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野遇殘兵，避無可避
林間的日光一日比一日綿長，暮春的暖意慢慢浸透整片山嶺。
陳越在石洞之中已經躲藏了十餘日。野菜冷水日復一日，腹中從來沒有真正飽過。身上力氣肉眼可見地消減，走一段山路便會氣喘，小臂那一道舊傷雖已結痂，陰濕天氣里，依舊隱隱發疼。
外出取水尋食，他愈發謹慎。每次動身之前，總要先在洞口靜立許久，仔細聽遍山林四面八方的動靜，確認周遭無人，才掀開藤蔓，緩步走出石洞。
這一日清晨，霧氣尚未散盡。
他照舊帶上短刀，朝著南邊那一處泉眼走去。一路貼著濃密的樹叢前行，腳步放得極輕，腐葉在腳下無聲地塌陷。
快臨近水潭的時候，一陣鐵器磕碰的聲響，突兀地從泉眼那邊傳了過來。
陳越腳下猛地一頓，身體瞬間僵住。
野菜、流民不會帶著鐵器撞擊之聲。他心頭一緊，悄然後退半步，後背貼上粗糙的樹幹，身子矮下去，從一棵大樹的後方，探頭悄悄望過去。
泉眼邊上，正坐著兩個身穿殘破兵衣的漢子。
甲冑丟在一旁的草地上，長刀橫放在腿邊，身上沾滿塵土與血污，臉上滿是疲憊。看裝束，正是從前那支大營潰散之後逃出來的士卒。
兩人低頭捧著泉水，大口吞咽，喝罷便靠著石頭，低聲交談。
「四處都在搜逃兵，山下根本下不去。」
「大營一散，咱們便是無根之人。回去便是領死，留在山裡，又日日挨餓。」
「再耗幾日，若是找不到吃食，怕是撐不住了。方才往東邊尋了大半日，野菜早被逃難的百姓採光了。」
他們的聲音沉沉，帶著走投無路的絕望。
陳越藏在樹後，手心慢慢攥緊。
同是從那座斷糧的大營逃出來的人，本該是一樣的處境。可亂世之中，相同的遭遇，未必便能相安無事。他見過營帳之中士卒為一口吃食拔刀相向，也見過山坳流民因飢餓大打出手。如今二人手中有刀，若是看見自己，難保不會生出搶奪的心思。
他第一念頭便是轉身悄悄退走，放棄這一處泉眼，改日再尋水喝。
就在他緩緩往後挪動腳步之時，腳下一根乾枯的樹枝，被鞋底輕輕一碾。
「咔嚓。」
一聲脆響，在寂靜的山林格外清晰。
泉邊二人聞聲，驟然轉頭，目光直直朝著他藏身的方向望了過來。
「誰在那裡！」
一聲厲喝響起，兩人瞬間起身，伸手一把抓過身旁長刀，腳步邁開，朝著樹叢這邊快步走來。
陳越知道，已經躲不過去了。
他不再後退，從樹後慢慢走了出來，右手虛按在腰間短刀的刀柄之上，沒有拔刀，目光平靜看向迎面而來的兩個逃兵。
二人快步走到近處，上下打量著他。看見他身上同樣破舊的兵衣，神色稍稍緩和，手中長刀卻沒有放下。
「你也是從大營逃出來的？」其中一人開口問道，聲音沙啞乾澀。
陳越緩緩點頭。
「躲在這山里多久了？」
「十餘日。」他低聲答道。
另一個瘦高的士卒目光掃過他身後的山林，又看向泉眼的方向，語氣帶著幾分試探：「你一個人？有沒有尋到別處存著野菜的地方？」
問話一出，陳越心裡便明白了幾分。
他們已經找不到足夠果腹的野菜，想從自己口中打探覓食之處。
他沒有吐露石洞的方位，也不肯說出常去採摘野菜的坡地，只是搖了搖頭：「四處野菜都少，我也只勉強餬口。」
這話一出，那兩人臉色當即沉了下去。
「都是一條營里逃出來的弟兄，何必藏私。」瘦高士卒上前一步，身形逼近，眼神慢慢冷了下來，「如今山下官府追捕，山中吃食難尋，單打獨鬥誰都活不下去。不如你隨我們結伴，一同尋食，也好互相有個照應。」
結伴。
陳越心底清楚，這兩個字背後藏著什麼。
一旦同行，他便再無藏身的秘密。石洞、水源、尋食之地盡數暴露。往後尋來的吃食，就要三人平分。飢餓當前，人心難測，待到糧食緊缺之時，他孤身一人，勢單力薄，只能任人擺布。
他不願與二人同行。
「我習慣一人。」陳越緩緩開口，語氣沒有退讓。
話音落下，對面兩人臉色徹底冷了。先前那一點同袍的情分，在飢餓面前消散大半。
「好話說盡，你倒是不肯領情。」瘦高士卒手緩緩握住刀柄，刀刃微微出鞘，一道冷光閃過，「這片山林的水源吃食，不是你一個人的。你不肯相助，休怪我們不客氣。」
氣氛瞬間緊繃。
一旁另一名士卒也上前半步，隱隱堵住了他往後退走的道路。
陳越的手，緊緊扣住腰間短刀。
他並不想廝殺。自軍營出逃，一路躲躲藏藏，所求不過一條生路。可眼下避無可避，退讓換不來安寧。
四目相對，林間的風掠過樹梢，沙沙作響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，遠處山道之上，忽然傳來一陣紛亂的呼喊聲，馬蹄聲隱約順著山谷遙遙傳來。
三人皆是一愣，同時轉頭，朝著山下方向望去。
「是官兵！」其中一人臉色驟變，失聲低喊。
沉重的馬蹄聲越來越近，搜捕逃兵的隊伍，竟一路搜進了這片深山外圍。
那兩個逃兵哪裡還顧得上與陳越對峙，神色瞬間慌亂，不敢再多停留，轉身便朝著山林深處倉皇奔逃，幾步之間，便鑽進密林，消失不見。
原地只剩下陳越一人。
他站在原地，心臟砰砰直跳，後背早已驚出一層冷汗。方才只差片刻，便要兵刃相見。而眼下更大的危機已經到來——官軍搜山。
此地不可久留。泉眼附近已經暴露，官兵順著山路搜查，很快便能抵達這片區域。
他不敢再多停留，放棄取水，轉身快步離開，不敢原路返回石洞。兜兜轉轉繞了一大圈迂迴的山路，一路不停，直到確認身後沒有追兵，才借著林木掩護，繞回藏身的洞穴。
鑽進洞內，他伸手緊緊拉上洞口的藤蔓，整個人背靠石壁，緩緩滑坐到地上。
搜捕逃兵的官軍已經進山。
荒嶺再無安全之地。躲藏十餘日的石洞，隨時都有可能被搜出來。
他抬頭望著洞口藤蔓縫隙漏進來的微光，心裡清楚，繼續困守山中，已是死路一條。離開深山，踏入山下烽煙四起的人間，已是迫在眉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