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歷史軍事> 目錄頁> 第9章 低眉

第9章 低眉

2026-09-16 09:22:22 作者: 佚名

  主將授首,陣前的軍心瞬間崩潰。

  剩餘的御龍直死士紛紛僵在原地,持刀的手臂劇烈顫抖,再無半分搏殺的勇氣。

  戰陣拼殺就是這樣,主將一死,三軍氣散,所謂「一將無能,累死三軍」,便是此刻最真實的寫照。

  片刻之間,台階前的戰事徹底落幕。九具屍體橫陳階前,餘下的十四名親衛紛紛棄刀跪在地上,頭顱貼在雪地,渾身戰慄。

  趙璜提刀站在滿地的屍骸之間,刀尖滴血,落在雪地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
  他垂首看向跪伏一地的降卒,冷然道:「從今日起,爾等不再是晉王的爪牙,依舊是我大宋的禁軍,是我趙德昭的麾下士卒。」

  「有心歸鄉卸甲者,盡可起身離去,我既往不咎,不阻攔。但若選擇留下,便要恪守臣節、忠於朝廷、忠於本宮。下次再遇陣前,我不會再問降與不降。」

  一眾降卒心神震顫,相互對視。

  還可以活命?片刻遲疑過後,有七名士卒緩緩起身,不敢掃視四周,匆匆低頭退出宮院,只恨爹媽少生了一條腿,力求迅速脫離這場深宮的亂局。

  最後餘下三人,依舊跪在原地,未曾挪動分毫。

  這三人皆是孤苦出身,無家可歸,半生依附軍旅。晉王已死,主將既亡,唯有追隨新主,方能在亂世變局之中博取個前程活路。

  趙璜冷眼掃過三人,緩緩收刀入鞘:「既然你等願留下效力,便是新功。盡心履職、奮勇殺敵,他日若有功,我必賜爾等官身、予爾等一個前程。」

  三人聞言大喜,連忙叩首謝恩:「我等誓死效忠殿下,萬死不辭!」

  收編了殘餘的御龍直軍士,暫時肅清了亂黨,短暫的廝殺告一段落。

  就在此時,遠處的宮道盡頭再次傳來整齊厚重的馬蹄聲、甲葉碰撞聲,聲勢浩大更甚之前,由遠及近。

  一隊重甲禁軍疾馳而來,為首大將披甲懸劍,面容剛毅,神色沉肅。

  

  正是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党進。

  党進接到傳召,驚聞大內劇變,大驚失色之下不敢有半分耽擱,連忙點齊親兵馬匹,連夜馳援皇城,一路疾馳奔至萬歲殿前。

  可當他勒馬駐足,看清殿前的景象時,縱然是見慣沙場屍山血海的老將,瞳孔也驟然緊縮。

  萬歲殿石階前的雪地上已然屍橫遍野,血痕斑駁,御龍直親衛已然全軍覆滅、無一倖免。

  石階下,皇長子「趙德昭」孤身而立,滿身血污,身姿筆直挺拔,沉穩冷肅,宛如浴血上位的新主,已牢牢控制了全場的局勢。

  党進的目光快速掃過全場,迅速捕捉到御龍直指揮使高瓊的屍體,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動容。

  他只是冷冷一瞥,旋即轉向殿門縫裡透出來的燭光,以及那扇門縫裡透出的氣味。

  党進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,再次將目光落在「趙德昭」的臉上。短短片刻,他已然在心中拼湊出完整始末。

  今夜之前,世人皆以為皇長子趙德昭溫順無為。

  今夜之後,無人再敢小覷這位皇長子。

  党進心思電轉,瞬息權衡了利弊,看透了朝堂接下來的變局。晉王身死,官家駕崩,皇長子攜官家遺命傳位,大勢已定。

  「殿下。」

  「黨將軍。」趙璜站在台階下雙目炯炯,「你過來看看。」

  党進默然頷首,翻身下馬,大步上前,抬步從「趙德昭」身邊走上台階,跨過門檻進了萬歲殿。

  他進去的時候腳步很穩,但出來的時候腳步略顯沉重。

  在殿內他看到了官家的遺體,看到了趙光義的屍體,注意到了屏風上的血字,還有案上的那柄銅斧。



  党進沒有絲毫遲疑,撲通一聲單膝跪地:「末將党進,聽候殿下調遣。」

  他沒有說「擁立」,也沒有說「臣」,他說的是「聽候調遣」。這是一個聰明人的措辭,留了餘地,也留了後路。

  此刻「趙德昭」僅有皇長子名分,未正大位、未登九五,又是現場地位最高者,他跪的自是對方的「皇子」身份,並不是已臣服於對方。

  這就是老將的謹慎,也是沙場宿將的通透。既恪守了武將的本分,又保全了自身的進退餘地,不做首倡投機之臣,只是盡了守土安宮之責。

  趙璜自然洞悉了對方的心思,這是一個聰明人,他邁步上前,抬手虛扶:

  「黨將軍請起。如今宮城防務,盡數交予你手。煩請將軍即刻封鎖皇城九門,隔絕內外出入,無論王公百官、將士內侍,無令不得擅動,靜待明早天明之後的朝會,再定後續事宜。」

  「末將領命!」党進躬身領命,神色肅然。

  一聲令下,党進立刻起身調度兵馬,全盤接管皇城防線。原本浮動的禁軍軍心,立即徹底穩住。

  有禁軍的最高主將坐鎮,宮中的亂象很快平息,局勢總算穩定了下來。

  風雪漸歇,夜色將盡,天邊隱隱泛起一抹魚肚白,黎明將至。

  宮道盡頭,再度傳來急促的馬蹄聲,一人一騎疾馳而來,正是匆匆趕來的駙馬都尉、歸德軍節度使高懷德。

  他勒馬駐足,望見倚立殿門、臉上還沾著已經乾涸血跡的皇長子「趙德昭」,高懷德身形一頓,眼底閃過一絲驚愕,隨即翻身下馬,快步上前,低聲詢問:「殿下,您......」

  「進去看看吧。」趙璜側身讓他進門。

  高懷德進去了一趟出來,臉色也變了,但他沒有多問也沒有多說,只是心照不宣地對「趙德昭」點了點頭:「殿下,臣明白了。」

  高懷德與党進不同,他雖是歸德軍節度使,但也是趙匡胤妹妹燕國長公主的駙馬都尉,實打實的皇室宗親,住在京師汴梁的時間比在駐地更長,此時也正好在京述職。

  尤其是高懷德在後周世宗朝就是禁軍的核心將領,和當時同為禁軍體系、年齡相若的趙匡胤性情相投,結下了深厚的私交,比同為郎舅、但年輕十餘歲的趙光義的關係親密得多。

  可以說,他的婚姻就是趙匡胤促成的,不但是趙匡胤的「義社十兄弟」之一,也是「陳橋驛兵變」的主力之一。

  因此,他對大舅子趙匡胤的長子、看著長大的趙德昭,其實比對二舅子趙光義更親近幾分。

  即使是皇親,彼此之間也有親疏遠近。

  高懷德內心其實是更傾向於皇長子趙德昭承繼大統的,只是作為外臣,又是軍中宿將,儲位乃國之根本,外臣素來不敢妄議。

  今夜的變局天翻地覆,大勢底定,他心中的遲疑與顧慮,當即煙消雲散,第一時間拿定了主意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