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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章

2026-09-20 09:29:27 作者: 風嚎

  第三十八章饑寒相迫,嶺上同艱

  暮春將盡,夏日的熱氣慢慢往深山裡滲。

  白日林間日光漸烈,枝葉遮出來的陰涼反倒少了許多。可深山的夜裡,寒氣依舊不肯散去,石壁滲出來的潮氣,夜夜裹著人。陳越穴中的枯草早已經腐壞,夜裡蜷縮在冰涼的石地上,一覺醒來,渾身骨頭都是酸僵的。

  山中野菜一日比一日稀少。

  接連數日,他往更遠的山坳搜尋,常常走上大半日,採回來的嫩苗寥寥無幾。野菜長得慢,又經不住兩個人日日採摘,腹地之內,能入口的草木漸漸被搜刮乾淨。飢餓不再是一時的絞痛,成了長久盤在身子裡的虛乏。走起路來腳下發飄,眼前時不時泛起一陣發黑。

  他遇見她的次數,越來越頻繁。

  不再是遠遠一瞥,常常在尋食的路上迎面撞上。兩人相見,依舊不說一句話。偶爾目光碰上,便各自錯開,轉身去往另一處山坡。只是彼此眼底,都看得見一樣的疲憊,一樣被飢餓磨出來的蒼白。

  她的咳嗽,一日重過一日。

  那日午後,陳越沿著一條荒僻的山谷緩緩搜尋。山谷背陰,少見日光,地上腐葉積得極厚。他低頭撥開長草,正要細看地上有沒有可食的野菜,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咳。

  聲音微弱,但是清晰。

  他抬眼望過去。

  女子靠在一棵老樹幹上,身子微微彎著,一手捂著胸口,另一隻手死死攥住樹幹,肩頭不住起伏。一陣咳嗽過後,她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,身子晃了一晃,險些順著樹幹滑坐到地上。

  腳下的步子頓了頓。

  陳越立在原地,隔著十餘步的林木看著。

  他沒有上前。

  長久在亂世求生刻在骨子裡的戒備,依舊攔著他。救人容易,往後便再也撇不開干係。可他也沒有轉身徑直走開,就那樣靜靜站著,看她能不能自己緩過來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咳嗽漸漸平息。

  她緩緩直起身子,喘著粗氣,抬手擦了擦眼角被逼出來的淚水。這時她才發覺,不遠處站著陳越。

  女子身子一僵,抬眼看向他。

  四目相對。

  林間靜悄悄的,只有風吹樹葉沙沙的聲響。

  誰也沒有先挪開腳步。

  隔了片刻,她先低下了頭,扶著樹幹慢慢站直,轉過身,打算沿著山谷另一邊慢慢離開。腳步邁出去,身子又是一晃,重心不穩,踉蹌著往旁邊歪了一下。

  

  這一回,她沒能穩住。

  陳越終於動了。

  步子不快,一步一步走上前去。走到她身側,他伸出一隻手,沒有去扶她胳膊,只是伸手扶住了她的肩頭。指尖觸到的衣衫單薄,肩頭瘦得硌人,渾身都在微微發顫。

  女子猛地一顫,慌亂地抬頭看向他,眼裡滿是驚惶。

  陳越沒有看她的臉,目光落在一旁的草地上。

  「站穩。」

  兩個字,聲音低沉乾澀,許久不曾開口說話,嗓音生澀沙啞。

  這是二人自相逢以來,他第一次出聲。

  簡簡單單兩個字,沒有多餘的關切,沒有溫言寬慰。只是絕境之中,見人將要倒下,本能伸手託了一把。

  女子稍稍定住身形,慢慢掙開他的手。

  她沒有道謝,也沒有後退逃走,只是垂著頭,氣息慢慢平復。

  陳越收回手,往後退了半步,拉開方才湊近的距離。

  兩人又一次站定在山谷之中,相隔一步遠近。

  「吃食難找。」陳越又開口,語氣平平,不帶情緒,「南邊已經沒有野菜。」

  說完,他便不再言語。

  這一句,算是告知,也算提醒。這片深山腹地的吃食,快要耗盡,再各自分散搜尋,兩個人都難活下去。

  女子抬眼,輕輕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依舊沒有說話,嘴唇動了動,最後還是一個字都沒有出聲。她久病體虛,氣力不足,連說話都費心神。

  短暫的相逢過後,陳越轉身,朝著自己來時的方向緩步走去。

  他沒有邀她同行,也沒有提出往後一處尋食。只是把實情說出口,剩下的選擇,交由她自己決斷。


  日頭西斜,影子被拉得很長。

  這一日黃昏,陳越回到斷崖石穴。剛撥開藤條,便看見石台上,放著一小堆曬乾的野菇。比往日留下的更多一些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那堆野菇。

  心知她已經聽懂了方才山谷里那一句提醒。

  往後幾日,兩人尋食之時,便不自覺走到了一處。

  一前一後,相隔幾步路。他走在前頭探路,撥開擋路的荊棘;她跟在後頭,低頭撿拾他錯過的野菜野菇。路上遇見陡坡濕滑之地,他便停下來,等她跟上。她走得慢,他也不會催,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候。

  一路無言。

  沒有人開口說要結伴,也沒有人定下約定。只是飢餓與深山的困境,推著兩個人,不由自主走在了一塊。

  他們不再分開去往南北兩坡。

  每日破曉,一同走出各自藏身的地方,往深山更外圍一點的地界搜尋吃食。卻又始終保持著一點距離,不緊貼,不親近,像是兩道孤單的影子,一前一後,在荒嶺之間慢慢遊蕩。

  夜裡依舊各歸各處。

  他回斷崖石穴,她回到她藏身的密林深處。白日相伴尋食,夜晚依舊分開蟄伏。

  山外亂世依舊不曾停歇。

  沒有人知道,這片與世隔絕的深嶺,兩個無家可歸的苦命人,已經慢慢走到了一處。沒有山盟海誓,沒有情深意重,只是活下去這件事,一個人扛不住了,便兩個人一起熬。

  暮色沉沉,落日隱入山嶺之後。

  兩人一前一後踏上返程的山路。晚風拂過林間,吹起她鬢邊散亂的髮絲。陳越走在前頭,腳步放得緩了些,刻意遷就身後緩慢的步子。

  荒嶺漫漫,饑寒無盡。

  往後深山之中的苦日子,他們將要一同去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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