腓特烈走入村子，迎面而來的是牲畜糞便和腐敗秸稈的氣味。
他左右打量，兩側都是雜亂的木屋，門柱歪斜，牆上糊滿泥巴。
路面同樣泥濘不堪，一眼望去就有十數個水坑，幾道車轍深深地印在上面。
腓特烈邁過一個水坑，「他們的堆肥不對，不該這樣做。」
馬丁跟在一旁，聞言愣了兩秒，遲疑著開口，「老爺，您可能不知道，這些牲畜糞便就是要堆幾個月才能用，要是直接拉在地里，會把苗燒了的。」
腓特烈擺擺手，「我不是說不該堆肥，是你們的方法錯了。」
他繞過一個大水坑，「你自己聞聞，這麼大臭味，腐熟的肥料應該是不臭的。」
「老爺，糞便哪有不臭的？」馬丁撓著腦袋，「再說了，從來就是這麼做的，您想改他們也不願意啊。」
腓特烈沒立刻反駁，現在他還不知道具體工藝，等想清楚了再改不遲。
「嗯……你說的也有道理，就先這樣，等我回來再說。另外安排人，找個偏僻角落挖幾個大坑。」
馬丁點頭，「這沒問題，您要挖多大？要做什麼用？」
「儘量大些，至於作用……」腓特烈看了他一眼，指著木屋外草叢裡隱約可見的糞便。
「讓莊園所有農戶把自己的糞便、尿液收集起來，統一倒在那裡。」
馬丁愣住，眉頭揪在一起，「老爺……這……他們可能不願這麼麻煩。」
腓特烈停下腳步，抬頭打量著眼前的小教堂。
比其他低矮的木屋高出許多，屋頂立著木質十字架，牆壁也是原木堆砌，但大小、材質都相仿，顯然是精心挑選過的。
腓特烈抬手推開虛掩的木門，今天不是禮拜天，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幾排椅子。
他將鞋底爛泥在草上蹭乾淨，進到教堂拉過椅子坐下，「他們不願意，你不能想想辦法嗎？」
腓特烈看向馬丁，「剛才路上，每戶木屋邊上草叢都有糞便。」
「再過兩個月天氣熱了，一下雨糞水流得到處都是。太陽一曬，招來蒼蠅、蟲子，不僅臭還會帶來疾病。」
他提高聲調，「要是發生瘟疫，你覺得你能躲過去？」
馬丁目光閃爍，「老爺……也沒有您說的這麼嚴重吧。這些年都是這樣過下來的，我也沒見過幾次瘟疫啊。」
「馬丁管事，您這話說的可不對！」後方一個聲音傳來，幾人看過去，就見一個中年神父推門而來。
「羅貝爾神父。」馬丁打了個招呼，「這位是腓特烈伯爵，老爺，這是羅貝爾神父。」
羅貝爾走到幾人跟前，向腓特烈點頭致意，「腓特烈伯爵，您父親的事我聽說了。真是遺憾，他是個虔誠的人。」
腓特烈打量著這個身穿舊白袍，胸口掛著木十字架的神父，起身向他點了點頭，「羅貝爾神父。」
「伯爵大人，您剛才說的不錯，我也曾向布爾夏德伯爵提議，讓莊園農戶們集中處理排泄物。」
羅貝爾走到對面坐下，「可惜，當時他忙於建造城堡，沒有精力管這些，馬丁管事也不願出力。」
馬丁臉色有些不自然，「羅貝爾神父，不是我不想幫忙，只是他們什麼樣，你也是知道的。」
腓特烈沒有在意這些，見有人認同自己，對羅貝爾說道：「神父，現在城堡已經完工，我有意讓農戶們做這件事，您能幫助我嗎？」
羅貝爾搖搖頭，「伯爵大人，雖然馬丁管事不願幫忙，但他說的也不算錯，想要農戶們照您的要求做，並不容易。」
「那就出錢招人幹活。」腓特烈想到從前的見聞，「設立一個職位，就叫掏糞工，讓願意做的人擔任，莊園支付薪水。」
他看向馬丁，「這樣總行了吧？你能做到嗎？」
馬丁想了想，還沒開口，一旁萊恩插話道：
「腓特烈，用不著這麼麻煩，讓他們服勞役的時候，把這些事順帶著做了，不願意的好好教訓一頓，就都聽話了。」
「這位少爺，這……這可不行……」馬丁想要解釋，說到一半停住，看了眼腓特烈不敢再說。
伯爵老爺當然不會有事，可執行命令的是他，難保不會有人朝他丟糞球，他可不願攤上這些事。
「萊恩，你立刻回去，向勞倫茨男爵學習如何管理領地。」
「啊，腓特烈，我們說好了的，我可不回去。」萊恩愣了一下，立刻拒絕。
「你看，你不願看帳冊，就像他們不願清理排泄物一樣，就算逼著你們做，你們也會想辦法偷懶。」
「呃……」萊恩撓撓頭，「好吧，你說的也有道理。」
腓特烈看向馬丁，「招募一個掏糞工，薪水一芬尼，每天收集莊園所有人的排泄物，運到偏僻地方傾倒，你看怎麼樣？」
「一芬尼……恐怕不太夠。」馬丁搖頭，心裡計算一遍後說道，「老爺，赫克莊園兩百六十多戶，一天少說有四五千磅排泄物。」」
「一個臨時裝卸貨物的僱工，每天裝卸三千磅，周薪一芬尼；要是裝船，價格還要高一倍。」
他打量著腓特烈的臉色，「您這個活，怎麼也不能比一芬尼低吧？不然沒人願意干。要是只安排一個人，至少要三芬尼。」
「三芬尼，這也太高了吧？」修夫驚呼，「一個鐵匠的周薪也才三芬尼半。」（注1）
腓特烈大致算了一番，十一個莊園都這麼安排，一年要支付三鎊薪水。
他有些猶豫，可轉念一想，一場宴會就花了近兩鎊，只要少開兩場完全夠這筆開銷。
而且等糞肥做出來，糧食產量一定能提升一大截，到時候說不定他們還會搶著買呢。
想到這，腓特烈做出決定，「好！一共三芬尼，一個人干不過來就安排兩個。」
「但有個要求，必須倒在指定位置。還有，如果村子裡還有人隨地便溺，就懲罰他們。」
「老爺放心，有您這句話，我一定辦好這件事。」馬丁連連點頭。
腓特烈看向羅貝爾，「羅貝爾神父，請您也幫助馬丁管事，做禮拜時勸導農戶們。」
「我會的伯爵大人。」羅貝爾點頭答應。
「還有一件事要請教您。」腓特烈繼續問，「為什麼不用人糞堆肥？」
「伯爵大人，人糞是不潔之物，不能用來施肥。」
腓特烈不死心，追問道，「羅貝爾神父，難道教義禁止使用人糞嗎？」
羅貝爾搖頭，「這倒沒有，並未明文禁止。」
腓特烈嘴角一咧，『既然沒有明文禁止，就不算違背，只要不到處聲張，應該沒人來找麻煩。』
他說道：「羅貝爾神父，要是把這些排泄物做成肥料，增加糧食產量，農民就不會餓死，您收到的什一稅，一定會多出不少。
羅貝爾點頭，「伯爵大人，我會向農戶們解釋，但有一點您說錯了。」
他看向腓特烈，「什一稅可不是交給我的，是信徒交給教會的，這可不能混淆。」
「羅貝爾神父說的是，是我說錯了。」腓特烈笑著改正。
又聊了一會，腓特烈起身返回。
羅貝爾將幾人送出教堂，看著腓特烈遠去的背影，「有趣的小貴族。」
看著幾人身影消失不見，他露出一個笑容，「院裡那些人有的頭疼了。」
他想起阿澤爾修道院的傑西修士，低聲罵了句，「虛偽的傢伙」，隨後轉身返回教堂。
路上，萊恩仍有些難以置信，他湊到腓特烈身邊，伸手摸了摸腓特烈腦袋，好奇道：
「腓特烈，你該不會是上次把腦袋摔壞了吧？真的要安排人收集糞便製作肥料？你會做嗎？」
腓特烈拍開他的手，「等這次返回我會想辦法做出來，到時候也會教給勞倫茨男爵和加布里男爵。」
修夫沒有糾結這個問題，「腓特烈，我們接下來要去哪？」
「往東北走，繞著領地走一圈。」
萊恩來了興趣，「那我們去圖賓根嗎？自從三個月前去過一次，之後就沒去過了。」
腓特烈看了看日頭，已經臨近中午，「沒問題，不過今天到不了了，等明天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