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山坳風波,避禍遠遷
日頭緩緩爬高,林間的霧氣一點點散盡。暖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落下來,曬在肩頭,卻驅不散心底沉沉的顧慮。
回到澗邊岩壁下,陳越沒有再外出尋食。方才山坳里那幾戶流民的模樣,一直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。
他蹲在溪水邊,低頭看著流動的水面。腹中飢餓依舊在翻攪,可他不敢再往那邊的山林走動。那一處山坳離這裡並不算遠,一旦來回遇上,免不了要打照面。
亂世之中,人心難測。就算眼下他們只是一群走投無路的逃難百姓,可飢餓能磨掉人最後的良善。野菜有限,山野之中尋一口吃食本就艱難,若是日後吃食緊缺,誰也保不準會生出別的念頭。
他伸手摘了澗邊就近幾株認得的野菜,簡單嚼下。苦澀的味道順著喉嚨滑進腹中,只能勉強壓一壓空蕩帶來的絞痛。
餘下大半日,他都守在岩壁陰影之中,極少走動。時不時便抬眼望向山坳的方向,耳朵留意著遠處傳來的動靜。
山林安靜了許久。
直到午後,一陣爭吵的聲響,隔著林木遙遙傳了過來。
聲音起先很低,後來漸漸拔高,夾雜著婦人的哭喊,還有男子憤怒的呵斥。孩童驚恐的啼哭聲也跟著響起,一聲接著一聲,在寂靜的山谷里盪開。
陳越猛地站起身,身子緊貼石壁,屏住呼吸。
爭吵聲就來自那處山坳。
他猶豫片刻,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,彎腰撥開腳邊的雜草,順著山坡側面,繞出一條遠路,隔著一大片灌木叢,遠遠望向山坳。
方才出去尋野菜的那名男子已經回來了。
可他兩手空空,籃子裡半點野菜都沒有。幾個人圍在一處,互相爭執。另一個年長些的男子伸手指著他,情緒激動,唾沫橫飛。婦人抱著孩子,站在一旁垂淚,時不時上前拉扯勸解,卻被一把推開。
隔得太遠,聽不清他們爭吵的緣由。可看那架勢,多半是為了吃食。
一行人逃上山,本就所剩無幾的乾糧早已耗盡。深山尋食艱難,找不到野菜,便等於離餓死更近一步。絕望一點點壓垮這群逃難之人,往日互相扶持的情分,在飢餓面前,已經搖搖欲墜。
爭執越鬧越凶。
陳越站在灌木叢後,冷冷看著這一幕。
沒有上前勸解的念頭,心底生不出半分同情。軍營之中,同棚弟兄尚且能為一口糧拔刀相向,何況這群半路湊在一起、萍水相逢的逃難人。
看了片刻,他便悄悄轉身,原路退回。
這場爭鬥讓他徹底下定主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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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處澗邊,不能久留。
山坳里已經起了紛爭,難保不會有人為了尋更多野菜,往周邊搜尋過來。一旦被他們發現這片隱蔽的岩壁和水源,自己藏身的地方便再也守不住。多待一日,便多一分被人撞見的兇險。
他回到岩壁之下,低頭收拾自己僅有的物件。身上只有一件破舊的兵衣,腰間一把短刀,再無別的行囊。沒有什麼可以收拾的東西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這條伴他熬過一夜的山澗。
冰涼的溪水依舊緩緩流淌,岩壁安靜如初。這裡曾給過他一夜安穩,卻終究不是長久的容身之地。
陳越轉身,朝著更深、更偏的山嶺走去。
他沒有順著山坳的方向,也沒有往山外走。而是擇了一條地勢更高、草木更為茂密崎嶇的山路,往荒嶺深處而行。越往裡面走,腳下的路便越是難行。高大的樹木遮天蔽日,藤蔓纏繞,荊棘叢生,時不時勾住他的衣袖,刮擦著皮肉。
左臂舊傷一路顛簸,又開始隱隱作痛。
他咬牙忍著,腳步不停。一路上,他刻意避開開闊的谷地與水源,專挑起伏的坡地、密林穿行。儘量不留下清晰腳印,走過的地方,偶爾用樹枝掃去地上踩踏出來的痕跡。
深山越大,越是偏僻,遇見人的機會也就越少。
日頭一點點向西傾斜,光影在林間慢慢偏移。走了將近兩個時辰,耳邊再也聽不到半分人聲,連遠處山坳傳來的動靜,也徹底被層層山巒隔絕。
周遭只剩下風吹樹葉,飛鳥掠過枝頭的聲響。
陳越停下腳步,靠在一棵老樹幹上,微微喘息。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,雙腿酸脹無力。他抬眼環顧四周。
眼前是一處凹陷的山谷。谷底生滿荒草,一側山崖下方,有一處小小的石洞。洞口被垂落的藤蔓遮掩大半,不走到近前,幾乎看不出這裡還有一處洞穴。
他緩步走上前去,伸手撥開擋在洞口的藤蔓。
洞口不算寬大,勉強容一人彎腰進出。向內望去,洞內幽深乾燥,地面平坦,沒有積水,也看不見野獸盤踞留下的痕跡。一股陰涼的氣息從洞中飄出。
陳越沒有立刻進去。
他在洞外撿了幾塊石頭,朝著洞內扔了進去。石塊落地,沒有野獸咆哮,也沒有動靜傳來。又靜靜在洞口等了許久,依舊安安靜靜。
他才彎腰,低頭鑽進洞中。
洞內空間不大,一丈見方,勉強能夠躺下一個人。四面是冰涼粗糙的石壁,頭頂岩石穩固,不漏風雨。洞口藤蔓茂密,從外面很難看清洞內光景。
絕佳的藏身之所。
走出軍營,逃離山澗,輾轉奔波大半日,總算尋到一處新的安身之地。
他走到洞口,透過藤蔓的縫隙望向外面的山林。層層樹木,一望無際,人煙絕跡。
只是此地雖偏,生存依舊艱難。離活水遠,尋野菜也要走上一段路。往後外出尋食,必須更加謹慎,早出早歸,日落之前一定要趕回洞中。
陳越靠著洞內石壁緩緩坐下。
腹中飢餓還在不斷折磨身體,身上疲憊如同潮水一般湧來。他閉了閉眼,腦海之中,又想起山下的軍營,想起大營崩潰那一夜火光與鮮血,想起山坳里流民大打出手的模樣。
山下戰火不休,山中人心難安。
這茫茫荒嶺,看似遠離兵戈,卻也不是與世隔絕的桃源。飢餓、猜忌、爭鬥,無論逃到何處,都緊緊跟隨著亂世里每一個求生之人。
他不能鬆懈,不能大意。
往後的日子,只能藏在這深山深處,隱著身形,苟活一日,便是一日。
夕陽最後一點光亮,慢慢從樹梢之間褪去。暮色再一次籠罩整片山林。陳越握緊腰間的短刀,靜靜守在幽暗的石洞之中,等待又一個長夜降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