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
2026-09-16 09:39:36 作者: 佚名

  第九章夜營惶惶,人心皆驚

  夜色沉沉,寒風吹過營盤,火把的火光四處搖晃跳動。

  轅門前那場廝殺剛剛落下,地上橫七豎八倒著一具具屍首。斷裂的長戈、脫手的短刀、被踩碎的甲片散落在凍土之上。方才血濺轅門,領頭的幾名軍官死在了亂刃之下,壓抑許久的怒火,一下子徹底衝破了最後一道枷鎖。

  沒有任何人下令收兵,也沒有人站出來穩住局面。

  殺紅了眼的士卒,嘶吼著四散沖開,暴亂就這麼不受控制地蔓延開來。先前震天的喊殺聲並未消散,轉而化作營內各處此起彼伏的哭喊、怒罵,雜亂沉重的腳步聲,一聲接著一聲,在一座座營帳之間來回迴蕩。

  一部分人紅著眼,順著營房一路搜尋平日裡苛待他們的上官;一部分士卒踹開存放糧餉、器物的營帳,伸手劫掠裡面的錢糧布帛;還有不少人被周遭瘋狂的氣氛裹挾,漫無目的四處衝撞奔逃。積雪被人群狠狠踏碎,和流淌出來的血水混在一處,凍成一片烏黑泥濘,落腳濕滑刺骨。晚風裹著濃重的血腥氣,穿過連綿不斷的帳篷。營內原本整齊的道路已經被人群踩得面目全非,隨處可見打翻的水桶、散落的乾糧袋、撕裂的帳布。

  陳越混在人流之中,腳步踉蹌,被周遭的人推著往前走。

  方才轅門前鮮血飛濺的景象還印在眼底,耳邊士卒瘋狂的呼喝聲震得他耳膜發顫。他身上那件粗布短衫沾滿塵土,肩頭、袖口濺上幾點暗紅血痕。右手無意識攥著一把方才混戰之時從地上撿起來的短刀,刀刃凝著一層已經半乾的血跡。方才轅門之下,人群一擁而上,他被夾在亂兵中間,只能跟著大流往前挪動,兩旁刀來劍往,兵器就在身前身後揮砍,他只能不停側身躲閃,不曾主動揮刀傷人。

  往日管束整肅的軍營,此刻已經徹底失了秩序。

  平日裡高高在上、動輒鞭打士卒的隊正、校尉,一部分來不及逃走,被憤怒的士卒追上,當場殞命血泊。餘下活著的軍官,有的脫下甲冑混進士卒人群躲藏,有的被士卒圍堵,迫於形勢放下兵器歸附譁變的隊伍。

  人群自動分成了三股。

  一部分士卒依舊沉浸在復仇的狂怒里,四下搜尋往日欺壓他們的將官;一部分人趁著大亂,在營中各處搶掠財物;還有一部分人,像陳越一樣,心底只剩惶恐,縮在自己原先的草棚角落,不敢走出半步,只扒著帳縫,悄悄打量外面混亂的景象。搖曳不定的火光,照出一張張各不相同的面孔。有人高舉兵器,臉上帶著亢奮之色;有人縮著肩膀,不停左右張望,腳步慌亂;還有人面色麻木,只是隨著人群來回走動,不知道該去往何處。

  不遠處一座存放軍需的營帳被亂兵一擁而上劈開,粗大的木柱轟然傾倒,帳布成片撕裂。帳中存放的米袋、布帛、銅器被士卒哄搶,眾人互相推搡拉扯,口角爭執很快演變成拳腳相加。棍棒相撞發出沉悶的響聲,爭吵喝罵之聲,穿透黑夜,傳出去很遠。

  陳越貼著帳篷的木牆慢慢挪動,刻意避開人群扎堆的地方。他沒有上前爭搶任何財物,只是目光掃過四周不斷掠過的人影。不少和他一樣,不久之前才被強征入營的流民新兵,同樣被裹挾在洪流之中,被旁人推來搡去,進退不得。幾人試著往後退,想要離開混亂的中心,立刻就被身旁亢奮的亂兵厲聲呵斥,只得停下腳步,再不敢往後退半步。

  營盤西側忽然傳來幾聲短促悽厲的慘叫,聲響很快落下,周遭重歸嘈雜。各處營帳附近,不斷有新的火把被點燃,滾滾濃煙順著火光緩緩升上夜空。偶爾有一兩支脫弦的箭矢划過漆黑的上空,不知是誰射出,箭尖釘在營帳木桿之上,發出篤篤一聲悶響。一群士卒邊走邊高聲呼喊起事兵將的名號,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,在空曠的營地來回迴蕩。還有更多的人沉默不語,只是握著兵器,站在原地觀望。

  時間一點點推移,夜已經過了大半。

  瘋狂的廝殺、劫掠依舊在營中各處上演,血流順著凍土的溝壑緩緩蔓延。直到皇甫暉帶著幾名心腹軍校,持刃穿梭在各個營區。

  他親眼看著局面滑向毫無節制的暴亂,再放任下去,整支隊伍只會徹底潰散。於是他下令親兵上前,喝止那些漫無目的砍殺、肆意劫掠的士卒。不聽號令者,直接按在地上,棍棒相加,拒不服從者就地處置。四散遊蕩、四處尋仇的亂兵,被一隊隊驅趕到將台附近的空場。

  依舊有不少人不願順從,一部分人殺紅了眼不肯停下,還有一部分人懼怕兵變之後禍事降臨,趁著夜色,向著營門方向偷偷逃竄。守在營門的兵變士卒舉刀攔阻,逃亡者與攔路者之間,又爆發起零星的打鬥。慘叫聲此起彼伏,又很快沉寂。有人拼盡全力逃出營寨,也有人被砍倒在營門之下。


  陳越走到一截斷裂的木樁旁邊停下,身子靠著粗糙的木頭,緩緩調勻呼吸。

  他左臂上臂被掠過的兵刃劃開一道淺淺的傷口,溫熱的血順著衣袖慢慢往下滲,寒風一吹,傷口凍得發硬。一隊又一隊士卒從他身側跑過,有的人渾身沾滿鮮血,有的人衣衫被劃破,露出皮肉。轉過目光,他看見往日同棚歇息的幾名新兵,擠在一堆乾草垛後面,身子緊緊蜷縮在一起,肩膀不停顫抖,腦袋埋在膝蓋之上,不敢抬頭看向外面。幾名先前常常欺壓新兵的老兵,此刻也沒了往日的氣焰,弓著身子,貼著營帳陰影快步穿行,躲著那些情緒激動的亂兵。

  

  往日軍營森嚴的等級、嚴苛的軍規、連坐的刑罰,一夜之間盡數崩塌。

  皇甫暉很清楚,眼前這群人已經踏出了謀反的一步,再無回頭之路。可一盤散沙的亂兵,撐不起往後的路途。他要的不是一場泄憤的屠殺,是一支可以開拔作戰的軍隊。

  夜色越來越深,寒氣也愈發刺骨。

  遠處中軍將台的方向,火把密密麻麻聚成一大片,火光沖天而起。皇甫暉已經帶著一批最先起事的士卒,在將台之下收攏人馬,高聲與各部頭目商議事情。一隊一隊的士卒,接連不斷朝著那片火光走去,匯入聚集的人群。

  營中零星的打鬥依舊偶有發生,可大規模漫無目的的廝殺已經慢慢停歇。喧囂、奔走、呵斥、號令,混亂依舊在整片營盤之上蔓延,卻已經有了秩序的雛形。地上隨處可見橫躺的屍體,往來奔跑的人影穿梭不停。沒有人知曉天亮之後,這支譁變的大軍將要去往何方,也沒有人清楚這場兵變最後會落得一個怎樣的結局。

  陳越立在營帳投下的陰影當中,手中短刀握得很緊。他轉頭,目光先望向營門那一道漆黑的缺口,隨後又緩緩轉了方向,看向遠處將台之上那一片熊熊跳動的火光。



  天邊,已經隱隱透出一絲灰白,長夜即將走到盡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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