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溪邊，腓特烈蹲下身，伸手從溪底撈起一小撮白色沉澱物。
他用指尖輕輕捻動，白泥質地細膩，沒有明顯的顆粒感。
「少爺，你這是……」瓦爾特看著腓特烈的舉動，有些詫異。
「看看這些。」腓特烈將指尖的白泥擦到瓦爾特手上，「試著搓一搓。」
瓦爾特不明白他的意思，聽話照做，隨後茫然看著他，語氣疑惑，「這是什麼？」
腓特烈雙手一攤，撇了撇嘴，「我也不知道，或許只是泥土，但我猜測這就是伏爾甘的秘密。」
他沿著小溪向上遊走了幾步，邊走邊觀察，發現白泥零星散布在溪底卵石間。
他搬開一塊大石，底下積著厚厚一層白泥，他用匕首挑起一塊，在掌心裡搓了搓，捏出一個形狀。
等了片刻，泥塑仍然保持原狀，只是稍稍有些變形。
腓特烈更加篤定，或許這就是自己要找的高嶺土。
將隨行的管事喊來，腓特烈遞過泥塑，「沿著這條小溪，好好找找，收集這些泥土，我要用來燒制陶器。」
管事沒有遲疑，「是，老爺，您要收集多少？」
「十幾磅吧，先燒制幾個看看效果如何。」腓特烈遮掩過去。
……
鐵匠鋪內，伏爾甘完成今天的活計，關上鋪子從後門回到家裡。
陶罐里咕嚕咕嚕冒著熱氣，妻子拿著湯勺攪拌，兩個兒子圍在一旁眼巴巴看著。
「回來了，馬上就能吃了。」
伏爾甘嗯了一聲，倒了杯麥酒坐在火堆旁默默喝著。
妻子察覺他的異常，走到他身邊，伸手搭在肩膀上，「怎麼了，發生什麼事了？」
伏爾甘沒有回答，搖搖頭繼續喝酒。
妻子推了他一把，著急道：「到底什麼事，你倒是說啊。」
「放心吧，是好事。」伏爾甘安慰了妻子一句，看向兩個兒子。
老大今年十二歲，平時總在鋪子裡看他打鐵，還幫他幹些搬東西的活；老二九歲，每天在莊園裡瘋跑，和同齡的孩子們打鬧。
他想了片刻，開口道：「你們倆過來。」
兩個兒子聽話地站到他面前，一高一矮，差了半拳。
「你們兩個，要當騎士不要？」
老二聽了雙眼冒光，跳了起來，「要，我要當騎士，讓哥哥給我打造一柄劍，然後騎著馬上戰場殺敵。」
老大則連連搖頭，「我才不要當騎士，我要和您學手藝，將來繼承您的鐵匠鋪，娶東邊那個磨坊主的女兒，我們都說好了的。」
「臭小子！」伏爾甘笑罵了一句，摸了摸肚子對妻子說道，「晚飯做好了嗎，餓死我了。」
……
六月下旬，某日午後。
腓特烈一行人在林子裡轉了數日，終於重見天日。
越過一條不知名小溪，前方出現連綿的麥田，黃綠色的麥苗隨風起伏，腓特烈騎在馬上，心情放鬆。
自從前幾日在阿爾布見過伏爾甘後，他就一直在琢磨著耐火材料的事，結果這些天真的被他琢磨出一些門道。
根據他的猜測，碎陶片是伏爾甘製作爐子的一種材料，因為已經燒制完成的陶器形態穩定，再次煅燒很難變形。
等回去了要多嘗試幾次，測試出不同的比例和碎片大小，腓特烈在心裡默默打定主意。
他想起在赫克莊園下令收集排泄物，也不知道馬丁安排得怎麼樣了。
前面村莊的輪廓逐漸清晰，布蘭登察覺到一絲異常，策馬上前，對腓特烈輕聲說道：「少爺，有些不對。」
「啊，怎麼了？」腓特烈回過神來。
「您看前面，」布蘭登指著前方村莊，「這個時間，村子裡正是做午飯的時候，卻連一點炊煙都沒有，不正常。」
「可能是農忙吧，」腓特烈擺擺手，沒放在心上。
布蘭登依舊皺著眉頭，沒有絲毫放鬆，放慢速度，對隨從們輕聲吩咐了幾句。
此時，村內空地上，二十幾個村民三三兩兩站在一起，低著頭不敢說話。
地上趴著一人，身下淌著一大灘血，生死不明。
三個男人站在邊上，正中那個手裡斧頭還在往下滴血。
一個女人跪坐在地上，懷裡孩子放聲大哭。
握斧頭的土匪頭子滿臉橫肉，臉頰往下有道疤痕，「說了多少遍了，老子殺人可不眨眼。」
他往地上那人啐了口唾沫，看向身邊兩人，說道：
「等回去了，你們可要幫我向老二證明，我只是玩玩他的女人，是這個傢伙撲上來攻擊我們，我才反抗的。」
兩人畏縮地對視一眼，其中一人陪笑道：「是，您說得對，我們會向二首領解釋的。」
疤臉將斧頭遞給一人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：「我這人最不喜歡浪費，你們先在外面守著，一個一個來。」
兩人看了眼地上女人，咽了口唾沫，陪笑點頭。
疤臉走向抱著孩子的女人，邊解著腰帶邊猥瑣笑著，「我們抓緊時間，別讓我兄弟等急了。」
沒走幾步，村子外傳來一陣「嗒…嗒…嗒…」的腳步聲，疤臉循聲看去，嚇得亡魂皆冒。
「快……快跑！」他只喊了一聲，來不及系上腰帶，拎著褲子就向另一個出口跑去。
兩人見疤臉跑出幾步這才反應過來，回頭看去，十幾騎已經從村口衝進來，頓時腿腳發軟，踉蹌著走了幾步就摔倒在地上。
「抓活的！」
布蘭登喊了一聲，無視地上兩人，徑直向前衝去。
疤臉此時才跑到村口，聽著身後馬蹄聲靠近，回頭看了一眼，只見一片殘影略過，接著就飛了出去，重重摔在地上，昏死過去。
「嘩！」
一桶井水倒下，疤臉猛地驚醒，手腳撲騰著坐起，就見兩個同伴跪在地上，渾身顫抖。
他往四周看了一圈，連忙跪伏在地，求饒道：「老爺饒命！大人饒命啊！」
腓特烈站在村中央，目光掃過地上躺著的男人，還有趴在他身上痛哭、哀嚎的母子，腦袋裡有些空白。
這是他第一次面對一具鮮活的屍體，沉默了幾秒後，才開口道：「嗯……我是索倫伯爵……腓特烈·索倫，這是怎麼回事？」
莊頭見過些世面，顫抖著走上前，行了個禮，「伯爵大人，這裡是磨石村，我們是卡爾騎士的領民。」
「卡爾……」腓特烈念叨了一句。
「少爺，您在葬禮上見過卡爾騎士一面，他的領地就在這裡。」瓦爾特上前，低聲提醒。
腓特烈點點頭，示意莊頭繼續說。
莊頭指著村中心一角，那裡堆著些東西，「我們本來已經上交了，可他們還想襁褓菲力的妻子，菲力反抗卻被他們殺了！」
兩名山賊嘍囉聽到腓特烈自稱伯爵大人，早已嚇得丟了魂，聽莊頭這麼說，連忙掙扎著撐起上半身，涕淚橫流。
「伯爵大人！不是我們！我們沒有做這些！都是他幹的！我們是被逼的！」
疤臉此時已經尿了褲子，屁股下洇開一片，聞言拖著褲子向前爬了兩步，嘴裡反覆念著，「伯爵大人，饒了我吧！饒了我吧！」
腓特烈定了定神，問道：「西格山賊團是怎麼回事？」
布蘭登和瓦爾特對視一眼，布蘭登上前輕聲說道：「少爺，附近這片地方是『四不管』。」
「四不管？」腓特烈疑惑。
「西南邊的圖特林根，是貝爾格、菲斯特、格倫和咱們索倫四家領地的交界處。」布蘭登解釋道。
「大約十年前，從外面流竄來一夥盜匪，在這裡盤踞下來，這些年四個領地有不少人逃到那裡，加入他們。」
「為什麼每人剿滅他們？」腓特烈不解。
「他們從不劫掠貴族、教會的財產，而且從不殺人。」布蘭登解釋道。
「加上圖特林根周圍十數里範圍內，山林密布，道路難行。人少了抓不住，人多了就往山里鑽，所以一直沒被剿滅。」
「因此，這幾年這裡逐漸被稱為『四不管』了。」布蘭登瞥了眼地上三人，「只是不知道這次為什麼殺人。」
腓特烈上前一步，問道：「你們有多少人？首領叫什麼？為什麼殺人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