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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法理

2026-09-16 09:23:51 作者: 佚名

  趙璜上前半步,身姿恭謹,恪守子侄禮數:「母后。」

  「昨夜官家猝然急症,晉王御前悖逆、心懷異志,意圖弒君亂政。兒臣情急護駕,為安宮定亂、保全大宋正朔,不得已誅除了逆臣。」

  「官家臨終留有口諭,傳位於兒臣。今日天明日出,朝會將啟,懇請母后坐鎮中宮,以中宮之尊安定朝野人心,穩定社稷大局。」

  宋皇后靜靜看著他,默然數息。

  她自然明白「趙德昭」這番話的深意。此刻她的認可,不是成全皇長子,而是以中宮正統之名,補全禮法缺憾,穩住紛亂初定的朝局,避免宗室動盪、朝野分裂。

  半晌,她輕輕頷首:「既有官家遺命,自當以社稷為重。」

  「宮中亂局已定,皇長子承繼大統,合宗法、合大局、合民心。」

  「哀家居中宮之位,自當鎮撫後宮、輔佐新君,安撫朝野、安定天下。」

  殿內的薛居正聞言,心頭殘存的觀望之意緩緩消散。

  文臣最重禮法正統、名位秩序。如今官家皇后親口背書、公開認可,「趙德昭」繼位再無禮法瑕疵,名正言順、有據可依,無可辯駁。

  只是這位當朝宰輔的心底,依舊暗藏著一絲僥倖與籌謀。

  趙璜微微躬身行禮,神色恭敬:「多謝母后。」

  至此,兵權在握、人證物證齊備、中宮背書,四項正統盡數圓滿。

  他再也不是深夜擅殺親王、飽受非議的莽撞皇子,而是禮法俱全、天命所歸、大勢所趨的大宋嗣君。

  下一刻,厚重綿長的崇德殿朝鼓轟然響起,咚咚不絕,穿透宮城,傳遍整座汴梁城。

  大宋開國以來最兇險、最驚心動魄的一夜宮變,即將徹底落幕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卯時將至,天光徹底破開夜色。

  徹夜的風雪盡數停歇,汴梁城晴空初展,一縷薄光落進皇城,鋪在崇德殿層層丹陛之上。

  一夜宮變血洗,大宋天翻地覆。

  大殿之內,六十二名文臣,三十餘員武將,各依班次,左右分列、肅立整齊。

  

  朱紅的殿門大開,禁衛甲士層層林立,刀槍映著天光寒芒閃爍,肅穆森嚴,整座大殿落針可聞。

  昨夜深宮劇變,尤其是凌晨拂曉,開封府判官程羽率數百衙兵圍皇城,雖被盡力封鎖,卻已傳遍上層朝堂。

  百官大多不知全貌,卻已有所耳聞,尤其以京兆尹趙光美、宰輔沈義倫、樞密副使楚昭輔等中樞近臣消息最是靈通,此刻更是神色各異、心事重重。

  大異於往常的是,皇長子「趙德昭」一身皇子常服,獨立于丹陛之下的正中位置,既不入武將班次,也不歸於文官行列,更沒有像往日居於趙光美之後,姿態超然,卻隱隱壓住了滿殿的文武大臣。

  一夜浴血,他身形依舊挺拔,周身的氣場卻已然脫胎換骨。

  左手虎口的傷口未曾遮掩,淡淡血痂凝在皮肉之間,無聲提醒著所有人,昨夜深宮不是虛驚,是真刀真槍的殺伐定局。

  丹陛之下,文官隊伍班首是薛居正、沈義倫兩位當朝宰相,二人位極人臣,一身朝服規整端莊,面容沉靜,嘴唇緊抿。

  昨夜偏殿對質、飲酒讓步,在外人看來是君臣和解、大局初定,唯有薛居正自己清楚,那只是暫避鋒芒的權宜之計,他心底並未真正認下「趙德昭」的繼位之實。

  他執掌朝堂多年,僅次於前宰相趙普,深得官家馭臣之道,在朝堂根深葉茂,最擅借禮法以祖制束縛君權、以朝野人心制衡時局。

  凌晨的退讓只是避一時之兵鋒,今日發難,才是他真正的朝堂布局,也是他之前心底的一絲僥倖。

  他身後站著二十餘人,眼底帶著測夜未眠的青黑,神色卻比往日更加亢奮。

  改朝換代雖然慘烈,但也是他們博取權位、謀取利益的最佳時機。

  武將班次前列,樞密使曹彬穩居首座,他身後是樞密副使楚昭輔,臉色陰鬱。

  党進甲冑整齊,手按劍柄佇立在側,也是唯一手持兵器參加朝會的武將。

  作為禁軍在場的最高統帥,昨夜宮變、深宮喋血,他是唯一允許可以攜帶兵器參加朝會的武將,以震懾朝堂。

  石守信、高懷德兩位開國老帥依次而立,皆是鬚髮微白,沉穩厚重,垂首立班,神色平和。


  滿殿文武皆心知肚明,此刻掌控整座皇城禁軍、執掌京畿兵權的,不是朝堂勛貴、中樞文臣,正是眼前沉默佇立的党進。

  御座之側,那柄昨夜染血的御用引柱銅斧依舊靜置。

  斧上的血跡早已風乾,凝成暗沉的黑紅色紋路,斑駁附著在青白的斧刃之上,觸目驚心。

  每一個踏入大殿的文武朝臣,目光都會下意識掠過這柄銅斧。

  眾人心知,這不是尋常陳列的舊物,而是昨夜宮變最硬核的物證。「趙德昭」留此斧不撤,心思根本不藏。

  他不屑於文臣筆墨修飾正統、粉飾得失,他要讓滿朝文武親眼見證、心中銘記,這場皇權更迭,始於晉王御前悖逆、謀君亂國,終於鐵血平亂。殺伐有據,站位有理,問心無愧。

  大殿左右,各色人等心思各異。

  官家幼弟、檢校太保、侍中、京兆尹、永興軍節度使趙光美立於宗室班次首位,面色慘白,唇色泛青。

  身為官家幼弟、晉王親弟,一夜之間,兩位兄長一崩一誅,十多年穩固的皇室格局轟然崩塌。



  他素來膽小謹慎,依附兄長羽翼,從不敢沾染儲位紛爭、朝堂權斗,只求安穩立身、保全富貴。

  可一夜劇變,將他徹底推至局勢漩渦的邊緣。

  此刻他立於殿中,身軀僵硬,眼神飄忽,不敢正視丹陛之下的侄子「趙德昭」,也不敢直視那柄血斧,眼角的餘光掃過空置的龍椅,心底除了惶恐,又有一絲隱隱的期盼。

  官家次子、貴州防禦使趙德芳也被請到了朝堂。他年僅十七,今年剛出閣,尚未開府建衙,居住在汴京皇宮內廷的皇子居所。

  昨夜深宮劇變,趙璜並沒有驚擾這位弟弟,即使邀請宋皇后出來時,也沒有驚動他。

  但今日朝會,事關官家駕崩、皇位歸屬,身為成年皇子,他絕無缺席之理。因此,趙璜專門著人將趙德芳請來。

  一路途中,他已然從內侍口出驚聞昨夜宮中劇變,父皇駕崩、二叔被誅,此時一臉驚懼,正戰戰兢兢地站在三叔趙光美身後。

  於朝堂權斗而言,趙德芳終究只是一個尚未成年、養在深宮、未經世事的孩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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