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一片譁然。
薛居正臉色驟然轉冷,眉眼間滿是慍怒,卻一時無從辯駁。
盧多遜所言,句句落在禮法框架之內,無半分僭越,無半分謬誤。
他死守遺訓,是守舊規。
盧多遜言嫡長,是守正統。
二者皆是正理,高下立判。
有了第一人開口,緊繃的文臣陣營徹底撐不住了。
短暫的沉靜過後,兩名立於隊列後側的中層文官,猶豫再三,腳步微動,緩緩踏出班次。
一人是刑部郎中,一人是屯田員外郎。皆是中立派官員,不黨晉王,不附權貴,只求社稷安穩、自身保全。
二人出班之後,齊齊拱手躬身:「臣附議,當立嫡長,以固國本。」
兩聲附議,聲音不高,卻如同破冰之錘,徹底擊碎了文臣鐵板一塊的假象。
文臣陣營,正式公開分裂。
一部分老臣依舊固守金匱遺訓,神色固執。
一部分中層官員順勢倒向「趙德昭」,認可嫡長正統。
還有大半官員立於原地,左右觀望,不敢輕動。
人心徹底散了。
相較於文班的喧囂分裂、搖擺不定,一旁的武將隊列,自始至終保持著安靜。
石守信默然佇立,神色無波。党進按劍垂首,眼底深沉難測。曹彬、高懷德、李懷忠一眾宿將,盡數閉口不言。
武人不擅口舌之爭,也不屑於靠禮法辯輸贏。
他們只看時局,只看擔當,只看誰能撐得起這搖搖欲墜的大宋河山。
朝堂之上,文臣分野,武將沉默,局勢懸於一線。
所有人都清楚,今日朝堂的最終勝負,從來不在文官的唇齒之間,而在武將的最終站隊。
就在文臣紛爭漸歇、全場靜待武將表態的時刻,一道沉穩厚重的身影,緩緩從武班之首踏出。
樞密使曹彬。
大宋第一名將,性情溫厚,持重守禮,不結黨、不矜功、不擅權。半生征伐,定江南、平亂世,威名震於朝野,卻始終低調自持。
他是大宋武將之中,唯一能壓服諸將、鎮得住軍心人心的人物。
看到曹彬走出,身後的樞密副使楚昭輔眼光閃爍,意味莫名。
曹彬身著武將朝服,步履沉穩,不急不躁,行至殿中,立於文武兩班之間。
他沒有率先站隊,也沒有開口辯駁禮法,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站立不安的趙光美:「老臣讀書不多,不懂什麼金匱遺訓,不懂什麼祖制舊規。」
「老臣半生領兵,只懂一件事,大宋天子,是要坐得住江山、擋得住外寇、護得住萬民的。」
話音落下,滿殿皆靜。
所有人都知道,曹彬接下來的問話,將徹底敲定今日朝堂的結局。
曹彬目視趙光美:「光美殿下。」
「老臣只問你一句。」
「如今北有契丹虎視燕雲,西有党項蠶食邊境,南有交趾屢犯南疆。四方邊患未平,亂世餘波未息。」
「若是殿下登基為帝,外面的契丹人、党項人、交趾人,你能打嗎?」
一句問話,簡單直白,毫無花哨。
趙光美渾身一僵,血色盡褪,嘴唇哆嗦數次,張張合合,竟吐不出半個字。
他僅比趙德昭年長三四歲,大哥趙匡胤立國時才十餘歲,與大哥趙匡胤戎馬一生不同,趙光義、趙光美兄弟,趙德昭、趙德芳兄弟,均沒有習過武,花拳繡腿、騎馬倒是會的。
與二哥趙光義十幾歲就跟著大哥趙匡胤身邊也不同,趙光美沒受過苦、遭過罪,未理政,未領兵,未見過邊關烽火,更未親歷戰場殺伐。
讓他制衡朝臣、恪守禮法,尚且勉強。
讓他抵禦外敵、坐鎮邊疆、橫掃四方蠻夷,無異於痴人說夢。
他支吾良久,終究只能窘迫垂首,語聲細碎,不成章法:「我......我不知兵......」
朝堂之上,無數人心底瞭然。
一個不知兵、不懂政、無威望、無手段的君主,立於亂世未平的大宋,只會讓五代戰亂重演,讓天下再度分崩離析。
曹彬緩緩搖頭,眼底無半分嘲諷,只有深深的無奈。
他不再看向趙光美,旋即轉身,目光落向丹陛之下,靜靜佇立的「趙德昭」。
青年身姿挺拔,一夜浴血之後,不見浮躁戾氣,只剩沉斂厚重,靜靜立在那裡,便自帶鎮壓全場的氣場。
曹彬凝視良久,再度開口:「大郎君。」
「昨夜深宮大亂,你一夜殺伐,手刃逆臣,穩住宮城。老臣不問你奪權之由,不問你名分正統。」
「老臣只想問你一句。」
「你殺完這一夜,穩住這一時,往後你想做什麼?」
這一問,問的不是過往功過,問的是未來擔當,問的是大宋前路。
滿殿的目光再次聚焦在「趙德昭」身上,靜待他的答覆。
趙璜抬頭,直視曹彬,目光坦蕩堅定:「練兵、改制、拿回燕雲十六州。」
十一個字,極簡,卻極重。
練兵,以強大宋軍力,終結五代兵亂之弊。
改制,以肅朝堂積弊,根除權臣藩鎮之禍。
拿回燕雲,以復中原河山,洗刷數十年外族欺辱。
這是亂世帝王該有的胸襟,是守土安民該有的擔當。
曹彬聞言,久久沉默。
殿中無人出聲打擾,所有人都靜待這位大宋名將的最終決斷。
良久,曹彬沉沉吐出一口氣,眼底的遲疑盡數消散。
他半生親歷五代亂世,見慣了太多宗室爭位、權臣竊國、藩鎮割據。
見過無數少年權貴,得志便驕,奪權便怠,只知爭權奪利,不知安邦定國。
前朝後漢隱帝劉承祐就是其中的一個典型,短短兩三年,就將後漢江山敗亡,後周代後漢。
世人皆嗜權力,唯獨眼前之人,浴血奪權之後,所思所想,皆是家國河山。
曹彬緩緩躬身,雙膝跪地,身姿恭謹,行了個最標準的君臣大禮:「老臣混跡五代,活了大半輩子。見過太多人奪權逐鹿,卻從未見過哪個年輕人,殺完人之後,還清楚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。」
「大宋亂世初平,根基未穩,邊疆未寧。社稷需長君,天下需雄主。」
「老臣,擁立大郎君。」
一跪定軍心。
武班之首率先跪拜,徹底打破了武將所有的觀望僵持。
高懷德大步踏出,甲葉鏗鏘,轟然跪地:「臣高懷德,擁立大郎君!」
禁軍將領李懷忠緊隨其後,伏地躬身:「臣李懷忠,願隨大郎君,鎮守河山!」
一眾殿前司、侍衛司武將,紛紛跨步出列,甲冑碰撞之聲連綿不絕,此起彼伏的跪拜聲,響徹整座崇德殿。
瞬息之間,三十餘員武將,悉數跪伏於地。
大宋的武力核心,全盤站隊「趙德昭」。
唯有兩人,依舊立在武班之中。
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党進、樞密副使楚昭輔。
前者執掌皇城禁軍,手握汴梁最核心的兵權,是此刻朝堂最後的砝碼。
後者雖是樞密使曹彬的副手,卻是晉王趙光義安在曹彬身邊的棋子。
所有人的目光,再度匯聚於兩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