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前諸人尚來不及寒暄,宮道之上,又一道急促的身影也率親兵連夜入宮。
來人步履匆匆,神色凝重,一身節度使戎裝,正是回京述職、尚未歸鎮的天平軍節度使石守信。
石守信與高懷德,官家的龍潛舊部,是趙匡胤的「義社十兄弟」之二,皆是「杯酒釋兵權」後留下來繼續掌軍的元勛宿將。
二人親歷「陳橋驛兵變」,半生從龍,戰功赫赫,朝堂資歷極深,威望厚重,雖已沒有多少實權,卻是僅存的幾位能壓服諸軍、穩定朝野的重臣。
石守信本待述職完畢便返回駐地,沒想到一夜風雲起,皇城驟起驚變。
這也是趙璜第一時間急招三人入宮的根本緣由。
亂世立國,槍桿子裡面出政權,自古皆然。
中原歷經晚唐藩鎮割據、五代疊代的百年亂象,「天子寧有種耶?兵強馬壯者為之爾」的鐵律,早已刻入世人骨髓。兵權的重要性自不待言。
石守信、高懷德獲信之後大驚失色,皆是一路疾馳,入宮途中已然聽聞零星風聲,更讓二人惶恐不安,抵達萬歲殿前,親眼目睹眼前慘狀,即使經歷過五代亂世,依舊心神巨震。
那個素來溫順內斂、無人看重的皇長子,此刻卻滿身血污,立於殿階之上,從容鎮定,俯瞰全局。
一夜之間,天地易勢。
石守信心緒百轉翻騰,快步趨前,屈膝跪地,常年握兵的手掌微微發顫,面色凝重:「殿下,末將來遲......」
高懷德肅立一側,神色凝重。
禁軍主將党進、兩大開國元勛接連表態俯首,軍方暫時穩定無憂,深宮最兇險的動盪時段已然熬了過去,宮裡的局勢終於穩住了。
趙璜暗自舒了口氣,面色卻平靜無波,看向二人回道:「不遲。亂黨已誅,大局已定。今夜大亂初平,殘局紛亂,正需二位將軍穩住軍心、安定朝野。」
石守信、高懷德心頭一凜,連忙沉聲領命。
......
汴梁下了整夜的大雪,終於漸漸稀疏。細碎的雪沫隨風飄散,天地間褪去了昨夜的肅殺狂暴,只剩下一片清冷。
天色即將破曉,深宮的驚天血案尚未完全外泄,僅有數位消息靈通的文武大臣零星知曉點滴,大多朝野百官依舊懵懂無知。
深宮劇變僅限皇城,可能新君登基詔書發布,普通老百姓才能知曉又已經改朝換代。
最多感嘆一句「好不容易安穩了近二十年的局勢,又可能陷入動盪」罷了。
經歷了五代的動亂,汴梁百姓早已養成了大心臟。
萬歲殿偏殿之內,燈火通明,徹夜不熄。
趙璜已然換下滿身血污的皇子常服,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素色錦袍。衣袍規整,看不出昨夜的殺伐痕跡又,恢復了往日皇長子的端莊秀氣模樣。
唯獨左手的虎口有一道猙獰裂口,皮肉翻卷,血絲還未乾透。那是昨夜倉促奪刀的時候被刀柄震裂的,一直沒有顧上包紮,已經結了痂。
傷口無暇包紮,廝殺之後已經凝固結痂,乾脆任其自然,只是隱隱作痛。
他沒理會這點傷。
軍人立身,必先苦其筋骨。這點皮肉小傷正好可以時刻警醒自己,今夜的權力,是親手拿命搏來的,不是天上掉下來的。
殿外值守的禁軍已經全部換防,腳步輕緩,甲葉無聲。
高瓊與那幫御龍直死士的屍身,早已被內侍抬出宮城妥善收斂。
只是殿前的白玉石階上,大片浸透積雪的血色還沒來得及徹底沖刷乾淨,斑駁暗紅烙印在青石紋路之中,無聲地昭示著凌晨發生的驚天血案。
宮中沒人多嘴,無人私下議論,內侍和禁軍將士都站在各自的位置上,肅立無語,等待揭盅時刻的到來。
偏殿裡,四名大宋頂級武將在列,神色各異。
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党進,執掌宮城禁軍實權的核心人物,沉穩內斂,心思深沉。他站在門口方向,靠著門框,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閃爍。
天平軍節度使石守信坐在「趙德昭」左側的凳子上,腰背挺得筆直,但那隻握著膝蓋的手微微發顫。
歸德軍節度使高懷德坐在「趙德昭」的右側,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。
最後趕來的樞密使曹彬坐在最遠處,靠著柱子,目光在「趙德昭」臉上和案上那枚金印之間來回移動。
他雖無直接統兵之權,卻掌握著天下的調兵之柄,持重慎密,在軍中的威望極高,被後世譽為「宋初第一名將」。
此四人便是當下汴梁城中大宋軍中的四根支柱,執掌京畿及天下半數的精銳兵權,可以說完全可以左右朝局走向。
他們均是連夜馳援,親眼目睹宮變殘局,皆知大宋已然變天。但心底尚存幾分遲疑觀望,並未徹底歸心。
趙璜站在殿中,目光緩緩掃過四人。
他自然明白,殺人只是破局,立威只是開始。
天亮之前,若不能徹底收服這四位軍中宿將,破曉之後的朝會,便是百官非議、軍心離散、局勢翻盤的危局。
今夜變局,早已不同於前世趙光義繼位時的天時地利人和。
他趙璜要是想按照原本的歷史走趙光義「私下控制宮禁、官家靈柩前即位」的老路,肯定是不可能的。
趙光義有金匱之盟背書、有兄終弟及的朝野默契、有十餘年深耕朝堂的根基威望。
而他趙德昭,空有嫡長名分,卻無既定儲君的大義,更無經年朝堂經營。
皇帝崩逝,晉王趙光義雖然已被他斬殺,但按照傳聞中的金匱盟約,三叔、檢校太保、侍中、京兆尹、永興軍節度使趙光美還排在他前面呢。
可以想見,來日朝堂必有一番龍爭虎鬥、法理辯駁,方能最終塵埃落定。
而皇權博弈,終究要落點於兵權。
無兵權,則無帝位。即使僥倖登臨九五,但兵權不穩,帝位便是空中樓閣、無根之木,隨時會重蹈五代十國政權疊代、頻繁易主的覆轍、
昨夜殿內搏殺所用的引柱銅斧,此刻靜靜倚靠在御案側邊。斧刃上的血跡並沒有擦拭,血跡斑駁,森寒鋒利,最為醒目。
這是趙璜特意下令留下的物證。
他轉頭看向四人:「這柄斧,先留在此處。」
「天亮之後,所有入宮的文武、宗室勛貴,人人都要看清楚。昨夜殿前弒親、平定逆亂,我趙德昭用的是什麼,做的是什麼。」
四人聞言,心頭齊齊一凜。
尋常皇子,犯下御前殺親的大罪,恨不得把痕跡抹得乾乾淨淨,竭力洗白自己。
可眼前這位皇長子,偏偏反其道而行之,當眾留證,坦然示人,不避嫌疑、不懼非議。
這份底氣與魄力,已然遠超常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