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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

2026-09-20 09:25:48 作者: 風嚎

  第二卷荒嶺殘生

  第二十六章晨林尋食,山聞人聲

  天光徹底撕開厚重的霧氣,朝陽隔著層層樹冠,灑下細碎零落的光斑,落在山澗潮濕的泥土之上。

  一夜淺歇,陳越緩緩鬆開攥緊短刀的手掌,指節因為整夜緊握,已經泛起一圈發白。岩壁下的寒氣還未散盡,後背貼著冰涼的石壁,酸痛順著脊樑慢慢散開。

  他站起身,身上單薄的兵衣被夜露浸得半潮,風穿過林間,吹在身上,一陣冷意襲來。左臂的傷口經過昨夜溪水清洗,痛感輕了些許,布條牢牢纏在皮肉之上,只是一動,依舊有隱隱的鈍痛。

  腹中空空,昨夜吃下的幾把野草,早已消化乾淨。空蕩蕩的腸胃一陣陣痙攣,飢餓如同一隻無形的手,不斷向內拉扯,四肢發軟,每邁出一步,腳下都有些虛浮。

  山澗的溪水靜靜流淌。陳越再次俯身,掬起幾捧涼水咽下。冰涼的水流滑過喉嚨,短暫壓住腹中的絞痛,卻填不滿空空蕩蕩的肚子。他知道,只靠清水撐不了多久,若再尋不到可果腹的吃食,不用追兵趕來,自己便會倒在這深山之中。

  他順著澗水,往山林深處緩慢走去。

  腳下厚厚的腐葉被踩得發軟,周遭草木繁茂,枝椏橫生。春日的深山處處都是新長出來的嫩苗,可野草千千萬萬,並非全都能夠入口。軍營之中老兵曾經叮囑過,山中不少草木含毒,誤食便是一命嗚呼。陳越不敢隨意採摘陌生的植株,目光仔細掃過路邊每一株野草,只挑那些從前見過、吃過,認得清楚的嫩莖。

  一路走,一路低頭搜尋。

  偶爾尋到幾株可食的野菜,便彎腰掐下頂端最嫩的葉芽,在澗水裡洗去泥土,直接放進嘴裡慢慢咀嚼。野菜苦澀,汁水寡淡,嚼在嘴裡刺得喉嚨發緊,咽下去之後,也只能換來片刻短暫的飽腹感。

  他不敢走遠,始終以昨夜棲身的岩壁為中心,在附近一圈山林打轉。深山之中最忌迷路,一旦辨不清方向,困在無邊無際的林海,便是死路一條。

  林間很靜。

  只有腳踩枯葉的聲響,還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飛鳥振翅。陳越放輕腳步,每走一段便停下,側耳靜靜聽上片刻,確認周遭沒有猛獸響動,才繼續往前。

  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他尋到一處向陽的坡地。坡上長著一小片野菜,葉片肥厚,長勢旺盛。陳越心頭一松,蹲下身,伸手一株一株採摘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陣微弱的人聲,順著山風,隱隱飄進耳中。

  他手上的動作驟然頓住。

  指尖停在半空中,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。

  深山之中,怎會有人聲。

  陳越緩緩直起身,屏住呼吸,側過頭,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凝神細聽。

  風聲穿過樹梢,沙沙作響,好幾次都險些將那一點人聲蓋過去。隔了片刻,斷斷續續的話語,再一次飄了過來。聲音不遠,就在前面一道山坳之後。

  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麼,卻能夠分辨出來,不止一人,有男有女,還有孩童微弱的啼哭。

  陳越心頭一緊,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,身子迅速隱到一棵粗壯的老樹之後。他右手悄然握住腰間短刀,目光越過樹幹,謹慎望向那道山坳。

  逃入深山之後,他本以為這片山林再無外人。可如今看來,藏身於此的,並不只有他一個逃兵。

  亂世烽煙四起,山下戰火連天,被兵禍逼得棄了家園,躲進深山避難的百姓,絕不會只有寥寥幾家。

  他站在樹後猶豫許久。

  過去,不知對方是善是惡。亂世之中人人飢餓,為了一口吃食,同鄉都能刀刃相向,更何況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。若是遇上一夥窮凶極惡的散兵、盜匪,貿然現身,便是自投羅網。

  

  轉身離去,又怕那伙人隨後搜到這片山澗,發現他昨夜落腳的岩壁。此地隱蔽,乃是難得的藏身之處,若是被旁人占去,他便又要重新尋找安身之所。

  陳越沒有貿然上前,也沒有立刻掉頭逃走。

  他矮下身子,借著茂密灌木的遮擋,一步一步,緩慢地繞到側面一處土坡之後。土坡上長著半人高的雜草,恰好能夠遮住他的身形。他伏低身軀,悄悄探頭,往山坳裡面望去。

  山坳之中,靠著一面緩坡,臨時搭起了兩處簡陋的草棚。

  棚子搭得潦草,幾根樹幹撐起,蓋上乾枯的茅草,四面漏風。四五個人擠在草棚周邊,兩男兩女,還有一個不過三四歲的孩童。身上衣衫破爛不堪,沾滿塵土,臉上滿是疲憊與惶恐。地上攤著幾塊乾淨的石板,卻看不見半粒糧食。


  幾人垂著頭,相互低聲說著話,神色愁苦。那孩童依偎在婦人懷裡,小聲啜泣,婦人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,眼眶通紅,卻拿不出半點吃食哄慰。

  看模樣,便是山下逃難上來的普通百姓。

  並不是散兵盜匪。

  陳越懸著的心稍稍落下,可戒備依舊沒有卸下。

  他靜靜伏在雜草之後,遠遠望著山坳里的一行人。他們同樣被困荒山,同樣飢腸轆轆,同樣為了躲避山下的兵禍,逃到這無人的山嶺。可即便同為苦難之人,也不代表便能安心共處。糧食稀缺,一山之中,能尋到的野菜野果有限,多一個人,便多一張嘴爭搶吃食。

  他看見其中一名男子起身,握著一根木棍,朝著與自己相反的方向,往山林深處走去,看樣子也是進山尋找野菜充飢。剩下的人留在草棚邊上,默默坐著,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陳越慢慢收回目光。

  他不願和這一夥流民打交道。

  深山之中,越少人知道自己的藏身之地,便越是安全。一旦彼此碰面,日後難免生出糾葛,禍福難料。亂世自保,最好的法子,便是互不驚擾,各尋活路。

  他悄無聲息地往後退,一點一點撤下土坡,順著來時的路,繞開那處山坳,折返回到昨夜棲息的澗邊岩壁。

  回到熟悉的角落,陳越靠著石壁坐下。

  山外大亂,山下村落早已不得安寧,連深山之中,也漸漸擠滿了逃難的人。這片原本寂靜無人的荒嶺,很快便不會再有安穩的藏身之處。

  他抬眼望向山林之外,隱約能夠看見山的盡頭,那一片朦朧的曠野。

  躲,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

  可只要山下戰火未熄,兵戈不止,一旦踏出山林,等待他的,便是未知的兇險。

  陳越低頭看向腳下流淌不息的澗水,長久沉默。

  前路,依舊茫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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