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洞底驚變,城下危機
黃土之下的暗道,日復一日向著城牆方向默默延展,幽深狹長,不見天日。
坑道通道低矮逼仄,人入內只能長久躬身彎腰,脊背時刻繃著酸脹的鈍痛。火把懸在側壁搖曳不定,燃燒的濃煙盤旋不散,死死堵在狹窄空間裡,吸入肺中又燥又嗆,喉嚨陣陣發緊發癢。地底滲水順著黃土側壁細密滲出,在凹凸不平的地面積出淺淺泥濘水窪,腳掌踩落其間,咕嘰的泥水悶響在密閉通道里反覆迴蕩,格外清晰。
陳越握著鐵鏟,俯身反覆刨挖身前厚重土層。
額角汗水層層滲出,順著下頜線條不斷滑落,滴進腳下泥水,漾開細碎漣漪。漫天黃土粉塵撲在肌膚上,混著汗水凝結成厚重泥垢,糊滿小臂、脖頸與面頰,每一次抬手動作,都帶著乾澀滯重的觸感。
輪班時辰將近尾聲,幽暗坑道之內,僅剩四名士卒仍在掘進作業。
火光忽明忽暗,頭頂鬆動的土層簌簌落沙,細碎土粒連綿砸在肩頭、脊背,落在衣褶里積起薄薄一層黃土,揮之不盡。
身旁老兵停下鋤頭,粗喘兩聲,抬手胡亂抹掉臉上泥灰,壓著低聲開口。
「照這個進度,再往前掘數十丈,便能抵到相州城牆底根了。」
話音剛落,頭頂厚實土層驟然一陣詭異震顫。
沉悶至極的轟隆悶響,從地道上方遙遙貫落,貼著黃土層層下壓而來。
整段坑道劇烈搖晃,頭頂大片承重黃土轟然剝落,碎石混著泥沙嘩啦啦砸墜而下。側壁火把火苗劇烈一晃,濃煙瞬間暴漲,火光驟然黯淡,整片地道瞬間陷入半暗昏沉。
「不好!」
老兵面色驟變,下意識伸手推搡身側眾人。
二次震顫緊隨而至,力道更猛更烈。坑道兩側牆壁瞬間裂開數道狹長縫隙,鬆動泥土順著裂口滾滾滑落,通道頂端一塊碩大土塊驟然垮塌,帶著千鈞之勢徑直朝下壓落。
四人慌忙收腹躬身,齊齊向後縮身躲閃。
轟然巨響落地,方才眾人作業的挖掘埠被盡數填埋,漫天塵土炸起,白茫茫土霧瞬間籠罩整片坑道,嗆得人睜不開眼,口鼻滿是土腥乾澀。
良久,飛揚塵土才緩緩沉降。
前方貫通城牆的暗道,已然被塌方黃土徹底封死,嚴絲合縫,再無通路。
一名年輕士卒手扶洞壁劇烈喘息,胸口起伏不止,握著鐵鏟的指節悄然泛白,聲音壓著藏不住的慌亂。
「是城上守軍……察覺我們動靜了?」
陳越沒有應聲,他抬眼靜靜望著封堵的斷口,又緩緩抬頭,望向頭頂仍舊微微震顫的土層。
他微微俯身,側臉貼住冰涼粗糙的洞壁。
厚重、雜亂、密集的腳步聲,順著堅實黃土層層傳導下來,沉悶、清晰,人數極多,正在城牆底部四處探查、鑿土探底。
地底掘進的隱秘圖謀,徹底暴露。
「快退!立刻撤出坑道!」
老兵低喝一聲,語氣急促凝重。
四人不敢片刻滯留,盡數彎腰俯身,借著側壁僅剩的微弱火光,順著狹窄暗道快步後撤。腳下泥水飛濺,腳步倉促紛亂,身后土層震顫不絕,零星碎土不停墜落,一截截後方通道接連鬆動塌方,步步封堵退路,兇險緊隨身後。
整條暗道處處皆有垮塌之兆,仿佛下一刻便會盡數埋覆地底。
眾人一路亡命疾退,直至狼狽衝出坑道口,踏回西側溝壑的地面之上,緊繃的心神才稍稍鬆動。
此時天色已然垂暮,夕陽沉落山野,昏沉暮色鋪滿曠野。
守在坑道口放哨的士卒見四人滿身厚泥、面色倉皇、氣息大亂,立刻快步上前。
「地底出了何事?」
老兵扶著膝蓋大口喘息,抬手抹淨口鼻泥塵,嗓音沙啞凝重。
「坑道上方突發震動,守軍已然探查到地底動靜,刻意鑿土震塌土層。多處地道接連塌方,前路徹底堵死,城底到處都是巡查探查的守軍,暗道之計,徹底敗露了。」
消息一刻未滯,快馬即刻奔赴中軍傳報。
片刻之間,數名親兵疾馳而至,急召工兵校尉即刻前往主帳議事。
原本隱秘安靜的西側溝壑,氛圍瞬間從鬆弛轉為緊繃,所有工兵盡數停手佇立,眼底浮動著不安與凝重。
陳越立在坑道口旁,抬手慢慢拍落滿身厚重泥塵,掌心舊傷在反覆掘土、磕碰中隱隱作痛。他抬眼遠眺前方巍峨聳立的相州城牆,暮色籠罩的城頭人影往來奔忙,排布比往日更為密集倉促,守軍已然全面戒備,徹底杜絕地底偷襲的可能。
數日隱忍暗掘、晝夜不眠的坑道布局,盡數作廢。
暮色徹底沉降,中軍大帳燈火再度亮起,明亮光暈刺破夜色。帳內將領爭執起落的動靜隱隱傳出,焦灼、惱怒、倉促的決斷之意,隔著夜風隱約可辨。
僵持片刻,一道急促軍令層層傳出,飛快覆遍整座荒營。
「棄掘坑道!全軍即刻整隊備戰,明日破曉,全軍傾力強攻相州西門!」
傳令兵卒接連奔走,高聲傳呼軍令,聲音穿透暮色,落進每一處篝火、每一片駐營區域。
營地瞬間掀起一片細碎躁動。
數日避戰休整、暗中掘地,本是為了以最小代價破城求生,如今暗道敗露,所有僥倖盡數落空。數萬兵卒,終究還是要重回那片屍橫遍野、死傷無盡的城牆之下,再度以血肉搏堅城。
絕望與疲憊悄然在士卒之間蔓延,無人高聲哭訴,卻人人心頭沉重。
陳越默然轉身,走回新兵歇息的僻靜角落,緩緩落座。
他將鐵鏟輕置身側,抬眼望向遠處城頭點點燈火,明暗閃爍,戒備森嚴。
脊背酸脹、掌心刺痛、滿身泥污疲憊,盡數壓在身上。眼底沉靜無波,看似淡然,心底卻翻湧著沉沉無力。
避無可避,退無可退。
新一輪慘烈血戰,已然近在咫尺,待到明日破曉,又是一場人命填城的死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