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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七章

2026-09-20 09:29:10 作者: 風嚎

  第三十七章坡畔相逢,各行塵苦

  雨後數日,山林濕氣久久不散。

  地面泥土被雨水泡得鬆軟,一腳踩下便留下深深的腳印,數日都難以干透。山間草木借著雨水瘋長,遍地枝葉繁茂,濃綠層層疊疊,把整片深嶺裹得密不透風。暮春的暖風日日吹過山谷,白日裡寒意徹底消散,唯有背陰崖洞與密林深處,還殘留著揮之不去的濕冷。

  自向陽坡那次照面之後,陳越與那女子,便不再刻意躲避。

  往日裡錯時出沒、晝夜相避的默契,悄然散了。兩人依舊極少遇上,可若是偶然撞見,誰也不會再慌忙奔逃,隱入密林。

  依舊無言語。

  相逢只是停下腳步,短暫靜默片刻,而後各自轉頭,去忙各自求生的活路。

  這天晨光和煦,林間霧氣早早散盡。

  陳越走出石穴,去往西邊山坳尋食。一場大雨毀去大半低矮野菜,往後吃食愈發艱難。他每日搜尋的範圍,只能一點點向外拓寬,只是始終不曾越過深嶺腹地的邊界。

  一路緩步穿行,腐葉在腳下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
  轉過一道灌木叢,他便看見了她。

  女子蹲在一處山泉旁,正低頭清洗手裡的野菇。她的衣衫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,經過連日風吹日曬,更顯破舊單薄。她將野菇放在流動的淺水裡,指尖細細搓掉上面附著的泥垢,動作緩慢,一刻不曾停歇。

  聽見腳步聲,她的身子頓了一下。

  沒有驚慌起身,也沒有立刻躲開,只是微微側過頭,目光飛快地掃了陳越一眼,便又重新低下頭,繼續手裡的活計。

  

  陳越腳步未停,也沒有繞路折返。

  只是放緩步子,沿著山泉另一側的坡地走過,離她隔著一道淺淺的水溝。水溝不寬,幾步便能跨過,兩人近得伸手便可觸到彼此。

  山泉水流叮咚,林間安靜。

  沒有一聲交談,沒有一句問候。

  他走到坡上,低頭搜尋長在石縫之間的野菜。她蹲在水邊,靜靜清洗野菇。兩個人同在一片山泉之下,各守一邊,各尋吃食,誰也不曾打擾誰。

  風吹過樹梢,枝葉輕輕搖晃。

  陳越彎腰,一株一株採摘野菜,指尖觸到帶著露水的莖葉。腹中飢餓依舊時時翻湧,長久以草木果腹,身子的力氣一日不如一日,稍稍彎腰久了,便會泛起一陣虛眩。他只是歇上片刻,便又接著採摘。

  餘光偶爾能夠瞥見一旁的女子。

  她身形單薄,肩頭時不時輕輕顫動幾聲,壓抑的咳嗽從她那邊斷斷續續飄過來,聲音壓得極低,生怕驚擾了旁人。那場雨夜受寒之後,她的身子一直沒有緩過來,病根已經落下。

  陳越看見了,卻沒有做出半點舉動。

  不曾上前,不曾遞過吃食,不曾開口問詢。亂世之中,人人自顧不暇,他自身尚且掙扎在饑寒邊緣,沒有多餘的餘力再去照拂旁人。一時心軟生出牽絆,往後便是甩不開的擔子。

  他見過太多因結伴而生出的禍端。軍營之中,同鄉結伴,最後為了一口糧拔刀相向;淺山流民,夫妻相伴,絕境之時依舊會拋下對方獨自逃命。人心在飢餓面前,最是靠不住。

  片刻之後,女子清洗完畢。

  她將野菇小心包進那塊破舊的碎布里,緩緩站起身。沒有再看向陳越,轉身沿著山泉另一側的小路,慢慢走向南邊的密林。腳步輕緩,身影一點點隱入翠綠的林木之後,消失不見。

  等到她走遠,周遭重歸寂靜。

  陳越才直起身,望著她離去的方向,站了一小會兒,隨即收回目光,低頭繼續採摘野菜。

  日頭一點點往高空移動,林間的暖意越來越重。

  這一日餘下的時光,山林之中再沒有遇見她。

  往後一段時日,這樣偶然相逢的場面,漸漸多了起來。

  有時是在野菜坡,有時是在山泉邊,有時是在林間的岔路口。遇上了,兩人便各走各路,各行其事,最多是一道短暫的目光相接,而後便錯開。沒有對話,沒有結伴,依舊是兩個獨立求生的孤人。

  只是隱隱之間,有一些細微的變化,在無人察覺之中慢慢發生。

  他再去山泉取水,石窪邊上偶爾會清理得乾乾淨淨,積水沉澱得清澈透亮。她採摘過的坡地,野菜總會留下不少嫩尖,不會被盡數摘走。二人都下意識地,給對方留下一點生存的餘地。


  深山之中,吃食本就稀缺。

  能主動為另一個苦命人留一線生機,已是絕境裡最大的體恤。

  這天黃昏,天色慢慢暗了下來。

  陳越尋夠了一日的吃食,轉身朝著斷崖石穴往回走。快要走到洞口之時,他看見石穴不遠處的地面上,放著一小簇洗淨的野菇,擺放在一塊平整乾淨的石頭上。

  四下無人,林子裡安安靜靜。

  他知道是誰留下的。

  陳越站在原地,看了那堆野菇許久。

  最後,他走上前,彎腰將野菇拾起。沒有立刻吃掉,只是握在手心,轉身走入石穴,將野菇放在洞內乾燥的石台上。

  這是自霧中那次相贈被退回之後,她第一次再一次將吃食送到他的近旁。

  而這一回,他沒有拒絕。

  長夜緩緩降臨,山風穿過林谷,嗚嗚作響。

  陳越背靠石壁坐著,目光落在那一小堆野菇之上。穴外夜色沉沉,整片荒嶺寂靜無邊。山下的亂世依舊未曾停歇,兵戈四起,百姓流離,可在這片深山腹地,兩個孤苦人的距離,正一點點,無聲無息地拉近。

  結伴相守的日子,尚未來到。

  但那根牽住二人命運的細線,已經牢牢打了死結。往後風雨饑寒,荒嶺歲月,再不是完完全全孤身一人熬下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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