党進沉默良久,目光緩緩抬起,掠過大殿中央那柄帶血銅斧,斧刃暗沉血跡,歷歷在目。
昨夜的殺伐,哪個年輕人云淡風輕的狠勁,穩宮定亂的決絕,再度浮現在他眼底。
他終於緩緩屈膝,單膝落地,隨即雙膝跪地,恭敬卻不卑微。
身為禁軍統帥,他的跪拜,不同於諸將的全然擁戴,帶著武將獨有的耿直與底線:「陛下。」
這是殿中所有人,第一次以陛下二字,稱呼「趙德昭」。
「末將從軍一生,只認規矩,不認虛名。末將只認官家遺命,只認社稷安穩。」
「您若守得住大宋,鎮得住藩鎮,擋得住外敵,末將永遠跪著,誓死效忠。」
「您若守不住這萬里河山,致使天下再亂、百姓流離,末將還能站起來。」
這是党進今日第二次重複此番言論。
凌晨一次,此時再重複了一次。
滿殿再次靜默,無人出聲。
党進這話,太過剛直,太過刺骨,卻也道出了所有武將的本心,也是很多帝王忌憚之處。
壓不住武將,可能軍權流失,皇位不穩。歷朝歷代的很多帝王就是因此而跌落寶座。
趙璜立于丹陛之下,面對這近乎忤逆的坦誠,臉上並無半分慍怒。
他的靈魂是千年之後的現代人,異位而處,可能更加激進,這也是他悍然斬殺趙光義的決絕。
根本不給對方容錯的機會。
他眼底沉靜銳利,直視跪地的党進:「我不會給你再站起來的機會。」
同樣是重複了一遍凌晨的回覆,語氣鏗鏘,落定乾坤。
朝堂大勢,已然徹底鎖定。
曹彬身後的楚昭輔露出了一絲苦笑,旋即也緩緩跪下。
薛居正望著跪滿一地的武將,望著徹底傾覆的局勢,身形微微晃動,眼底滿是無力。
禮法再盛,終究壓不住刀槍。口舌再利,終究抵不過強軍。
和時文臣掌朝綱,亂時武將定乾坤。
槍桿子裡出政權,誠不虛言。
宗室班中,趙光美的身軀微微一晃,面色慘白。
此時大殿朝會的形勢已極為明朗,他的那點僥倖心思煙消雲散,心底的火苗徹底熄滅,只餘下忐忑不安。
新君登基,他這個皇叔會有什麼好下場嗎?他不知道。
人為刀俎,我為魚肉。從此刻起,他的命運已經全繫於丹陛之上的那個年輕人身上!
而隨著局勢的明朗,之前站立不安的趙德芳卻露出了一絲喜色。
與兄長趙德昭一樣,他雖然是皇子,卻根本沒有沾染皇權的機會,無權無勢,加之年齡較小,不會威脅任何人,可能是同病相憐,與趙德昭這位嫡親兄長的關係一直不錯。
只是他之前一直未出閣,常年居於皇宮,與趙德昭見面的機會不多,但兄弟之情、同病相憐卻不是假的。
此時兄長即將塵埃落定,趙德芳的心裡隱隱多了一絲欣喜和期待。
殿中沉靜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趙光美這位御弟身上。
此刻他的一句話,便能定天下紛爭,便能決汴梁存亡。
就在群臣屏息靜待宗室表態之時,趙璜動了。
他沒有開口傳令,沒有呵斥叛臣,也沒有安撫群臣。
青年身形穩步踏出,一步步穿過文武兩班之間的空地,步履平穩,不急不躁。每一步落下,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弦之上。
滿殿無人敢攔,無人敢言。
曹彬垂首佇立,沉默不語。党進跪伏在地,眼底沉沉,靜待新主決斷。一眾武將盡數屏息,任憑「趙德昭」獨行於大殿中央。
片刻之間,趙璜已然行至宗室隊列之前,直面站立不安的趙光美。
叔侄二人相對而立,一者沉穩如岳,一者飄搖如絮。
趙璜身姿挺拔,神色平淡,無半分殺伐戾氣,也無半分逼迫姿態。他微微俯身,湊近趙光美耳畔,聲音壓得極低,僅有兩人能夠聽聞:
「三叔。昨天,我用這把斧,殺了晉王。」
他沒有回頭,無人看向殿中那柄血斧,可所有人都莫名想起了那柄暗沉帶血的鐵刃,想起了昨夜深宮的血腥殺伐。
趙璜的聲音依舊清淡,不帶半分波瀾:「你希望,下一個是你嗎?」
輕飄飄一句話,徹底擊潰了趙光美心底最後的一絲僥倖與妄想。
趙光義是何等人物,深耕朝堂十餘年,手握京畿重權、黨羽遍布,尚且一夜殞命,慘死斧下。何況他一個無兵無勢、無黨無援的閒散宗室。
趙光美渾身巨震,雙腿一軟,幾乎站立不住。極致的恐懼瞬間淹沒四肢百骸,冷汗當即浸透了里外朝服。
他清楚明白,眼前這位大侄子,看似沉靜溫和,實則殺伐果斷。
昨夜之事足以證明,但凡擋路者,無論親疏貴賤,皆可殺。
所謂金匱遺訓,所謂宗室正統,在這柄染血的銅斧面前,皆是虛妄。
再多的名分,抵不過一句斧鉞加身。
趙光美再無半分遲疑,所有的惶恐、猶豫、僥倖盡數消散。他猛地躬身伏地,雙膝重重磕在殿中的青石板上,聲音顫抖,卻無比堅決:
「臣,請立皇侄德昭承繼大統,登臨帝位!」
一語落地,滿殿懸而未決的紛爭,終於塵埃落定。
趙光美主動放棄了儲位資格,親手撕碎了金匱之盟最後的法理效力。
當事人不接招,徒呼奈何。
文班之首,薛居正閉目長嘆。
長嘆悠長,滿含無力與滄桑。
他守了半生禮法,護了半生祖制,倚重的從來都是名分正統、人心祖規。他以為世道可以憑道理而定,朝堂可以憑禮法而治。
可直到此刻他才徹底看清,亂世餘波未平,兵權終究壓過禮法,鐵血終究勝過空談。
金匱遺訓尚在,正統名分尚存,可宗室本人已然退讓,再多禮法爭辯,終究成了無根之木、無源之水。
大勢已去,再無回天之力。
薛居正沉默片刻,緩緩俯身,雙膝跪地。
這位堅守禮法、固執抗爭的文臣領袖,終究向鐵血時局低下了頭顱。
有了薛居正帶頭,原本分裂搖擺的文臣陣營,再無半分觀望餘地。
盧多遜率先緊隨跪地,先前附議嫡長的中層官員接連伏地,一眾固守舊規的老臣、觀望中立的朝臣,悉數躬身跪拜。
黑壓壓的文臣隊列,頃刻之間全數伏低,再無一人直立,包括開封府判官程羽。
文武已然歸一,朝堂再無對立之聲。
武班之中,曹彬再度鄭重出列,躬身伏地,行君臣大禮:「臣曹彬,請新君登基,以安社稷,以定天下。」
聲線厚重沉穩,響徹整座崇德殿。
高懷德、李懷忠、石守信一眾武將,連同跪地不起的党進,齊齊叩首附和。
「請新君登基!」
文武齊拜,宗室歸心,朝野定調。
整座崇德殿上,除卻獨立於中央的趙璜,再無一人站立。
人人伏地,萬眾歸心。
趙璜立於原地,靜靜俯視滿殿跪拜的文武臣僚,眼底並無半分得意狂喜。
他清楚,這一殿跪拜,來得太過倉促,太過勉強。
無人真心心悅誠服,不過是迫於宮城兵權、迫於殿前刀兵、迫於時局大勢。
只因此時此刻,他是唯一適合坐上那個位置之人!
他沒有遲疑,抬腿穩步踏上丹陛,一步步走向空置的大宋御座。
龍椅威嚴,俯瞰九州。
昨夜之前,他是默默無聞、無爵無權的閒散皇子。
一夜殺伐,一朝定局,他便登臨九五至尊,執掌萬里河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