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璜見狀,再度抬手傳令:「抬斧、展證。」
兩名值守禁衛應聲出列,上前小心翼翼抬起御座旁的引柱銅斧,穩步走到大殿正中央,穩穩落地。
陽光透過殿門縫隙,落在斧身之上。
斧刃之上,昨夜的鮮血早已徹底乾涸,凝成厚重的暗褐色,層層疊疊嵌在鐵器紋路之中。
色澤暗沉肅穆,不似凡俗血跡,反倒像一枚烙印,死死釘在大宋朝堂之上。
任何人抬眼望去,都能清晰看見,這柄斧上的血,絕非淺淺沾染,是傾力搏殺留下的鐵證。
緊接著,一名內侍捧著一方漆盤,緩步入殿。
盤上平鋪著數張泛黃殘紙,紙邊破碎殘缺,墨跡凌亂,是昨夜御案之下撿拾出的晉王手書殘頁。
內侍將殘紙高高展開,正對滿朝文武。
紙面字跡清晰可辨,最頂端一行,筆墨凌厲,字字刺眼。
「晉王行事,天下不當。」
短短六字,足以顛覆所有非議。
這不是旁人構陷,是趙光義親筆所書,是他心底暗藏悖逆之心的鐵證。
殿內的寂靜再度蔓延,比先前更沉、更冷。
人證、物證、血斧、殘紙,四者齊備,環環相扣,徹底鎖死昨夜宮變的全部真相。
原本聲勢浩大的文臣非議,立時底氣全失。
就在局勢徹底傾斜的剎那,文班隊列之中,又一名老臣穩步出列。
此乃中書侍郎、平章事、集賢殿大學士兼提舉荊南、劍南水陸發運事沈義倫。
當朝老牌重臣,立身中正,素來恪守禮法,不黨不私,在士林之中的威望極重。
與薛居正不同,沈義倫與趙普一樣,均是趙匡胤的霸府幕僚,可謂官家的親信老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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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此刻出列,不是黨爭偏袒,而是純粹的恪守情理,心存疑慮。
沈義倫目光落在中央銅斧之上,神色審慎,緩緩開口:「殿下。」
「斧上血跡確鑿,不假。但昨夜殿內大亂,情勢混沌。此血究竟是晉王叛逆之血,還是旁人之血,尚無定論。」
「換言之,斧上有血,也未必不是皇子殿下搏殺之時,不慎沾染的自身血跡。以此未定之證,定親王大罪,恐難服天下人心。」
此言一出,不少遲疑的文官紛紛暗自點頭。
沈義倫的質疑,合乎情理,合乎法理,是目前唯一能辯駁的缺口。
只要血跡身份存疑,「趙德昭」的所有舉證,便都不算鐵證。
沈義倫話音剛落,趙璜便直接開口打斷,沒有給對方絲毫鋪墊餘地:「沈相公。」
「我昨夜持這柄斧殺人、定亂、守宮城的時候,乃天色最暗、局勢最險、宮城最亂的時候,你正在家中安睡,高枕無憂。」
「你不在殿中,未見其事,未聞其聲,未歷其險。」
「你憑什麼隔著九重宮牆,斷言這斧上的血,是我的血?」
一句反問,立即噎得沈義倫啞口無言。
老臣張了張嘴,欲要辯駁,卻無從開口。
他確實不在現場,所有質疑,都是憑空揣測。揣測之言,如何能敵親歷之實?
沈義倫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最終只能默然垂首,緩步退回班次。
說到底,他與薛居正不一樣,純粹是就事論事,並無死扛到底的意思。
朝堂之上,情理辯駁的口子,徹底被封死。
文班之中的凝重氣氛,稍稍鬆動。片刻後,又一名中層文官緩步出列,位列群臣之中,拱手開口。
此人是禮部員外郎,專掌禮制稽核,素來心思縝密,最善摳查情理漏洞。
他不像沈義倫公然質疑物證,也不糾結祖制規矩,而是另闢蹊徑,直指整件事的最大疑點:「殿下,臣還有一事不明,想要請教。」
「官家昨夜獨召晉王入萬歲殿夜宴議事,深夜密閉,屏退內外,此乃君臣私對、骨肉密談。宮規森嚴,深夜大內,非傳召不得擅入。」
「殿下身居深宮之外,無官家傳召,無內侍通傳,為何恰在官家崩逝、晉王作亂的緊要關頭,深夜闖入萬歲殿?」
「天下之事,巧合最是難言。何以宮中十數年安穩,偏偏昨夜大亂,殿下又恰好適時入宮,撞見晉王悖逆之舉?」
一連兩問,沒有凌厲詰難,卻陰柔刺骨。
這番話避開了人證物證,直指動機人心。不否定晉王作亂,卻暗指「趙德昭」早有預謀,深夜入宮絕非巧合,而是刻意等候、甚至主動構陷。
若是坐實這個說法,「趙德昭」一夜平亂的功績,便會徹底反轉,變成預謀構陷親王、借勢奪權的驚天陰謀。
殿中剛剛鬆動的人心,立即再度緊繃。
不少原本已然動搖中立的文官,再度抬首觀望,眼底生出濃重疑慮。
是啊,世間哪有如此湊巧之事。
官家深夜密會,大內封禁,尋常宮人內侍皆不得靠近,一位無職無權、不預朝政、早已出閣開府的皇子,偏偏在最關鍵的時刻破門而入,撞見最不該撞見的謀逆場面。
巧合多了,便不再是巧合。
盧多遜垂著的眼皮微微抬起,眼底掠過一抹幽冷的亮色。晉王舊黨眾人,紛紛暗自凝神,靜待「趙德昭」的答覆。
只要「趙德昭」解釋不清入宮的緣由,今日所有的物證、人證都會變得刻意,所有平亂之功都會淪為奪權詭計。
程羽立在原地,緊繃的面色稍稍緩和,雙拳緩緩鬆開。這一問,比他方才的三無詰問,更陰狠,更致命。
武將隊列中,不少將領也微微皺眉。武人重事實、重機緣,可這般千鈞一髮的巧合,確實太過離奇,難免引人猜忌。
就連一直靜觀其變的石守信,也側目看向丹陛之下,靜待「趙德昭」作答。
趙璜面對新的質疑,沒有半分慌亂。而這正好在他昨夜入宮以前就早已打下了埋伏。
從程羽三問立身,到沈義倫質疑物證,再到此刻有人深究入宮動機,朝堂博弈的套路,他早已看透。
文臣無法在法理、物證上擊潰他,便開始從人心、巧合、動機上羅織罪名,這是士林最擅長的誅心之論。
他靜靜看著那名禮部員外郎,語氣依舊平淡:「你問得很好。」
「世間萬事,最可疑者,莫過於恰逢其會。世人皆以為我深夜入宮,是刻意為之,是預謀奪權。」
「可你等不妨反問一句,昨夜之前,誰能料到,官家會深夜獨召晉王入宮夜宴?誰能料到,晉王會御前悖逆,持斧犯上?」
趙璜語速不快,字字清晰,落進每個人耳中,「我久居京城,素來不爭不避,不結朝臣,不預事務。我若要預謀奪權,必先結黨、必先掌兵、必先布局朝野。」
「可我一無王爵,二無實權,三無朝臣黨羽。我拿什麼預謀?拿什麼布局?拿什麼提前預知深宮一夜驚變?」
三句反問,直接擊碎預謀構陷的根基。
那名禮部員外郎張口欲辯,卻無從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