒放，搓了兩下衣角，又垂下去；劉三跟在後面，弓著腰，眼睛瞟著地面，像是隨時準備跪下。
「坐。「潛說友指了指旁邊的凳子。
兩人對視一眼，都沒敢坐。
「讓你們坐就坐。「潛說友又說了一遍。
王二這才挪過去，屁股沾了凳子邊，挺著腰，像尊石像。劉三也跟著坐下，只坐了半個屁股，身子前傾，隨時準備站起來。
潛說友看著他們，看了有一會兒。
「你們跟著我，有多久了？「
王二想了想：「回大人，快兩個月了。「
「兩個月。「潛說友點了點頭，「兩個月前，你們一個是流民頭子，一個是軍衙里的小吏。現在，一個是我的總教頭，一個是我的耳目。「
兩人都沒說話，低著頭。
「我問你們一件事。「潛說友看著王二，「你有大名嗎？「
王二愣了一下，撓了撓頭：「大名？小的……小的就叫王二。爹娘死得早，沒給取大名。村里都叫我王二，叫了二十多年了。「
「劉三呢？「
劉三連忙說：「小的也只有小名，叫劉三。上面兩個哥哥都沒活過三歲，爹娘怕小的也養不活，就取了個賤名，說好養活。「
潛說友點了點頭。
這種事在底層太常見了。窮苦人家的孩子，能活下來就不錯了，哪有心思取什麼大名。王二、劉三、李四、趙五……滿村子都是數字，叫一輩子，死了碑上刻的也是「王公二之墓「，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。
「從今天起，你們有大名了。「潛說友說。
兩人同時抬起頭，看著潛說友，眼睛裡都是茫然。
「王二，「潛說友看著他，「你力氣大，能沖陣，上次夜襲，你一個人砍翻了三個水匪。以後就叫王破山。破山，取'力可破山'之意。「
王二的嘴張著，半天沒合上。
「王……王破山？「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，聲音有點抖，「小的……小的叫王破山？「
「嗯。「潛說友點了點頭，「你以後就是王破山。「
「謝大人賜名！謝大人賜名！「他的聲音都在顫，「小的……不，屬下以後就叫王破山！王破山這條命，就是大人的！「
潛說友擺了擺手：「起來。名字是給你用的，不是讓你磕頭的。「
王破山爬起來，站在那兒，手還在抖，嘴角咧著，想笑又不敢笑得太開，臉憋得通紅。他偷偷把「王破山「三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，又念了一遍，越念越覺得有勁，胸膛不自覺地挺了起來。
「劉三，「潛說友轉向他，「你耳目靈，消息通，軍衙里大小事都瞞不過你。以後就叫劉聞遠。聞遠，取'聞達遠方'之意。「
劉三也愣住了。
他比王破山反應快，愣了一瞬就「噗通「跪下了，磕得比王破山還響。
「謝大人賜名！謝大人！「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，「屬下劉聞遠，以後赴湯蹈火，在所不辭！「
「起來吧。「潛說友說，「聞遠，你以後的差事，還是老本行——打探消息。但我要你把耳目伸得更遠，不只是南康軍，江州府、臨安城，有什麼動靜，都要及時告訴我。「
「屬下明白！「劉聞遠爬起來，腰板也挺直了，眼睛裡閃著光，「屬下一定把耳朵伸到臨安城去！「
潛說友看著他們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兩個底層的小人物，因為一個名字，像是變了個人。腰挺直了，眼神亮了，走路都帶風了。
名字這東西，有時候就是這麼神奇。它不只是一個稱呼，更是一個身份，一個認可，一個你不再是流民、不再是賤民的理由。
「明天我去江州府。「潛說友說，「破山跟我去，聞遠留在南康軍，盯著這邊的事。有什麼動靜，立刻派人報我。「
「是！「兩人齊聲應道，聲音比以前洪亮了不少。
「去吧。「
兩人退出去了。走到門口，王破山又回頭看了潛說友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最後只是拱了拱手，轉身走了。
門關上了。
潛說友坐在桌後，聽著外面王破山和劉聞遠的說話聲。
「王破山……嘿嘿，王破山……「
「劉聞遠……嘖嘖，比劉三好聽多了……「
「你說大人咋這麼有學問呢？取的名字就是不一樣……「
「那是，大人可是進士出身……「
聲音越來越遠，漸漸聽不見了。
潛說友坐在那兒，嘴角又動了一下。
他拿起桌上的公文，開始看。看了兩行，又放下了。
他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面的院子。
天快黑了，夕陽把院子染成了一片金色。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地上，像一隻張開的手。
他明天要去江州府。
去謝恩，去見周恆，去看看吏部的批示什麼時候下來。
他知道，南康軍只是起點。他的舞台，不在這裡。
但在走之前，他得把南康軍的根基打牢。練兵、減租、修水利、勸農桑……這些事，他走了之後，得有人接著做。
陳默可以。這小子雖然年輕，但有良心，有幹勁，經過王員外的案子，也成熟了不少。他走之後，南康軍的事，可以交給陳默和張遠——張遠雖然圓滑，但大事上不糊塗，有他盯著，出不了大亂子。
還有王破山和劉聞遠。王破山跟他去江州，劉聞遠留在南康軍。這兩個人，一個是他的刀，一個是他的耳目，以後會跟著他走更遠的路。
潛說友深吸一口氣，轉身回到桌前，繼續看公文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剛蒙蒙亮，潛說友就出發了。
兩匹馬，一個包袱，王破山騎馬跟在後面，腰間挎著朴刀，背上背著一個包袱，裡面是潛說友的換洗衣物和幾本書。
出了南康軍城，往北走，就是去江州府的路。
初夏的江南，田野里稻秧綠油油的，風一吹，翻起一層層綠浪。農民在田裡勞作，彎著腰，插秧的插秧，除草的除草，偶爾直起腰來，用袖子擦一把汗，然後又彎下去。
路邊的村子裡，炊煙裊裊升起，雞犬之聲相聞。幾個孩子在村口的大樹下玩耍，看見騎馬的人經過，都停下來，瞪著眼睛看。
潛說友騎在馬上，走得不快。他看著沿途的風景，看著田裡勞作的農民，看著村口玩耍的孩子，心裡很平靜。
這就是大宋的江南。繁華，富庶，百姓安居樂業。
但他知道，這份繁華，維持不了多久了。
三十年後，蒙古人的鐵蹄會踏碎這一切。田裡的農民會被屠殺，村口的孩子會成為孤兒，炊煙會變成狼煙，綠浪會變成血海。
他要做的，就是阻止這一切。
不是為了什麼青史留名，不是為了什麼忠臣義士的虛名。只是因為他見過那個結局——見過崖山的海，見過汴梁的廢墟，見過一個文明被碾碎的樣子。
他不能讓那一切再發生。
「大人，「王破山從後面趕上來，「你在想啥呢？一路上都不說話。「
潛說友回過神，看了他一眼。
王破山騎在馬上，腰板挺得筆直，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。他時不時摸一下腰間的朴刀，時不時挺一下胸，像是要讓路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叫王破山。
「沒想什麼。「潛說友說，「在想江州府的事。「
「江州府……「王破山咂了咂嘴，「小的……屬下長這麼大，還沒去過江州府呢。聽說那兒可熱鬧了，比南康軍大十倍都不止！「
「是比南康軍大。「潛說友點了點頭，「到了之後，你少說話，多看著。江州府人多眼雜，別惹事。「
「屬下明白！「王破山用力點頭，然後又忍不住問，「大人，咱們去江州府，真的能升官嗎？「
潛說友看了他一眼。
「誰跟你說的？「
「陳參軍說的。「王破山撓了撓頭，「他說大人剿了水匪，扳倒了王員外，功勞大大的，朝廷肯定要升大人的官。屬下……屬下就是替大人高興。「
潛說友沒說話。
他看著前方的路，路很長，一直延伸到天邊，消失在一片綠色的盡頭。
「升不升官，不重要。「他過了一會兒才說，「重要的是，升官之後，能做什麼。「
王破山沒聽懂，眨了眨眼，但也沒再問。
兩人繼續往前走。馬蹄踏在土路上，發出「噠噠「的聲音，在安靜的田野里傳得很遠。
到江州府的時候，已經是下午了。
江州府的城牆比南康軍高得多，也厚得多，青磚砌的，牆頭上插著旗幟，風一吹，獵獵作響。城門洞裡人來人往，商販挑著擔子，車夫趕著牛車，還有騎馬的官人、坐轎的鄉紳，擠擠攘攘，熱鬧非凡。
城門口有幾個兵丁在盤查，看見潛說友的官服，連忙讓開道路，躬身行禮。
潛說友點了點頭，策馬進城。
城裡更熱鬧。街道兩旁店鋪林立，酒樓、茶肆、當鋪、布莊、米行，招牌一個比一個花哨。街上人來人往，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車馬聲、孩童的嬉鬧聲，混在一起，像一鍋煮開了的粥。
王破山騎在馬上，眼睛都不夠用了，左看看，右看看，嘴張著，半天合不上。
「大人……「他壓低聲音，「這江州府，也太熱鬧了吧？比南康軍熱鬧十倍都不止！「
「別東張西望。「潛說友說，「先去驛館安頓。「
「是。「
兩人找了驛館，安頓下來。潛說友洗了把臉，換了身乾淨的官服，然後帶著王破山去江州府衙。
府衙比南康軍的軍衙大得多，門前蹲著兩尊石獅子，張著嘴，瞪著眼，威風凜凜。門口站著八個差役，個個腰挎朴刀，面色嚴肅。
潛說友遞了名帖，差役進去通報。過了一會兒，一個穿著青衫的小吏跑出來，躬身道：「潛知軍，周法曹在公房等候，請隨我來。「
潛說友點了點頭，跟著小吏進去。
周恆的公房在府衙的西院，一間不大的屋子，靠窗擺著一張桌子，桌上堆滿了公文。周恆坐在桌後，正在看公文，聽見腳步聲，抬起頭來。
看見潛說友，他立刻站起來，繞過桌子，快步迎上來。
「說友兄！「他的語氣比上次熱絡多了，臉上帶著笑，「可算把你盼來了！「
上次見面，他是來查案的，一口一個「潛知軍「，客氣中帶著疏遠。這次不一樣了——潛說友扳倒了王員外，還幫他弟弟補上了虧空，保住了官職，這份人情，他記著。
「周兄客氣了。「潛說友拱了拱手，「潛某這次來，一是謝恩，多謝周兄上次手下留情；二是來看看，吏部的批示有沒有消息。「
「說友兄見外了。「周恆擺了擺手，拉著潛說友坐下，又讓小吏上了茶，「上次的事，是我身不由己，王恆那老東西逼我來的。說起來，我還得謝謝你——要不是你，我弟弟那關，怕是過不去了。「
他嘆了口氣，臉上露出一絲疲憊。
「我那個弟弟，從小就不省心。讀書不行，花錢倒是一把好手。要不是我爹娘走得早，我這個當哥哥的不管他，誰管他？這次虧空的事，我也是被他逼得沒辦法，才……「
他搖了搖頭，沒說下去。
潛說友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沒接話。
這種家務事，他不方便評論。而且，他也看得出來，周恆說這些，一半是真心，一半是在賣人情——反覆強調「我弟弟的事多虧了你「，就是在提醒潛說友：你欠我一個人情，我也欠你一個人情，咱們以後互相照應。
官場裡的人，說話都這樣，繞來繞去，每一句都有目的。
「周兄，「潛說友放下茶杯，「吏部的批示，到底怎麼樣了？「
周恆也收起了感慨，壓低聲音：「批示還沒到，但我聽知府大人提過一嘴——這次你的功勞，知府大人很看重，親自寫了推薦信，報到吏部去了。信里把你誇得天花亂墜，說你'年輕有為、政績卓著、可堪大用'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而且，御史台的那位監察御史，回去之後也上了一道摺子，誇你'不畏豪強、為民做主'。兩道推薦信，吏部那邊應該會重視。「
潛說友點了點頭。
兩道推薦信，一道來自江州知府，一道來自御史台監察御史。這個分量，足夠讓吏部重視了。
「那……周兄覺得，我會升到哪裡？「潛說友問。
周恆想了想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不好說。「他說，「按常理，從從八品升到從七品，差遣要麼是通判某州，要麼是知更重要的軍州。但你這功勞太大了——剿匪、查貪、減租、練兵，每一件都是難事，每一件都做成了。吏部說不定會破格提拔。「
「破格？「
「嗯。「周恆點了點頭，壓低聲音，「我聽知府大人的意思，他是想把你留在江州府，當通判。但他說了不算，得看吏部怎麼安排。而且……「
他猶豫了一下，看了看門口，確認沒人，才湊過來，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而且，我聽說，臨安那邊有人也注意到你了。「
「臨安？「潛說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「嗯。「周恆點了點頭，「具體是誰，我也不清楚。只是聽說，吏部的一個郎中，跟知府大人通信的時候提了一句，說'潛說友此人，可留意'。你也知道，吏部的郎中，雖然品級不高，但管著官員的任免，他說一句'可留意'，分量可不輕。「
潛說友沒說話。
他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。茶有點涼了，澀得很。
臨安有人注意到他了。
這是好事，也是壞事。好事是，有人注意到，就意味著有機會入京；壞事是，有人注意到，也意味著有人會盯著你，一旦出了差錯，就會被放大。
但他知道，這是必經之路。
他的目標是臨安，是權力中心。只有到了那裡，他才能做真正想做的事。
「多謝周兄告知。「潛說友放下茶杯，「這些消息，對我很有用。「
「你我之間，客氣什麼。「周恆擺了擺手，然後站起身，「走，我帶你去見知府大人。他一直想見見你，誇你是'江南第一能吏'呢。「
潛說友也站起來，跟著周恆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王破山站在院子裡，腰板挺得筆直，像一桿標槍。看見潛說友出來，他立刻跟上，腳步沉穩。
潛說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轉過身，跟著周恆往知府的公房走去。
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他的棋局，要從南康軍，擴展到江州，擴展到臨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