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臣隊列之中,一道青色身影忽然踏出班次,打破了殿中的僵持。
正是開封府判官程羽。
今日拂曉,他兵臨皇城、率眾圍宮,最終迫于禁軍威勢無奈撤兵。可他心中的不甘與怨懟,並未消減半分。
此時看到「趙德昭」落於下風,覺得機會來了,落井下石,此時不落更待何時?
程羽跨步出班,直面丹陛之下的「趙德昭」,不跪不拜,只是拱手行禮,禮數淺淡,態度桀驁。
他抬眸直視「趙德昭」:「殿下。臣有三問,還請殿下明示。殿下身居大內,至今未得王爵,無朝廷冊封之位,此為無名。」
第一問落地,殿內立時安靜了幾分。文武百官盡數凝神觀望,誰都清楚,程羽這三問,是直擊「趙德昭」根基的絕殺之辭。
程羽語速極穩,步步緊逼,沒有半分停頓。
「長於深宮,從未出鎮地方,從未領兵戍邊,從未理政撫民,無半分實績功勳,此為無功。」
「平日不預朝政,不結朝臣,士林不知其名,百官不曉其志,無朝野上下之望,此無望。」
三連詰問,層層遞進,刀刀見骨。
「殿下無名、無功、無望。既無尺土之封,又無寸功之績,更無朝野人心歸附。」
「敢問殿下,你做過何等大事,立過何等功德,能讓滿朝文武信服,能讓天下蒼生歸心,敢承大宋萬里河山?」
最後一句質問落下,擲地有聲。
整座大殿鴉雀無聲。
程羽所言,句句屬實,沒有半句虛言。
原身趙德昭於建隆二年出閣開府,初授貴州防禦使、興元尹,加銜山南西道節度使、檢校太傅。
這些官職大多是虛銜(遙領),代表其身份地位,本人並不需要到當地赴任。
同年,趙光義封晉王、尹開封。
按照本朝規制,皇子通常在15–20歲出閣,趙德昭10歲即授尹職,實為趙匡胤為制衡晉王趙光義而採取的超前政治布局,意在確立其「法定長子」地位,平衡宗室的權力結構。
宋代皇子「出閣」指成年後正式設立獨立府邸、置屬官、領實職,標誌著其從宮廷教育轉入政治實踐階段。
「出閣」即「開府建邸」,府邸設在京城,而非前往封地。
此舉既是宗室成長的禮儀節點,也是皇權對皇子進行權力分配與政治布局的關鍵手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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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到底,還是因為唐中後期至五代「主幼國疑」的鍋。
趙匡胤本人就是得益於周世宗郭榮北征途中突然病逝、七歲的幼子柴宗訓繼位,這才得以「陳橋驛兵變」取而代之。
他建立大宋時雖然年僅34歲,正值壯年,但他卻不得不防,自己萬一又是一個「周世宗」呢?
而那個時候他的兩個皇子趙德昭年僅10歲,趙德芳更是年僅1歲,與周恭帝柴宗訓年齡相差無幾。
在此情況下,冊封時年21歲、早已成年的二弟趙光義為晉王兼開封府尹作為事實上的儲君,實屬無奈之舉。
這也是杜太后吸取五代前朝舊事,臨死前確立「金匱之盟」,要求趙匡胤兄終弟及的主要原因。
只要皇位還是老趙家傳承,皇弟還是皇子並無不同。
只是隨著趙光義久掌京畿大權,趙德昭不得不收斂鋒芒,不爭不搶,不涉黨爭,不預朝政。
在外人眼中,他只是一個平庸內斂、毫無建樹的尋常皇子。
剛從五代十國走出不久的大宋王朝,尚未再次確立「嫡長子繼承制」,相比於深耕朝堂十餘年、手握儲君實權的趙光義,相比於宗室正統、血脈規整的御弟趙光美,此刻的「趙德昭」,看似確實毫無繼位根基。
二十餘名附議薛居正的文官,神色再次堅定。
程羽此問,精準戳中了「趙德昭」最致命的短板。
盧多遜垂眸的眼底,掠過一絲隱晦的笑意。晉王舊黨眾人,皆是心神鬆動,已然看到翻盤的希望。
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丹陛之下的「趙德昭」身上,靜待他窘迫失語、無言以對。
只要「趙德昭」答不出今日之問,他昨夜的殺伐,便會從平定逆亂,淪為恃凶僭越、謀逆奪權。
面對鋪天蓋地的審視與詰難,趙璜沒有立刻開口。
他神色平靜,不躁不怒,靜靜立在原地,任由程羽說完所有說辭,任由殿中猜忌的目光層層籠罩,始終沉默自持。
他不急著辯解,也不急於反駁。
口舌之爭,贏一時體面,定不了一世乾坤。
待程羽話音徹底落下,殿中死寂抵達頂峰之時,趙璜才緩緩抬手,動作舒緩。
他目光坦蕩,直視程羽,語氣清淡,卻壓過滿殿喧囂:「程判官問得極好。」
「你說得沒錯,我確實什麼都沒有。」
一句話出人意料,滿殿文武盡皆錯愕。
無人想到,「趙德昭」竟然坦然認下了這三無罪名。
趁著眾人失神的間隙,趙璜側首,抬手指向御座之側那柄靜靜陳列的引柱銅斧。
斧刃斑駁,血痕暗沉,靜靜懸在大宋至尊寶座之旁,無比刺眼。
「我無王爵,無功勳,無朝望。但我有這個。」
「昨日深夜,深宮大亂,官家驟崩,親王謀逆。滿朝文武無人在側,禁軍宿衛遲疑觀望。是我持此斧,親手誅殺悖逆之賊,親手穩住搖搖欲墜的宮城。」
「我用它殺人,也用它,守了大宋的一夜安穩。」
話音不高,卻字字沉重,砸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殿中不少文官下意識喉頭滾動,悄悄咽了一口唾沫。
昨夜的血腥殺伐,眾人只聞其聲,未見其形。
可此刻看著那柄帶血的銅斧,聽著皇子平淡訴說殺人守國的過往,心底的輕視盡數褪去,只剩徹骨寒意。
這不是紙上談兵的儲君,不是溫文爾雅的皇子,是真敢拔劍、真敢殺人、真敢以一身抵社稷的狠人。
趙璜的目光緩緩掃過滿殿文武,神色依舊平和:「諸位放心。昨夜之事,是絕境求生,是無奈之舉。我不想再殺人。」
「今日朝會之後,昨夜所有恩怨糾葛,盡數翻篇。但凡忠心大宋、恪盡職守者,過往不究,往後共治山河。」
不少中立文官心底的戒備,悄然鬆動。
隨即,趙璜微微揚聲,淡淡傳令:「王都知。」
立在殿角侍立的王繼恩,聞言立刻跨步出班,雙膝跪地,身姿恭謹。
他是昨夜唯一值守殿外、親歷全程的人,也是朝堂最關鍵的人證。
趙璜目視於他:「將昨夜萬歲殿始末,當眾稟明。無需刪減,無需修飾,據實而言即可。」
「奴婢遵旨。」王繼恩俯首叩拜,隨即抬首,「昨夜一更末,官家召晉王入萬歲殿夜宴,屏退左右內侍宮人,唯獨奴婢值守殿外廊下。」
「殿內初時言語平和,後爭執漸烈,語聲激昂,字字爭執,聲聲刺耳。奴婢在外聽得真切,官家怒斥晉王私結朋黨、暗蓄私兵、越制干政。」
「爭執未絕,殿內驟然響起斧擊之聲,器物碎裂巨響隨之傳來。奴婢驚懼之下欲推門入內,卻被殿內晉王厲聲喝止。」
「片刻之後,殿內聲息驟停,再無官家言語。奴婢惶恐叩門,無人應答。恰逢皇長子殿下趕至,破門入殿,方見御前大亂,官家已然急症將崩,晉王持斧立於御前,意圖不軌。」
字字據實,句句清晰。
沒有誇張修飾,沒有刻意偏袒,只是平鋪直敘的親歷事實。可正是這份平淡的據實稟奏,徹底坐實了趙光義御前悖逆、驚擾聖駕的罪狀。
趙光義的「燭影斧聲」徹底坐實了!
殿中附議薛居正的文官,神色接連變化,人心愈發浮動。
人證在前,親歷屬實,絕非空穴來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