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洞居數日，山外風聲
晨霧又一次漫上林間，天光微弱，透過洞口垂落的藤蔓，一縷一縷漏進石洞。
陳越一夜淺眠，只要林中有半點異動，便會立刻驚醒。石洞陰冷，石壁的寒氣滲進骨頭，他蜷縮著身子，後背抵著粗糙的岩壁，一夜輾轉，睡得並不安穩。
睜開眼時，洞口之外，飛鳥已經開始在林間啼鳴。
他緩緩起身，渾身筋骨酸僵。左臂的傷口總算漸漸收口，不再滲出血水，只是抬手的時候，依舊帶著一絲隱隱的鈍痛。
短刀始終別在腰間，片刻不曾離身。
他掀開藤蔓，走出石洞。外頭的空氣潮濕清涼，腳下的野草沾滿露水，一踩上去，冰涼的水珠便浸透鞋面。
第一件事便是尋水。
石洞偏僻，近處沒有山澗。他憑著昨日來時記下的方向，壓低身形，繞開開闊的山道，一路往南邊緩行。林間草木繁盛，枝椏交錯，他專揀樹影濃密的地方走，目光時不時掃過四周，提防撞見別的逃難之人。
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，才尋到一處細小的泉眼。泉水從石縫之中緩緩滲出來，積成一汪淺淺的水潭。潭水清澈，四周靜悄悄的，看不見人跡。
陳越蹲下身，大口喝了些泉水。
空腹已久，胃裡一陣陣發空。喝完水，他便沿著泉眼周邊，慢慢搜尋可食的野菜。這一片人跡罕至，野菜長得繁茂，只是種類不多。他小心翼翼辨認，只摘自己從前見過、確定無毒的嫩莖葉。
尋夠了一日所需，他便不再多逗留。不敢在外久留，趁著天色尚早，快步折返石洞。
日子就這般一天天過去。
白日清晨外出尋水采野菜，太陽升到高處之前，必定回到洞中。待到午後，便守在石洞之內，極少出去。日落之後，絕不踏足山林半步。
深山的日子單調又漫長。
沒有號角，沒有呵斥，沒有上官揮舞的馬鞭，也沒有營帳之間壓抑不散的怨氣。可自由的背後，是無盡的孤寂與煎熬。
每日入口只有野菜與冷水，腹中永遠填不飽。飢餓像一根細刺，時時刻刻扎在身上。野菜苦澀，吃久了嘴裡發木，四肢時常發軟，力氣一日不如一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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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洞之中，只有他一人。無人說話，無人相伴。整日聽見的，只有風吹藤蔓的響動，還有遠處山林偶爾傳來的獸吼。
他常常坐在洞口，透過藤蔓縫隙，望著外面無邊無際的林海。
有時會想起被抓之前，村裡的老屋，田埂上的泥土氣息。可那樣的日子，如今想來遙遠得如同一場舊夢。亂世一到，家園早已不知變成何等模樣。他不敢去想，也不敢下山一探。
越是在山裡待得久，越是能感受到山下的亂勢，正一點點往深山蔓延。
起初幾日，山林之中十分安靜。可往後，斷斷續續，總能聽見遠處傳來人聲。有時是男人高聲呼喊同伴，有時是婦人低聲的抽泣。逃難上山的百姓越來越多，原本寂靜的荒嶺，慢慢熱鬧起來。
陳越每一次外出尋食，都加倍小心。遠遠聽見人聲，便立刻停下腳步，躲進樹叢深處，等到人聲遠去，才敢繼續行動。他儘量繞開那些流民常出沒的谷地與水源，往更偏更遠的地方去找吃食。
這一日午後，他正靠在洞內石壁歇息。
一陣說話聲，順著山風，隱隱飄了過來。
聲音離得不算近，卻順著山谷，清清楚楚落到他耳中。陳越猛地坐直身子，快步走到洞口，輕輕撥開一絲藤蔓，屏住呼吸向外聽去。
是兩個男人的聲音，一路邊走邊談，腳下踩過枯葉，沙沙作響。
「……大營徹底散了，逃兵到處都是，官府到處抓人，抓著便殺。」
「鄴都那邊依舊打得凶，聽說洛陽已經亂了。皇帝派出的大軍，半路譁變，全都跟著李嗣源去了。」
「莊宗陛下……怕是撐不住多久了。咱們待在山下，早晚是死路一條，只能往山里躲。」
話音一點點遠去，兩個人順著山坡，朝著另一個方向走遠。
陳越站在藤蔓之後，身子一動不動。
這些日子他躲在深山，對外界一無所知。今日才從過路流民口中，聽見山外翻天覆地的消息。
往日在軍營之中，便聽過李嗣源的名字。萬萬不曾料到，平叛的大軍，竟也譁變了。
他雖不懂朝堂紛爭，卻也明白，大軍一叛，洛陽必定岌岌可危。戰火會越燒越廣，山下的世道，只會比從前更加兇險。
山下愈亂，上山避難的人便會越來越多。
這座荒嶺，早晚再無一處清靜藏身之地。
他緩緩鬆開攥緊的拳頭，走回石洞深處，靠著石壁坐下。心底生出一股不安。原本以為逃進深山，便能躲開兵禍。如今才看清，亂世的火，沒有一處地方能夠真正避開。
留在山中，往後流民越聚越多，水源野菜都會爭搶，衝突遲早再起。可若是下山，外面到處都是潰散的軍隊、搜捕逃兵的官兵，一步踏錯，便是身首異處。
一條是困守荒山，忍飢熬命，不知何時便會遇上禍事。一條是踏入亂世洪流，前路兇險難測。
左右皆是兩難。
石洞之中一片幽暗，陳越沉默坐了許久。
窗外日頭緩緩西斜，暮色一點點壓上山頭。他起身走到洞口，向外望去。連綿群山一重接著一重，望不到盡頭，而山的那一頭，烽煙已經燃遍大地。
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洞中，安穩躲藏多少時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