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薪糧皆空,士卒皆怨
熬過昨夜刺骨寒夜,天剛蒙蒙亮,整座軍營便被一層厚重寒霜覆蓋。
陳越是被凍醒的,飢餓跟著寒意一同纏了上來。草棚四面漏風,地上枯草結著薄冰,一夜蜷縮靠牆,手腳早已凍得麻木僵硬。手腕上鐵鏈磨破的傷口紅腫發硬,稍一動彈,皮肉便扯著生疼。
棚里幾十號新兵靜靜躺著,無人言語。昨夜二人偷食被當場斬殺的畫面,所有人都看在眼裡。恐懼沉沉壓在每個人心頭,沒人敢亂動,沒人敢出聲,只求安穩熬到天亮。
「起身!列陣!即刻出操!」
老兵粗暴的呵斥伴隨木棍抽打棚壁的脆響落下,眾人不敢耽擱分毫,掙扎著從冰冷泥地爬起,跌跌撞撞衝出草棚列隊。
昨夜被踹哭的少年站在隊列里,臉色慘白如紙,渾身止不住發抖。驚懼、寒冷、飢餓層層疊加,身子早已瀕臨垮掉,全憑一口氣硬撐。
放眼望去,營中景象慘澹至極。
所有新兵皆是衣衫破爛,棉絮紛飛,寒冬臘月赤足踩在結霜凍土上,腳掌凍得青紫裂口,血痂發黑。不少人身上新舊棍傷、鞭傷交錯,無藥包紮,任由寒風凍著潰爛的皮肉。
列隊完畢,負責操練的隊正挎刀上前,面色兇悍,當眾宣布新規。
「府庫空虛,糧草緊缺!」
「自今日起,新兵無餉、無衣、無藥!能活全靠硬熬,戰死自認命數!敢逃營者,株連鄉鄰,梟首營門!」
冰冷的規矩砸下來,隊列一片死寂。沒人敢質疑,沒人敢辯駁。踏入這座軍營,新兵本就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。
今日操練,比往日更嚴苛。
沒有招式教習,沒有戰陣演練,只有無休止的赤足奔襲、凍地罰站、跪地受刑。寒風呼嘯不止,眾人踩著冰碴凍土反覆奔跑,腳底裂口被凍得麻木,每一步都磨出細碎血珠。
有人體力不支摔倒,不等起身,老兵的木棍便狠狠砸落。摔倒挨打,跑慢挨打,喘氣稍重也要挨訓。在這裡,弱便是罪,沒人會手下留情。
熬至日頭高升,終於等到放飯時辰。
所有人拖著虛脫的身子排隊等候,心底藏著一絲卑微期盼,只盼一口吃食穩住身子。可伙房前的景象,再次碾碎了所有人的念想。
隊正、親兵、資深老兵依次領餐,人人都是滿滿一碗粟米飯,配著鹹菜,偶爾還有零星葷腥。
輪到底層新兵,只剩小半勺渾濁糠湯,湯里混著沙土、碎草,清湯見底,一粒米都無。
連日飢餓熬得人神志發虛,同隊一名中年漢子實在忍不住,低聲質問為何待遇懸殊。
話音剛落,隊正眼神驟厲,一步上前,重腿狠狠踹在他胸口。
沉悶巨響傳開,漢子當場倒飛出去,重重砸在凍土上,一口鮮血噴涌而出,蜷縮在地動彈不得。
「老兵沙場賣命,食糧理所應當!」隊正冷眼掃視全場,聲音狠戾刺骨,「你們這群流民炮灰,未立寸功,未曾流血!一口糠湯吊命,已是皇恩浩蕩!再多嘴,直接拖去亂葬崗活埋!」
全場新兵噤若寒蟬,再無人敢出聲。
陳越捧著冰涼的糠湯,小口吞咽。糙糠沙土磨得喉嚨刺痛,胃裡陣陣痙攣,卻不敢吐掉半分。吐了,今日便徹底無食可吃,只能活活餓死。
不遠處牆角,幾名戍邊多年的老兵蹲在一處進食,壓低聲音怒罵,怨氣衝天。
他站得不遠,聽得字字清晰。
他們戍邊數年,早過輪換歸鄉之期,朝廷卻屢次壓下換防軍令,強留他們死守邊疆。連年血戰,家中老幼無人照拂,荒年盡數餓死,屍骨無存。朝廷下發的軍餉、糧草、撫恤布匹,層層被上官剋扣瓜分,半點落不到底層士卒手中。
反倒朝中伶人宦官,毫無軍功,只會歌舞諂媚,卻日日受賞、錦衣玉食。
老兵越說越憤懣,字句皆是寒心。常年賣命換家破人亡,浴血戍邊換苛法壓榨,任誰也難以隱忍。
陳越垂著眼,腳步未動,悄悄收回目光。他不願摻和老兵之間的怨氣爭執,只想著少聽少說,安安穩穩熬過當下,別惹上官非。
午後寒風更烈,操練繼續加碼。
饑寒交迫、體力透支之下,終於有人撐不住了。
一名瘦弱新兵奔跑途中驟然脫力,直直栽倒在地,再也沒有動靜。兩名巡營士卒上前探了探鼻息,面無表情,一人抬手一人抬腳,拖著屍體徑直走向營外亂葬崗,隨意丟棄,無人過問姓名,無人惋惜性命。
那名夜夜驚懼、本就體弱的少年,也徹底熬到了極限。
他眼前一黑,身子軟軟栽倒,當場暈死過去。
督練老兵懶得耗費力氣拖拽,揚鞭狠狠抽在他身上。少年身子微微抽搐,卻始終無法甦醒。
老兵啐了一口,滿臉不耐:「廢物一個,活著浪費糧草。」
陳越餘光掃過,腳下沒有停下,繼續往前跑動。軍營之中死人已是尋常,他自顧尚且不暇,不敢貿然出頭,生怕禍事落到自己頭上。
整整一下午,體罰從未停歇。日暮西垂,漫長的操練才終於結束。
所有人滿身傷痕、精疲力竭、腳步虛浮,卻無人敢懈怠半分。連日高壓苛待,人人心底都繃著一根弦。
這些日子,營中流言四起,從未斷絕。
所有老兵都在私下議論,魏博戍卒積壓數年怨氣,歸鄉無望、封賞全無、苛法纏身,早已人心浮動。整座軍營,從上到下,都憋著一股無處宣洩的戾氣。
天色快速暗沉,寒霧再度籠罩整片營地。
他跟著麻木的人流退回漏風的草棚,蜷縮在最角落的牆邊。
白日身上挨打的酸痛還沒有散去,腹中飢餓一陣陣翻湧。棚內靜悄悄的,沒人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