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深林寂守,遠近風聲
深嶺終日不見生人,林木堆疊的綠意鎖死整片天地。
陳越在斷崖凹穴棲身已有數日。深山腹地無晝夜喧囂,唯有天光明暗更替,替漫長死寂的日子劃開邊界。穴口老藤常年垂落,密不透風,將內外徹底隔絕,不留半點可供窺探的縫隙。
每日天光初亮,林間夜霧未散,他便輕步走出穴洞。
深山深處野菜愈發稀疏,連片可食的嫩苗幾乎尋不見蹤跡。淺山被流民潰兵搜刮殆盡,腹地本就土質陰寒,草木生長緩慢,能入口的野草寥寥無幾。
他順著山壁緩行,目光低掃地面,只挑舊時軍營老兵教過的幾種安全野菜,一株一株掐取嫩尖。動作不急不緩,摘得不多,剛好夠一日苟活。
取水需要繞更遠的路。
腹地無固定山泉,唯有山石縫隙滲出的積水,積在低洼石坑之中。水淺量少,渾濁微涼,沉澱許久方可飲用。他每次取水都會仔細環顧四周,確認林間無響動、無腳印、無踩踏雜草的痕跡,才俯身掬水。
幾日蟄伏,他把周遭數里山林的地形盡數摸清。
何處坡暖長草、何處低洼聚水、何處林木稀疏易暴露、何處崖壁可避險,一一記在心裡。深山求生,不靠蠻力,全靠謹慎隱忍。
白日大半時辰,他都待在穴中靜坐。
不躺不靠,只是背靠石壁枯坐。四肢因長期少食依舊虛軟,左臂舊傷遇山林濕寒,隱隱作沉,不劇烈,卻綿長不散,時時刻刻提醒著過往的兵戈傷痛。
林中風聲恆定,歲歲如是。
往日軍營里的號角、呵斥、兵刃碰撞、人聲喧鬧,早已徹底遠離。眼下世間只剩葉動、風鳴、偶爾一兩聲山雀輕啼。
越是寂靜,感官越是敏銳。
這幾日,他總能斷斷續續聽見遠山的動靜。
隔著層層山巒,聲響極淡,時有時無。有時是雜亂腳步聲穿梭林谷,有時是低低的人聲呼喝,偶爾夾雜著鐵器磕碰的輕響。
不是官軍。
節奏散亂、無規整陣列、走走停停,是山野流竄之人的動靜。
淺山徹底亂了。
逃兵、流民、避禍村民,盡數被搜山的官兵逼得向內退縮,一步步往深山擠壓。原本無人踏足的腹地邊緣,漸漸開始有人涉足。
午後時分,林間一陣短暫喧譁遙遙飄來。
聲音極遠,分辨不出人數,只聽得有男人粗啞的怒罵,夾雜著物件摔落的脆響,片刻後又歸於死寂。
陳越坐在穴內,紋絲未動。
他沒有起身去張望,也沒有挪動腳步。只是靜靜聽著風聲帶走那點微薄的動靜。
亂世里的爭鬥、怒罵、搶奪、殘殺,早已見得太多。軍營里為糧互毆,山坳中流民反目,淺山潰兵持刀相向,皆是尋常。
他不救、不看、不問、不理。
活著,首先是護住自己。
日暮漸近,天光緩緩暗沉,林間溫度快速回落。白日積攢的微薄暖意散去,石穴的陰冷潮氣慢慢浸上身來。
陳越起身,走出穴外。
他將今日採摘剩餘的少許野菜嫩葉攤放在乾淨石面上,低頭緩慢咀嚼。野菜苦澀粗糲,咽入腹中,只壓得住一時飢餓,填不實長久虛空。
吃完最後一口,他低頭清理周遭痕跡。
踩倒的野草盡數扶起,落腳的腐葉輕輕鋪勻,取水往返的細碎腳印用枯枝掃平。深山藏命,半點疏漏都不能有。
做完一切,他退回石穴,伸手撥正垂落的老藤。
穴內瞬間陷入幽暗。
夜色徹底覆滿群山,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遙遠獸吼,在山谷間空蕩迴蕩,久久不散。山林深處的夜,比淺山更寒、更靜、更孤。
他依舊保持白日靜坐的姿勢,背靠石壁,雙腿曲起,手搭在膝頭,短刀橫放腿間。
整夜不眠,淺息守夜。
日子便這般一寸一寸熬過去。
無盼頭、無退路、無歸處,只是順著時序枯坐、枯等、枯活。像深嶺里的一塊頑石、一株野草,任由風吹雨打,任由寒來暑往,不掙扎,不反抗,不悲不喜。
幾日之後,遠山的人聲愈發頻繁。
不再是偶爾一瞬的喧譁,白日裡時常能聽見斷斷續續的人聲穿梭,有行路的喘息,有低聲的交談,有尋找吃食的呼喚。
人流在向內推進。
淺山待不住的人,一步步擠向腹地邊緣。原本隔絕世外的深嶺,安穩邊界正在一點點被蠶食。
這日清晨,陳越外出尋食。
行至一處背陰坡地,他在草叢間看見了不屬於自己的痕跡。
幾株野菜被粗暴連根拔起,地面泥土翻亂,草葉狼藉,旁邊落著半片殘破的粗布碎片,布面沾著泥污,是百姓家常衣衫的料子。
有人來過。
就在他常活動的這片區域。
陳越腳步頓住,目光掃過四周。
林間安靜如常,無風無聲,無人影無動靜。可地面凌亂的痕跡清清楚楚,停留不過一日,泥土尚且新鮮。
他沒有停留探查,也沒有四處搜尋來人蹤跡。
只是默默轉身,原路折返石穴。
回到幽暗穴中,他重新靠牆坐好。
山內亂勢,終究蔓延到了這片最深最靜的嶺地。
他依舊沉默,無驚無懼,只是心底清楚,獨守深山的安穩時日,已經快要走到盡頭。茫茫荒嶺,亂世眾生,終究會在這片無人之地,兩兩相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