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頭看了看自己,手上沾了血,袖口也蹭了點,錦袍前襟上潑著幾滴暗紅。
他彎腰撿起趙光義落在地上的金印,揣進懷裡。
又走到御案前,案上有幾份散亂的奏章,一張硃批殘紙被血污浸染了大半,邊緣處還能辨認出「晉王」兩個字。他把殘紙也收進懷裡。
他又走回趙光義的屍體旁邊,蹲下來掰開他緊握的右手,什麼都沒有。
趙光義死前最後那個動作,甚至沒有來得及抓住任何東西就被斬殺。
趙璜起身,走到屏風前。
素絹的屏風畫著山水,他蘸著趙光義的血,在絹面上寫了八個字。筆劃粗糲,一字一字清晰可辨:晉王弒君,長子誅逆。
做完這一切,他再次走到殿門前,推開了門。
殿外階下,已聚了四十名值守的禁軍。甲士持槍而立,甲葉碰撞的輕響此起彼伏,隊列隱隱透著躁動慌亂。
所有人都聽見了殿內的異響,聽見了隱約傳來的爭執與悶響,只是無人敢擅闖萬歲殿。
經歷了五代十國的混亂,趙匡胤做了皇帝之後對很多制度進行了修正和強化,包括宮規。
大宋宮規森嚴,非詔不得近御前、非命不得擅闖禁殿,哪怕宮內天翻地覆,沒有高階將領主持大局,值守的將士也只能原地待命。
趙璜抬步踏出殿門,站在白玉石階最高處,王繼恩小跑過來站在他身側。
他身上依舊是尋常的皇子常服,衣擺沾了零星血點,看著並不猙獰,卻給人一種久經沙場的冷硬氣場。
經歷了方才殿內的生死搏殺、善後布局,他的心境已徹底沉澱,恢復到了一個前世特戰偵察兵該有的冷靜。
居高臨下,目光掃過階下的禁軍陣列。
所有人的視線匯聚過來,驚疑、惶恐、探究、忐忑,百般交織,卻無人出聲。
御前見血、深宮異變,任誰都明白今夜註定非同尋常。
「晉王趙光義,心懷悖逆,御前弒君,意圖謀亂。現已伏誅。」趙璜的聲線平穩,不高不低,卻精準壓過風雪與兵甲雜音,落入每個人耳中。
一句話落地,滿場死寂。
階下的禁軍將士心頭巨震,不少人瞳孔一縮,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兵器。
晉王儲位早已被朝野默認多年,根基盤根錯節,是大宋朝堂上下公認的後繼之人。如今驟然謀逆伏誅,徹底顛覆了所有人的認知。
汴梁城的天,變了。
無人喧譁,無人躁動,靜默之下,暗流洶湧。
此刻值守殿前的,只是殿前司的底層將校和普通的宿衛士卒,他們還缺一個主心骨。
趙璜是現代特戰兵,自然對這些普通將士的心態瞭若指掌,他打的就是這個時間差,先穩住當前的局勢。
現在,才是最危急的時刻,也是最容易譁變的時候。
「官家急症崩逝,臨終留下遺命,傳位於嫡長子德昭。自此刻起,大內宮禁、宮中諸事,由本皇子全權決斷。」
先把大義名分定下來,一罪一嗣。
釘死趙光義的謀逆死罪,反正已死無對證。再坐實自身皇長子的血脈正統、官家遺命繼位的名正言順,不給任何人質疑辯駁的餘地。
這是亂世立局的先手,也是軍人式的雷霆定音。
趙德昭的皇長子身份就是最佳註腳。他必須占據大義名分。
自五代以來,中原王朝更迭頻繁,禮法崩壞,「兵強馬壯者為天子」已是百年來的潛規則。
大義名分看似虛浮,卻是穩住中立軍心、壓制宵小異動的第一道枷鎖。
趙璜必須牢牢抓住嫡長皇子、先帝遺命這層最正統的法理,方能以虛御實、以名控勢。
話音落定,趙璜的視線快速掃過下方的甲士陣列,開啟本能的戰場甄別。
殿前司禁軍的編制規整嚴明,絕大多數士卒腰佩統一制式的腰牌短刀,姿態端正,神色猶疑,是典型的中立觀望、隨眾盲從,只需要大勢穩固,便不會滋生異心。
唯獨隊列右側的一小撮人,配飾迥異,腰懸精緻短佩,刀柄樣式獨特,並非普通禁軍的通用制式。
最關鍵的是這群人的目光兇狠,死死盯著殿門,眼底滿是戾氣忌憚,沒有半分對皇長子的敬畏。
那是御龍直的人。
趙德昭的記憶告訴他,御龍直雖是皇帝近衛,但趙光義兼任開封府尹多年,御龍直里早就安插了他的親信。
「御」指帝王,「龍」為皇權圖騰,「直」取「值宿、當班」之意,合稱「為皇帝執掌龍儀之值宿禁軍」。
御龍直是北宋禁軍體系中殿前司直轄的皇帝親衛步軍番號,屬「諸直」系統,專司皇帝儀仗扈從、宮禁宿衛與親征時的護駕,為宋代禁軍精銳中的核心力量。
這等局面並非偶然,而是五代亂世遺留的頑疾。
自唐中後期以來政局動盪,太子儲位素來虛懸不穩。到五代,政權更迭如走馬觀花,皇位多由藩鎮軍閥擁立,「兵強馬壯者為天子」成為鐵律,代而以「親王尹京即為儲貳」的潛規則。
後周太祖郭威駕崩,郭榮就是以晉王兼開封尹的身份承繼的大統。
趙匡胤立國之後,有鑑於前朝故事,忌憚藩鎮權重、儲位動盪,終其一生未冊立自己的親身兒子趙德昭或趙德芳為太子,而是以「金匱之盟」為說辭,默認其二弟趙光義晉王尹京的儲君格局,藉以穩定初生政權。
趙光義既然是未來大宋的儲君,自然不缺追隨者,這部分御龍直就是如此。
趙璜的心中快速完成了敵我區分。
大部分禁軍觀望中立,少數御龍直死忠敵對,己方眼下僅有王繼恩可控的少數內侍,兵力懸殊,劣勢明顯。
徒手對持、強行鎮壓,只會激化矛盾、誘發譁變。想要穩局固本,唯一破局之法,便是借力朝中宿將、軍中元老,以威望壓躁動,以資歷鎮軍心。
他目視階下,沉聲喝問:「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党進何在?」
趙德昭的記憶告訴他,現在殿前司的三位主將,一病一缺,僅有党進是唯一正常履職的。只是他之前出征北伐,剛返回汴梁不久,不知道今夜是否當值,趙璜才有此一問。
階下將士兩兩對視,盡皆面露茫然,無一人出列應答。
一旁侍立的王繼恩連忙上前半步,低聲回稟:「殿下......黨將軍日前剛從北疆前線回朝,今夜不當值,應當在府中歇息,並未入宮宿衛。」
趙璜眼底神色不變,心底已然快速權衡利弊。
掌京畿禁軍實權的頭號大將不在宮內,剩餘的值守將領資歷淺薄、威望不足,壓不住陣腳,也鎮不住趙光義的嫡系死士。
更棘手的是,皇城九門盡數封鎖,內外消息隔絕,一旦御龍直率先發難,值守中立的禁軍極易順勢倒戈,局勢會瞬間崩壞。
歷朝歷代的宮廷政變皆是如此。
眼下最穩妥的破局之法,唯有拖延時間,穩住局勢,坐等老將入宮掌兵。
趙璜當即沉聲下令:「即刻遣內侍出宮,奔赴党進府邸,速召其入宮護駕。另外,石守信、高懷德、曹彬三位將軍,但凡在京,一併即刻請來皇城。」
王繼恩不敢怠慢,立刻招手示意身後內侍,連夜出宮傳旨。
先以皇長子遺命的大義名分穩住陣腳,再邀請軍中宿將入宮穩定軍心。至於其他,那是下一步再行考慮之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