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荒山饑寒,野澗存身
夜色壓滿群山,層疊的山嶺化作連綿黑影,橫亘在曠野盡頭。
陳越踏入山林邊界,腳下土質由硬土轉為鬆軟腐葉,層層枯葉堆積在地,踩上去無聲無息。林中風勢驟減,曠野的呼嘯晚風被層層林木擋在外面,只剩細碎風聲穿過枝椏,擦過樹梢發出沙沙輕響。
整片深山死寂無人。
沒有人聲、沒有犬吠、沒有路跡,只有無邊無際的林木荒草,沉沉籠罩四野。春深草木瘋長,雜枝野藤縱橫交錯,密密麻麻纏在樹幹之間,封堵所有可行路徑。
他收住疾步,緩緩前行。
夜色漆黑,林間不見星月,視野不過丈余。他抬手撥開擋在身前的亂枝藤條,指尖觸到潮濕的樹皮與帶露的草葉,涼意順著指腹漫遍全身。身上單薄的兵衣早已被夜露打濕,貼身黏在皮肉上,夜風掠過,泛起一陣陣浸骨的冷意。
腹中空空如也,連日斷糧的飢餓感反覆翻湧,一陣陣眩暈往上沖。左臂舊傷經一路奔波拉扯,鈍痛不止,每抬一次胳膊,都有細碎的痛感順著筋骨蔓延。
他沒有停步。
身後軍營的動亂早已徹底遠去,聽不到哨聲、聽不到喊殺、聽不到人語,可他依舊不敢鬆懈。亂世野外,深夜山林,猛獸、流民、散兵、盜匪,處處皆是兇險,停下便是等死。
陳越順著山勢緩行,專挑林木茂密、地勢低洼的地方走。
高處風亮、視野開闊,極易被遠處巡兵、逃兵望見;唯有深林低洼,林木層層遮蔽,藏得住身形。他腳步輕緩,落腳沉穩,避開枯枝碎石,不發出半點異響,整個人隱在濃黑的樹影之中。
山路無徑,遍地荒雜。
地上遍布倒伏枯木、叢生野草、交錯藤蔓,經年無人踏足。時有亂石突兀凸起,絆住腳面,時有低洼泥澤暗藏草下,沾濕鞋面。他一路避讓摸索,順著山間隱約的水流潮氣前行。
亂世荒山求生,第一要則,逐水而居。
山林深處,唯有活水可續命。
約莫半個時辰,耳邊終於傳來細微流水聲。
水聲細碎叮咚,藏在層層草木之後。陳越撥開最後一片擋眼的枝椏,眼前豁然現出一道狹窄山澗。
澗水不深,水流平緩,青石鋪底,溪水順著山石縫隙緩緩流淌。澗邊叢生青綠野草,矮株灌木成片生長,背靠一處凹陷的岩壁,岩壁向內收攏,恰好擋去風雨、遮藏身形。
一處天然的藏身之地。
他快步走至澗邊,俯身蹲下。
溪水冰涼刺骨,清明見底,裹挾著山間夜露的寒氣。他抬手掬起一捧冷水,小口咽下,冰冷的溪水滑過空蕩腸胃,壓下一陣陣翻湧的飢眩,也稍稍穩住了虛軟的身形。
連飲數口,他直起身,轉頭打量四周。
澗旁岩壁凹陷丈余,地面乾燥,無積水、無濕泥,背靠山體,前有草木遮擋,左右林木合圍,隱蔽至極。若非行至近處,根本無法發現這片山澗空地。
陳越抬腳走入岩壁凹陷處,背靠冰冷石壁緩緩坐下。
連日緊繃的脊背終於得以鬆弛,身體重量落於山石之上,疲憊瞬間席捲全身。他抬手扯下肩頭濕透的衣擺,任由晚風微微吹乾潮氣,目光靜靜掃過身前漆黑林景。
山林夜色愈深,四下靜得可怕。
偶爾有夜鳥振翅、林間小獸竄動的輕響,轉瞬便歸於沉寂。整片深山與世隔絕,沒有兵戈廝殺,沒有軍令重壓,沒有人人自危的絕境崩亂,卻藏著另一種無聲的兇險。
飢餓、寒夜、野獸、濕瘴、迷途,每一樣都能輕易奪走孤身逃兵的性命。
他抬手摸向小臂傷口,外層布條早已髒污發硬,邊緣磨得破爛。一路奔走拉扯,部分結疤的傷口再度滲出血水,黏住布條與皮肉。
陳越垂手,探入澗中蘸濕溪水,指尖一點點潤濕乾結布條,緩慢輕柔地剝離粘連的傷口。
冷水觸碰新滲的血肉,刺痛清晰尖銳,順著皮肉蔓延開來。他神色未變,動作不慌不忙,靜靜將整條布條取下。
舊傷新痕交錯在小臂皮肉之上,紅腫破皮,血絲隱隱。
山中無藥無帛,唯有冷水淨瘡。他反覆用溪水沖洗創面,洗淨污塵血漬,而後撕下內層相對乾淨的衣料,簡單纏繞包紮,系帶勒緊固定。
做完這一切,他重新背靠石壁坐好。
夜色深沉,山林微涼。
他將雙腿曲起,手肘抵在膝上,身形微微蜷縮,最大限度抵禦夜寒。短刀握於掌心,平放腿間,刀刃朝外,隨時可出鞘禦敵。
不敢熟睡,不敢鬆懈。
亂世逃人,無安眠、無安穩、無退路。
白日軍營大亂,無數人趁夜出逃,四散奔逃,周邊山野必然散落大量逃兵、流民。有人結伴成群,便會劫掠山野村落;有人饑寒交迫,便會搶奪同類活命。深山看似安寧,實則暗流暗藏。
他閉目養神,感官全然放開。
耳中細聽四方動靜,風聲、水聲、葉動聲,分毫分辨,但凡有異響靠近,即刻便能察覺。
夜深之後,山間霧氣漸起。
薄薄白霧順著山澗遊走,漫過草地、漫過石灘、漫過腳邊,微涼的濕氣裹住周身,愈發陰冷。遠處山林偶爾傳來幾聲獸吼,低沉遙遠,在山谷間迴蕩許久,久久不散。
一夜漫長,沉沉熬至將曉。
天邊極遠處,終於透出一絲極淡的魚肚白。黑暗慢慢褪去,林間輪廓逐漸清晰,林木、山石、草葉、澗水,一點點顯露原本模樣。
晨霧未散,林間濕潤朦朧。
陳越緩緩睜眼,眸色清明,無半分惺忪睡意。一夜淺息,身心依舊疲憊,腹中飢餓感較之昨夜更甚,空蕩蕩的腸胃反覆抽搐,四肢發軟,起身之時身形微微一晃。
他抬手撐住石壁,穩穩站直。
天光漸亮,山林褪去可怖漆黑,露出滿目蒼綠。澗邊野草間生出細碎野苗、淺綠嫩莖,皆是山間尋常野生草木。
他移步澗邊,低頭翻看叢生野草。
亂世行軍,兵卒皆識粗淺求生之法,哪些野草無毒可食、哪些漿果致命、哪些草木可緩饑寒,皆是軍營底層士卒保命的常識。
陳越俯身,掐下數株嫩苗莖葉,置於水中洗淨,小口咀嚼咽下。
野草味澀微苦,粗糲乾澀,入喉剌嗓,毫無滋味,卻能稍稍壓制翻湧的飢餓。
他一口一口緩慢進食,目光依舊掃視四周山林。
天光初亮的深山,寂靜依舊。
身後是徹底崩壞的軍營亂世,兵戈不休、政局傾覆、人命如泥;身前是無人問津的荒山野嶺,孤苦無依、前路未知、生死難測。
他咽下最後一口野草,抬眼望向層層疊疊的遠山。
自此,脫離軍籍、脫離兵亂、脫離圍城死局。
從今往後,再無戍卒陳越,只剩一個遁入深山、苟求活命的亂世流民。
荒山漫漫,前路無依,他只能借著這片無人深山,忍飢受寒,步步求生,在天下大亂的洪流里,藏下自己這一具卑微殘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