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深嶺遷棲,靜避兵塵
山風穿林,把遠處官軍搜山的動靜一層層送過來。
甲葉摩擦的脆響、士卒呵斥的人聲、踩踏枯枝的亂步,隔著兩道山樑隱隱浮沉。聲響不密,卻一步步向著深山遞進。外圍山林已經被官府鋪開排查,逃兵、流民但凡滯留在淺山,遲早會被盡數清剿。
陳越立在石洞藤蔓之後,指尖搭在粗糙的藤條上,一動不動。
方才偶遇的兩名潰兵倉皇逃向深山更深處,並未盯上他。可搜山的兵鋒不會止步,淺山水源充足、地勢平緩,是流民潰兵扎堆藏身之地,也是官軍首要清剿的區域。他此刻棲身的石洞,已經離危險太近。
留不得。
他沒有遲疑觀望,也沒有慌亂奔逃。亂世活命,最怕貪念安穩、拖延遲疑。
陳越轉身入洞,清點周身所有物件。身上一件洗不出原色的破舊兵衣,腰間一柄磨得發亮的短刀,再無他物。十餘日山居積攢不出半點余財,苦難人的行囊,從來只有一身皮肉一條命。
他抬手將洞口藤蔓逐一捋順,遮掩住常走的落腳痕跡,把洞口四周踩踏倒伏的野草輕輕扶起,抹平泥土上淺淡的腳印。
做完一切,彎腰出洞,朝著山嶺最深處走去。
日頭升至中天,林間霧氣散盡,枝葉篩下細碎光斑,落在斑駁的腐葉地上。越往深山走,林木愈發密集,參天古木交錯疊覆,遮斷大半天光,林內常年陰濕,寒氣沉在土層草木之間,吹不散、曬不透。
山路全無章法,儘是野獸踩踏、雨水沖刷出來的荒徑。
藤蔓纏樹,荊棘叢生,時不時勾住衣擺、刮擦皮肉。左臂舊痂被拉扯,細細的痛感反覆傳來,他腳步不停,只顧埋頭往更偏、更靜、更無人跡的深谷穿行。
一路行來,周遭景象漸漸荒蕪。
淺山隨處可見的野菜、草棚、踩踏痕跡盡數消失。聽不到人聲,聽不到流民啼哭,連鳥獸竄動的聲響都愈發稀少。整片深山腹地,死寂沉沉,唯有風聲永續流轉。
官軍搜不到這裡,潰兵流民也不會貿然深入。深處無水源、無野菜、行路艱險,常人不敢久留。
恰恰是最安全的棲身之地。
陳越沿著山壁緩行,目光掃過沿途崖壁,尋一處能遮風避雨、隱蔽幽深的容身之所。
走近一個時辰,前方斷崖之下,藏著一處凹穴。
穴口被成片垂落的老藤密不透風遮住,不走到丈余之內,根本無法察覺。穴口低矮,向內收攏,內里乾燥平整,岩壁緊實無滲水,地面鋪著厚厚的陳年落葉,鬆軟隔寒。
絕佳的藏身之處。
他依舊謹慎,撿石塊投入穴內,靜待片刻。無獸吼、無竄動、無半點異響。又繞著穴口四周巡查一圈,不見獸糞爪印,無任何人居痕跡。
確認無恙,方才彎腰鑽入。
穴內空間不大,堪堪容三人蜷縮棲身,狹窄、幽暗、閉塞,卻安穩至極。
陳越靠著岩壁緩緩坐下。連日饑寒耗損的氣力慢慢回籠,四肢的酸軟感一陣陣泛上來。他抬手扯過身旁枯葉,鋪在身下,稍稍隔去石壁的陰冷潮氣。
新的蟄伏,自此開始。
深山腹地與世隔絕,聽不到山外兵變消息,聽不到官軍搜捕動靜,連周遭山林的活氣都稀薄得近乎絕跡。
白日,他趁著天光微亮,循著草木潮氣、鳥獸飲水軌跡,在極小範圍之內尋食取水。深處野菜稀少,品類單一,每一口吃食都要細細辨認,不敢有半分差錯。採得少許嫩莖葉,就地咀嚼咽下,苦澀寡淡,堪堪吊住性命。
他從不走遠,絕不留下固定路線,每日更換尋食方位,腳步輕淺,來去無痕。
日暮之前,必定退回凹穴,封好藤影,整夜蟄伏不動。
長夜幽暗,山中溫差極重。白日林間尚且溫潤,入夜寒氣便從土層石縫裡滲出來,裹住周身。他蜷縮身形,抱緊雙膝,沉默熬過漫漫黑夜。無眠、無夢、無歇息徹底,感官始終敞開,細聽林間每一縷異動。
日子一日日緩慢推移。
淺山的紛亂,仿佛被層層山嶺徹底隔絕在外。
偶爾有風從淺山吹來,夾帶零星人聲碎片,有流民的怨苦,有潰兵的惶急,轉瞬便被深林風勢撕碎,消散無形。山下天翻地覆,淺山人心惶惶,唯獨這片深嶺腹地,依舊是死寂無聲的荒土。
陳越愈發沉默。
獨居深山日久,無需言語、無需爭執、無需提防人心,只剩最原始的活著。飢則尋食,渴則尋水,夜則蟄伏,晝則隱忍。日子單調重複,像山間流水,無波無瀾,緩緩推移。
他身上的兵氣一點點褪去。
不再有軍營士卒的緊繃戾氣,只剩山野求生的沉鈍隱忍。皮膚被山風日頭磨得粗糙,身形因長期寡食愈發清瘦,眉眼沉靜淡漠,見慣了饑寒亂局,再無半分起伏。
他不知道山外朝代傾覆、帝王廢立、兵戈燎原。
也不知道亂世洪流已經吞盡州縣、卷盡生民。
他只守著這一方幽暗山穴,守著自己殘碎的性命,在無人知曉的深山深處,靜靜蟄伏、靜靜苦熬、靜靜等待未知的來日。
而這片死寂的深嶺荒土,沉寂太久,終將迎來第二個苦命人。
兩顆無根無依的亂世殘命,終將在無人問津的深山苦難里,慢慢遇上、慢慢搭手、慢慢共生餘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