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封府判官程羽立在文臣中列,身姿筆直,目光冰冷。
今晨拂曉圍宮撤兵,是程羽迫于禁軍壓力的權宜之計,而非真心臣服。他是趙光義的腹心,不可能就此服輸。
此刻冷眼旁觀,靜等文臣發難、局勢反轉,只求在這乾坤未定的朝堂之上,為故主的知遇之恩盡最後一份心力。
文官前列,吏部侍郎、參知政事盧多遜始終垂首斂神,目不斜視。
此人素來聰慧投機,是晉王派系裡最懂審時度勢的文臣。
如今舊主覆滅,大樹傾頹,時局晦暗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此刻貿然出頭是取死之道。
可若是俯首臣服,又會落得背主求榮的罵名,易被舊黨詬病。
是以全程藏於班列之中,不爭、不辯、不議,做了個隱身人,靜待朝堂勝負落定,再擇後路。
偌大的崇德殿,看似肅穆沉寂,實則人心百態、暗流縱橫。
滿堂文武,有人驚懼,有人觀望,有人暗藏禍心,有人靜待風向。
趙璜站在丹陛之下,不急不躁,似乎無視了朝堂的氣壓越來越高,將滿殿文武的表情盡收眼底。
他沒有開口說話,只是任由大殿維持死寂。
一息。
兩息。
三息。
整整三息漫長的沉默。
文武百官心頭各有心思。他們昨夜只聽聞宮變血案,今日直面「趙德昭」的沉斂氣場,才真切察覺,這位皇長子絕非可隨意拿捏,其心性隱忍、殺伐果斷,遠超朝堂所有人的預判。
所有人都能清晰感知到,眼前這位可能的新主,絕非溫順可欺的尋常皇子。他手上沾過血,心中藏殺伐,耐性極深,心性遠超同齡人。
三息之後,趙璜方才緩緩抬眼,語聲清朗,不高不低,傳遍整座大殿:「昨夜官家驟崩,晉王御前謀逆,已伏誅於萬歲殿。」
「今日朝會,唯議社稷歸屬、定宗廟新主。諸臣有何政見,盡可直言,事後不究。」
話音落定,殿內依舊無人出聲。
所有人都在觀望僵持。武將等兵權號令,文臣等禮法風向,宗室等局勢落地,無人願意做第一個破局之人,更無人敢率先押注勝負。
一夜劇變,人心浮動,誰先開口,誰就可能成為今日朝堂傾覆的犧牲品。
片刻僵持過後,文官隊列之首,薛居正穩步出班。
朝服袍擺輕掃殿磚,步履沉穩,神色肅穆。
薛居正刻意擺出一副純正公臣的姿態,他要讓滿朝文武明白,今日發難,不是私怨報復,不是黨爭傾軋,是為守趙家祖制、定大宋國統、安宗廟社稷,站在道義的制高點上,逼「趙德昭」束手就範。
他立于丹陛之下,正對御座,朗朗出聲,聲震殿宇:「臣薛居正,有本啟奏。」
「官家昨夜驟然賓天,晉王不幸殞命。國無君不立,朝無主不安,大宋不可一日無君。今日當即刻議定新君,以安宗廟、以穩天下。」
開篇數語,堂堂正正,占盡朝堂大義,合乎禮法、貼合民心,無人可以辯駁。
滿殿文武盡數凝神,靜待下文。
薛居正話鋒一轉,神色陡然凝重,拋出壓垮局勢的重磅舊例:「昔日杜太后臨終遺訓,留有金匱之盟,定下趙家傳承規制,兄終弟及,傳弟不傳子。」
「官家遵母遺巡,以晉王為儲貳,此乃朝野共知。如今晉王薨逝,依金匱舊制,當立官家幼弟、京兆尹趙光美承繼大統、登基為帝。」
一言落地,滿殿轟然一靜。
金匱之盟!
這四個字,是杜太后臨終親定的趙家皇室家法,是官家趙匡胤默認的傳承規矩,也是趙光義十餘年穩居儲位、根深蒂固的最大法理依據,是懸在大宋宗室傳承之上多年的鐵律,無人敢輕易撼動。
誰也沒有料到,薛居正竟會選在此刻宮變初定、大局將落的關鍵時刻,率先當眾撕破了這一層窗戶紙,當眾重提舊事。
看似秉公持正、恪守祖制,實則是最狠的釜底抽薪。
薛居正看得通透,此刻「趙德昭」手握京畿兵權、掌控皇城宮禁、兼得中宮背書,實際上已然掌控大局。
但大宋歷經官家改制,近二十年江山穩定,早已脫離「兵強馬壯者為天子」的亂世亂象。
現在的大宋朝堂,乃士大夫共治天下,最重禮法正統、祖制名分,只要掐斷「趙德昭」的法理根基,他手中的所有兵權、武力優勢,非但不是繼位資本,反而會淪為擅權弒親、僭越犯上的罪證。
一夜宮變,「趙德昭」誅殺晉王,手握兵權,掌控宮城,看似大局已定。
可薛居正一句話,便將「趙德昭」所有的優勢盡數撕碎。
依杜太后遺訓、趙家祖制,父死子繼不作數,皇子繼位無名無分。
只要這一條規矩立住,「趙德昭」即便手握兵權、得後宮背書,終究是僭越皇子、無名之臣,依舊是名不正言不順,難安天下人心。
這也是之前薛居正暫且服軟、隱忍退讓,卻始終心存翻盤僥倖的底氣。
大殿之中,短暫死寂之後,立刻有文官紛紛跨班出列。
一人、兩人、十人、二十餘人。
短短數息,整整二十餘名文臣齊齊出列,立於薛居正身後,齊聲附議:
「薛相公所言至公,臣等附議!」
「當立御弟,遵金匱遺訓,守趙家祖制!」
聲聲附和交織成片,層層疊疊,瞬間在朝堂形成浩大聲勢。
眾人本心各異,所求不同。
晉王舊黨,是念舊主恩義,伺機翻盤、一雪前恥;恪守禮法的老成文臣,是真心忌憚皇長子繼位、敗壞祖制,開亂國先例。
還有一部分投機逐利之輩,是賭「趙德昭」根基淺薄、名分有虧、終究難成大業,意欲擁立新君、博取從龍之功。
人心百態,各懷心思,卻在此刻因同一個禮法藉口擰成一股聲勢,壓向丹陛之下的「趙德昭」。
無論本心如何,此刻盡數站在了「趙德昭」的對立面。
宗室班次之中,趙光美身軀一僵。
他垂首而立,雙手死死攥住朝服袍角,指節泛白,掌心沁出冷汗。
要說他從未妄想過帝位,那是扯淡。
誰不想坐上那個位置?
只是往日皇帝長兄趙匡胤春秋鼎盛,二哥晉王趙光義正當壯年,深耕朝堂十餘年、樹大根深,他素來膽小謹慎,依附兄長羽翼,根本不敢滋生半分奢望。
只是他表面安分守己,謹慎避禍,但心底的那團火苗卻始終未滅,只是藏得更深。
只是他與「趙德昭」這個侄子一樣,無權無勢,一直不敢顯露在外。
他自然也看得懂此時朝堂的局勢和文官一夥的算計。
宰相薛居正執意擁立他,並非因他位望尊崇,恰恰相反,正是因為他無王爵、無重鎮兵權、無朝堂黨羽,無深厚根基,孤身一人、勢單力薄,最是易被文臣拿捏。
一旦倉促繼位,便是徹頭徹尾的傀儡,朝堂權柄盡數落入薛居正一黨文臣之手。
可他名分單薄、勢單力孤,被滿朝文武架在爐火之上,進退失據。
而世易時移,此時大侄子「趙德昭」卻貌似得到了武將的支持,尤其昨晚上悍然對二哥晉王動手,更是讓他忌憚。
此刻若是貿然應下,便是與手握兵權、殺伐果斷的「趙德昭」為敵,大概率重蹈趙光義覆轍,落得身死名裂、屍骨無存的下場。
可若是當眾推辭,便是違逆祖制、辜負眾臣擁立,從此落得個怯懦無能、不敢擔責的罵名,終生在朝堂寸步難行、宗室百官詬病。
進退兩難,生死一線。
趙光美頭顱垂得更低,不敢抬頭表態,一言不發,任由事態裹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