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民棚子裡,王二在訓練。
十個民壯,排成兩列,站在棚子前面的空地上。王二站在前面,手裡拿著一根木棍,指著他們。
「再練一遍!聽我號令——「
「列陣!「
十個人「嘩啦「一聲散開,五人在前,五人在後,前排持朴刀,後排持長矛,組成一個簡單的方陣。動作不算整齊,但比一個月前強多了。
「前進!「
方陣往前挪了五步,步子有點亂,但陣型沒散。
「刺!「
後排的長矛往前一捅,前排的朴刀往下一劈,動作參差不齊,但力道夠。
「收!「
十個人收了兵器,回到原位,喘著氣,額頭上全是汗。
王二皺著眉,搖了搖頭。
「不行。「他說,「還是太慢。真上了戰場,元軍的騎兵衝過來,你們這個速度,陣型還沒列好就被衝散了。「
一個民壯喘著氣說:「王二哥,咱們已經練了一個月了,比剛開始強多了……「
「強多了?「王二瞪了他一眼,「強多了有什麼用?上次夜襲,咱們死了十三個!十三個!要是咱們再強一點,能死那麼多人嗎?「
民壯不說話了,低著頭。
王二看著他們,嘆了口氣。
他也知道,這些人已經很努力了。一個月前,他們還是連刀都拿不穩的流民,現在能列陣、能刺殺、能打配合,已經不容易了。而且,他們經歷過一場惡戰,見過血,殺過人,跟以前不一樣了。
但不一樣,不等於夠強。
王二想起夜襲那天晚上,水匪衝進來的時候,這些人嚇得腿都軟了,有兩個甚至尿了褲子。要不是潛說友提前設了埋伏,要不是他和幾個膽大的頂在前面,這三十多個人全得死。
他也想起趙大牛,那個跟他一起從淮北逃過來的漢子,平時話不多,但幹活最賣力,訓練最刻苦。夜襲的時候,他擋在王二前面,被水匪砍了脖子,當場就沒了。
王二的拳頭攥緊了。
「再來!「他吼了一聲,「列陣!「
十個人又打起精神,重新列陣。
潛說友站在棚子外面,看了有一會兒。
他看著王二訓練,看著那十個民壯一遍一遍地列陣、前進、刺殺、收兵。動作還不夠利落,配合還不夠默契,但眼神不一樣了。
一個月前,這些人的眼神是麻木的、茫然的,像一群待宰的羊。現在,他們的眼神里有了東西——有狠勁,有韌勁,有了「我能打仗「的自信。
這就是見過血的好處。
但人太少了。
十個。
十個能打仗的民壯,守一座城都不夠,更別說剿匪、禦敵了。
潛說友需要更多的人。
他轉身,往軍衙走。
福伯跟在後面:「公子,你看他們練得怎麼樣?「
「還行。「潛說友說,「比一個月前強多了,但人太少。「
「那……再招?「
「再招。「潛說友點了點頭,「這次多招點,招五十個。加上原來的十個,一共六十個。「
「五十個?「福伯愣了一下,「公子,五十個人的糧餉,可不是小數目。咱們的公使錢……「
「錢的事,我來想辦法。「潛說友說,「王員外被抄的家產里,有一部分充公了,我打了報告,申請一部分作為練兵經費。湖田收回來後,租稅收入也可以用來練兵。另外,剿匪的功勞報上去,朝廷應該會有賞賜。「
他頓了頓,又說:「實在不夠,我再貼一部分。「
福伯咂了咂嘴,沒再說什麼。
他知道,潛說友一旦決定了的事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而且,練兵確實是對的——不練兵,水匪來了怎麼辦?元軍來了怎麼辦?南康軍的禁軍就是個空架子,靠不住。
「那……什麼時候招?「福伯問。
「明天就貼告示。「潛說友說,「招募本地青壯和流民,年齡十八到四十,身體健壯,無不良記錄。選中的,每月兩貫錢,管吃管住,戰死的撫恤十貫錢兩石米,受傷的養傷期間錢糧照發。「
「兩貫錢?「福伯又愣了,「公子,這待遇是不是太高了?禁軍的士兵,每月也才一貫多一點。咱們給兩貫,會不會……「
「高有高的好處。「潛說友說,「待遇高,才能招到好兵。而且,咱們的兵不是普通民壯,是要真上戰場打仗的。命都豁出去了,多給點錢,應該的。「
他頓了頓,又說:「另外,待遇高,兵才會珍惜這份差事,才會拼命練、拼命打。要是給的錢跟禁軍一樣少,誰願意賣命?「
福伯想了想,點了點頭:「也是。「
告示貼出去三天,報名的人排了長隊。
生擒周虎、剿滅水匪的名聲傳出去了,潛說友在南康軍的聲望一下子起來了。百姓們都說,新知軍是個好官,敢跟王員外作對,能帶兵打仗,跟著他干,有前途。
報名的有流民,也有本地青壯。流民是為了吃飯,本地青壯是為了那兩貫錢——在南康軍,一個壯勞力給人打短工,一個月也就掙一貫左右,還不管吃。當兵兩貫錢管吃管住,戰死了還有撫恤,這待遇,確實誘人。
潛說友親自挑人。
他坐在軍衙門口的桌子後面,一個一個看。先看身體——太瘦的不要,太矮的不要,有殘疾的不要。再看眼神——眼神渙散的不要,賊眉鼠眼的不要,一看就不是善茬的不要。最後問幾句話——哪裡人,做什麼的,為什麼來當兵。
挑了三天,挑了五十個人。
加上原來的十個,一共六十個。
六十個人,編成六隊,每隊十人。原來的十個民壯,當隊長,每人帶五個新兵。王二當總教頭,負責訓練。
訓練計劃是潛說友親自定的。
早上:跑步,從流民棚子跑到鄱陽湖邊上,再跑回來,大約十里地。練體力。
上午:列隊、聽號令、進退有度。練紀律,練配合。
下午:刀法、長矛、射箭。練單兵作戰能力。
晚上:總結當天的訓練,講戰術,講配合。偶爾搞一次夜襲演練,練夜間作戰能力。
每十天一次考核,考核不合格的,扣錢;連續三次不合格的,勸退。考核優秀的,賞錢;連續三次優秀的,升隊長。
潛說友把訓練計劃告訴王二的時候,王二瞪大了眼睛。
「公子,這……這也太嚴了吧?「他說,「跑步十里,還要練刀法、長矛、射箭,晚上還要講戰術……這些人能扛得住嗎?「
「扛不住也得扛。「潛說友說,「平時多流汗,戰時少流血。上次夜襲,咱們死了十三個,為什麼?就是因為訓練不夠,配合不好,一上戰場就亂了。這次,我要練出一支真正能打仗的隊伍。「
王二看著潛說友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來。
他想起趙大牛,想起那些死在夜襲里的兄弟。如果當時訓練再嚴一點,配合再好一點,也許他們就不會死。
「是。「王二用力點了點頭,「我一定按公子說的練!「
練兵的事走上正軌後,潛說友開始考慮下一步。
他坐在值房裡,面前攤著一張紙,紙上寫著他的政績:
一、剿滅鄱陽湖水匪,生擒匪首周虎,斬首十一級,俘虜五人。
二、清查王恆土地兼併案,查出侵占官田一千二百畝、兼併農田兩千五百畝,涉及農戶一百餘戶。
三、歸還被兼併土地,無主土地收為官田,減租至三成,惠及農戶百餘戶。
四、編練民壯六十人,加強地方防務。
四條政績,每一條都實打實,沒有水分。
潛說友看著這四條,看了很久。
這些政績,放在一個從八品的知軍身上,已經很亮眼了。剿匪、查貪、減租、練兵,每一件都是難事,每一件都做成了。
但他知道,這些還不夠。
南康軍只是一個中等軍州,在整個大宋的版圖上,小得像一粒沙子。他在這裡做出再大的成績,也只是一個地方官的成績。要想爬到更高的位置,做更大的事,他需要更大的舞台。
前世,他是從南康軍慢慢熬上去的,花了將近二十年,才入京任秘書丞,然後一路升遷,做到臨安知府、代理戶部尚書。
但快,不等於急。
他得一步一步來,先把南康軍的根基打牢,做出政績,然後再想辦法調去更重要的位置。
潛說友拿起筆,在紙上又寫了幾條:
五、修水利,整治鄱陽湖堤壩,防止水患。
六、勸農桑,推廣占城稻,提高糧食產量。
七、辦學校,建書院,教化百姓。
這三條,是他接下來要做的事。修水利、勸農桑、辦學校,這都是地方官的本分,但也是最容易出政績、最容易被上面看到的事。
而且,這些事,都是實實在在為百姓好的。
潛說友看著紙上的七條,看了一會兒,然後把紙折好,收進袖子裡。
他站起身,走到牆邊,看著地圖。
地圖上,南康軍的位置在江南東路的西北角,靠著鄱陽湖,位置不算重要,但也不算偏。往北是江州,往南是撫州,往東是饒州,往西是鄂州。
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劃。
從南康軍到江州,從江州到池州,從池州到江寧,從江寧到臨安。
這是他前世走過的路,花了二十年。
這一世,他要走得更快。
但怎麼走?
潛說友的手指停在江州的位置。
江州是江南東路的重鎮,比南康軍重要得多。如果能調到江州,哪怕是當一個通判,也比在南康軍當知軍有前途。
但怎麼調?
他需要政績,需要上面有人賞識,需要一個機會。
政績,他已經有了。上面有人——周恆在江州府,雖然關係不算鐵,但可以慢慢經營。李墨也在江州府,雖然是趨利避害的人,但有用。御史台的監察御史,這次查王員外的案子,跟他打過交道,對他印象應該不錯。
機會,需要等。
潛說友的手指從江州移到臨安,停了一會兒,然後放下手。
他轉身回到桌前,拿起一份公文,開始看。
看了兩行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「大人,「陳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,「江州府來了公文。「
「進來。「
陳默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一份公文,封面上蓋著江州府的大印。
「江州府的公文,「陳默把公文放在桌上,「說是……關於剿匪功勞的。「
潛說友拿起公文,拆開,看了起來。
看著看著,他的嘴角微微上揚。
公文是江州府發來的,內容是關於剿滅鄱陽湖水匪、生擒匪首周虎的功勞認定。江州府認定,潛說友「剿匪有功、保境安民「,特上報朝廷,請求嘉獎。同時,江州府還提到了清查王恆土地兼併案,認為潛說友「不畏豪強、為民做主「,也一併上報。
公文的末尾,還有江州知府的親筆批示:「潛說友年輕有為,政績卓著,著即上報吏部,議敘升遷。「
議敘升遷。
這四個字,意味著他的名字已經被報到吏部了,只要吏部通過,他就可以升官了。
潛說友放下公文,看著窗外。
天很藍,雲很白,陽光照在院子裡,把那棵老槐樹的葉子照得發亮。
他等的機會,來了。
但他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升遷之後,他會去一個新的地方,面對新的挑戰,新的敵人。
他準備好了。
潛說友深吸一口氣,轉身對陳默說:「備馬,我要去一趟江州府。「
「去江州府?「陳默愣了一下,「去做什麼?「
「謝恩。「潛說友說,「順便,見見周恆。「
陳默點了點頭,轉身出去了。
潛說友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的天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身,開始收拾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