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暗謀夜議,坑道之策
同光四年暮春,相州城外荒營,夜色沉垂四野。
連日血戰過後,整片曠野殘留的殺氣遲遲不散,風掠過遍地枯草,依舊裹著淡而不散的血腥氣。
中軍大帳燈火徹明,自黃昏燃至夜半,帳布透出一片安穩光暈,卻壓著極致緊繃的氛圍。帳外甲士兩兩肅立,戈矛垂落,紋絲不動,所有往來將官皆斂步低語,無人敢破中軍肅穆。整座大營入夜後漸漸沉寂,篝火餘燼微弱,白日震天的廝殺吶喊徹底消弭,只剩無數士卒沉沉的鼾聲起伏,間或摻著幾聲夢魘里細碎的痛哼。
連日強攻耗盡所有人的氣力,屍山血海的煎熬刻入心神,哪怕睡熟,依舊難脫戰場驚惶。
陳越背靠冰冷大石靜坐未眠。
夜風灌進破舊衣袍,吹得滿身乾結的血垢發硬發涼,貼在皮肉上沉沉墜著寒意。掌心舊傷細碎刺痛未歇,白日東門城頭那一幕反覆落在眼前:缺口堪堪撕開,轉瞬便被封死,登城同袍盡數殞落,屍身順著高牆滾落血泥。
他眼底起落沉鬱,卻始終端坐無言,將所有震盪與無力盡數壓下。
中軍帳內隱約傳出起落爭執,人聲緊繃焦灼,隔著夜風模糊不清,卻能聽出久攻不破的兩難焦灼。硬攻損兵太重,耗下去軍心必潰;繞道南下,身後堅城未破,輜重後路懸於人手,乃是兵家大忌。數日僵持,將領終究是議定了新的破局之法。
數名重甲將領跨步而出,人人面色凝重,相視無言,各自轉身分赴營地各處,連夜排布防務、傳調人手。其中一名主管工兵軍務的偏將,攜兩名親兵快步離去,步履急促,直奔後方工兵駐地。
陳越收回目光,緩緩閉目。長夜寒涼,身心俱疲,可心底懸著的危機感,讓他片刻不敢鬆懈。
一夜悄無聲息度過。
翌日破曉,天光微亮,晨霜淺淺覆滿荒草凍土。
往日破曉必響的攻城號角,今日遲遲未鳴。
營中士卒陸續起身,整理衣甲器械,臉上皆帶詫異。連日來天曉即是列隊衝鋒、赴死血戰,從未有今日這般安靜鬆弛。人心浮動之間,細碎私議在各處篝火邊低低傳開。
「今日不攻城?莫非上頭打算暫且收兵?」
「不可能,前日剛斬了逃兵正立軍威,豈有退兵之理。」
「看樣子,是要換別的法子破城。」
眾人議論紛紛,句句壓著聲,無人敢妄議軍令。
不多時,新的號令層層落下,傳遍整座大營。
「各部原地駐守休整,嚴守營寨,晝夜輪巡,謹防城中守軍突襲。即刻抽調各隊青壯,編入工兵隊伍,於西側隱秘溝壑開挖坑道,人歇工不歇,晝夜掘進,不得延誤。」
軍令落地,各伍長立刻點選精幹人手。陳越名列其中,與二十餘名新兵一同被分出隊列,隨伍長向西而行。
西側山溝土坡層疊,荒草茂密,地勢隱匿,恰好避開相州城頭瞭望哨的視線,是絕佳的掘地之處。此地早已集結數百工兵,鐵鍬、鋤具整齊堆置坡下,鐵器凝著微涼暗光,靜待開工。
工兵校尉立在高坡,目光掃過新來的新兵隊列,聲線沉厲肅整。
「城高牆厚,硬攻徒添死傷。今掘暗道直抵城牆根基,待坑道貫通,以巨木撐固土層,焚木塌土,崩裂城垣,一舉破城。全員分班輪值,晝夜不停。但凡怠工偷懶、拖延進度者,軍法嚴懲!」
一眾新兵默然領命,依次上前接過沉重器具。
陳越握緊鐵鏟柄,粗糙木柄摩擦掌心未愈的裂口,細密痛感順著指骨蔓延開來。他壓下不適,俯身落位,揚鏟入土,一鏟一鏟翻起厚重潮濕的黃土。塵土飛揚,糊滿面頰衣襟,汗水滑落,混著泥灰黏在皮肉之上,悶澀沉膩。
坑道自西向東,一寸寸穩穩延伸。
地面士卒定時輪換歇息,幽暗地下從不停工。掘出的濕土盡數裝袋轉運,堆放在溝壑深處,表層覆以荒草浮土遮掩痕跡,從城外望去,絲毫看不出異樣,完美隱去大軍暗中破城的圖謀。
一連三日,大營偃旗息鼓,再無一次出兵強攻。
城外平川死寂沉沉,再無雲梯林立、兵戈衝鋒的陣勢。
相州城頭的守軍,連日緊繃的戒備漸漸鬆弛。起初晝夜緊盯城外、不敢有半分懈怠,數日不見亂軍動靜,人心漸漸懈怠,城頭巡邏頻次放緩,瞭望值守也多了幾分鬆散,只當敵軍久攻力竭、士氣頹敗,已然無力再戰。
守軍無人知曉,腳下土層深處,一條狹長幽暗的暗道,正日夜不停朝著城牆根基逼近。
坑道之內,環境愈發惡劣逼仄。
通道低矮,人人只能躬身彎腰作業,空氣渾濁悶熱,黃土粉塵嗆入喉鼻,呼吸乾澀刺痛。寥寥數支火把嵌在側壁,火光搖曳不定,濃煙繚繞,熏得人眼眶酸澀發脹。頭頂土層時時簌簌落沙,側壁碎石零星滑落,每一次揮鏟掘進,都暗藏塌方覆埋的兇險。
陳越輪值下入坑道,在幽暗裡反覆掘土運土。密閉的地底隔絕了外界聲響,耳畔只剩鐵鏟啃土的沙沙悶響、土層脫落的細碎簌簌聲,還有自己持續不斷的粗重呼吸。枯燥、壓抑、陰冷,死死裹著每一個掘土的兵卒。
身側一名年輕士卒撐不住心底惶恐,壓著聲音低低開口。
「這地道太險,一旦被城裡察覺,灌水灌煙、掘洞反堵,我們困在地下,進退無路,必死無疑。」
旁側一名老兵手上動作未停,語氣沉而無奈。
「身在軍中,早已無自主退路。偷懶是軍法處死,退縮是臨陣問罪,唯有埋頭掘進,尚能賭一線破城活路。」
話語落下,坑道重歸寂靜。
火把明暗搖曳,照亮一張張沾滿泥灰、疲憊緊繃的臉龐。無人再言多餘,所有人都被戰局與軍令裹挾,在幽暗地底默默搏命。
地道日復一日向前貫穿,距離厚重的相州城牆根基,愈來愈近。
中軍高崗之上,主將每日晨昏必定登高遠眺,沉默凝望這座久攻不下的堅城。連日隱忍不戰,並非力竭懈怠,只是靜靜等候坑道貫通,等待那一場蓄勢已久、顛覆全局的致命一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